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从空旷的停车场上一阵一阵地刮过。
岚清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站在旁边,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张杨复审录像设备。
刚才在提审室里,张杨不仅交代了娱乐城的事,还交代一些其他问题,这些事情只要查,根本瞒不住,在这方面,张杨还是很聪明,该说的主动交代。
张杨在省公安厅的时候,除了帮人搞垮那家娱乐场所,还替好几个案子当过掮客。收钱,找人,疏通关系,帮人减轻罪名。最多的一次,他帮一个涉及经济犯罪的企业家打通了关节,把原本可能要判七八年的案子,硬是减到了三年。
“李书记,现在回去吗?”
李威点头,“去市公安局。”
岚清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岚清偷偷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李威要做什么。
张杨的复审录像里,交代了那么多在省厅时期的犯罪事实。而王东阳,在省厅的时候就是张杨的直接领导,两个人共事了那么多年,私交极好。
张杨被抓之后,王东阳一直没有过问这件事,甚至对张杨的案子不闻不问。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值得深思。
李威要带着这些证据,当面去问王东阳。
这是摊牌。
市公安局的值班室里,灯光惨白。
值班民警看到李威走进来,连忙站起来,目光在李威和岚清之间快速扫了一下。“李书记,这么晚了……”
“王东阳局长在不在?”
“在,王局今天没走,在办公室。”
李威点了点头,径直上楼。
岚清跟在后面,抱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和光盘。
王东阳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缝里透出灯光。李威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王东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脸上写满了疲惫。看到李威推门进来,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后面跟着的岚清,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李书记,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王东阳站起身,声音听着很不舒服,烟抽多的缘故。
李威没有回答,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手里拎着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岚清把文件袋和录像设备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李威旁边坐了下来。
王东阳的目光落在设备上面,他清楚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审讯案件的时候使用,此时对准了自己,虽然没有开机,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东阳局长,我今天和岚清同志去了看守所,提审了张杨。”李威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他交代了很多东西,比他之前交代的多得多。”
王东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是吗?”
“他在省厅治安总队的时候,拿钱替人办事,帮人搞垮了一家正规经营的娱乐场所,收了三十万。”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这还只是其中之一。他还帮人疏通关系,替人减刑,当掮客,拿回扣。他在省厅的那些年,到底干了多少违法的事,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王东阳坐在那没吭声。
“这些事,你知道吗?”
王东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李书记,我不知道。张杨在省厅的时候是我带的,但我真的不知道他背地里干了这些事。”
李威看着王东阳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偏头看了岚清一眼。
岚清会意,打开设备,点了播放功能。
屏幕上出现了审讯室的画面,张杨坐在铁椅上,脸色灰白,眼眶发红。
王东阳的目光同样落在屏幕上面,只是几天没见,张杨完全像是变了个人,精致的头型变成了寸头,他以前很在乎自己的发型,脸色灰暗无光,感觉瘦了一圈。
画面里的张杨开始说话,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我在省厅治安总队的时候,确实拿钱帮人修理过一家娱乐城。那个老板不会做事,得罪了人,人家出钱让我帮忙搞他。我就带人去查,去罚,让他停业整顿。搞了几个月,那家娱乐城就倒了。我拿了三十万的好处费。”
“后来有一回,一个经济犯罪的案子,涉案金额很大,当事人找上门来,给了五十万,让我帮忙找人疏通。我找了当时负责案子的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分了二十万给他。最后那个案子判得很轻,比法定刑期少了将近一半。”
“这种事我干了好几次,有的成了,有的没成。没成的钱我也没退,理由是我已经出过力了,成不成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做的这些事,王东阳清楚吗?”
这时录像画面停止,恰到好处,在来的途中,李威就提到了这件事,在这个时候停止对王东阳是一种巨大压力,因为他不确定张杨接下来会说什么。
王东阳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画面停在那里,张杨的嘴微张着,像是那个问题还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
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张杨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东阳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安放。
李威没有催他。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东阳。
岚清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但没有写什么。她的目光在李威和王东阳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盘正在进行的棋局。
过了足足半分钟,王东阳才开口。
“李书记,我完全不知情,如果我知道他干了这些坏事,早就亲手抓他,不可能带他到凌平市,怪我看走了眼,继续放。我想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李威看了岚清一眼。岚清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而是先看了李威一眼,等他的确认。
李威微微点了一下头,王东阳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像是说谎。
岚清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的画面动了。
“王局不知道这些事。他要是知道,早就把我抓了。王局的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一点我心里清楚。”
“凌平市的事,你有没有得到上面的指示?”
张杨抬起头,“没有。王局从来没有在案子上给我打过招呼,从来没有让我放过谁或者整过谁。我干的那些事,都是我自己背着干的。王局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办好案子,对得起良心。是我自己没对得起他的要求。”
岚清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王东阳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张杨这个王八蛋。”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是骂人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克制到极致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咬碎了才吐出来的。“我在省厅带了他那么多年,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带。到了凌平市,我把他要过来,给他安排最好的位置,让他当刑侦支队长。我信任他,我重用他,我把他当成我退休之后能接我班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但身体没有动,双手依然平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一个老警察的体面。
“结果呢?他在省厅的时候就干这种事,他瞒了我这么多年。我王东阳干了一辈子警察,从来没有干过一件对不起这身警服的事。张杨是我的兵,他犯了罪,我有责任,我管教不严,我带队伍没带好,这些我都认。但我绝对没有包庇过他,绝对没有跟他同流合污。”
他抬起头,看着李威,目光笔直,没有一丝闪躲。
“李书记,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我要知道他在省厅就干过那些事,我不会把他调到凌平市来,我不会让他当刑侦支队长,我不会让他再穿一天警服。我王东阳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知法犯法的人,他张杨是我带出来的,但他干的那些事,跟我王东阳没有任何关系。”
李威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等到王东阳说完。
“东阳局长,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王东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杨的案子,你是局长的领导责任,该担的要担。你是市局的局长,凌平市的公安工作离不开你。张杨的案子涉及到省厅,涉及到你在省厅期间的领导责任,组织上会有一个交代,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王东阳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李书记,需要我怎么配合,您尽管说。张杨是我的兵,他犯了罪,我脸上无光,我心里难受,但我绝对不会因为难受就妨碍办案。法律面前,没有特殊,没有例外。他张杨是我带出来的,该判就判,该关就关,我绝不说一个不字。至于我在省厅期间有没有尽到领导责任,组织上怎么认定我都接受。”
李威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公文包。岚清也跟着站起来,把文件袋和录像设备收拾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王东阳的声音。
“李书记。”
李威停下脚步,回过头。
王东阳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他的两只手依然平放在桌面上,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杨在省厅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苗子。聪明,肯干,能吃苦。我把他当接班人带,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但我可能只教会了他怎么当一个好警察,没教会他怎么拒绝做一个坏人。这是我的错。”
李威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东阳局长,一个人要变坏,不是谁教出来的。是他自己选择了那条路。你教他的那些东西没有错,是他自己把那些东西扔了。”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李威的脚步很快,岚清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李书记,您觉得王局说的是真话吗?”
“张杨在录像里说了,王东阳不知道。张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还替王东阳瞒着。他自己已经这样了,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如果王东阳真的有问题,他交代出来只会对他自己有好处。他没有说,说明王东阳确实不知情。”
岚清点了点头,肚子咕咕咕的叫了起来。
“忘了晚饭问题,想吃什么?”
“随便吧,我什么都行。”
岚清笑了一下,轻轻弄了一下鬓角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