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杨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转。
他踩下油门,车子从两辆不明车辆旁边驶过,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后视镜里那两辆车越来越小,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市公安局的大门就在前方。
张杨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往里开。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看着市局大门上方那枚警徽。
他深吸了一口气,扶住车门,稳了一下,然后关上,拉了一下把手确认锁好,转身走向岗亭。这一切动作都是下意识的,是当了十几年警察养成的肌肉记忆。
锁车,拉把手,确认。
值班民警认出了他,站起身,“张队。”
张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快速上楼。
王东阳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里面坐着三个人。
王东阳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有表情,旁边是督察支队的支队长,另外一个是常务副局长梁秋。
“进来。”王东阳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看到张杨,脸色更是难看。
张杨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交代吧。”王东阳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张杨。
张杨低下头,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知道,如果他不按安兴说的去做,那两辆车就不会只是停在原地了。他的家人都会被牵连。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收了人家的钱,安兴让我帮忙处理现场,我照做了,删了路口的监控,帮着做了伪证,把案子定性为交通意外,钱我拿了,一共五十万。”
“肇事的人确定是陈远航?”王东阳冷冷问道。
“确定。”张杨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撒谎,更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台词,“安兴当时坐在后排,出事之后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他的司机闯了祸,让我去帮忙处理。我到现场的时候,陈远航坐在驾驶座上,安兴已经下了车。”
司机开车,老板坐后排这是最经典的套路,也是最不容易被拆穿的套路。只要陈远航不翻供,这就是铁打的事实。
王东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还有呢?”
“还有高天的事,高天拿到了肇事当晚的录像发到网上,我担心事情败露,查到他家的地址当晚找过去,让他删了视频,为了消除影响,还要求他录了一段道歉视频。”
“你有没有威胁过他?”
“有。”
张杨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就算自己不承认,高天也会说出来,“我就是说明利害,让他想清楚,还有提到了他的女儿。”
“张杨。”
王东阳的手落在桌子上,张杨被吓了一跳,“你还知道自己是警察吗?拿钱替人掩盖罪行,威胁知情人,你都做了什么?继续说。”
“是,我不配当警察,还有今天下午的事,”张杨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在建设路路口撞了侯平的车,我承认我故意撞的,但我没有想杀他。只是想拦住他,把他手里的证据拿回来,说服他能放我一马。我当时脑子是乱的,踩油门冲出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东阳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督察支队长,支队长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这些都已经记下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大得门把手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朱武站在门口,衣服上还有干粉和血的痕迹,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座马上就要爆发的火山。他大步走进来,直接走到张杨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他妈是不是人?”朱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炸裂的愤怒,“侯平,你他妈撞的是侯平,开车撞自己兄弟,你还是人吗?是畜生。”
张杨没有反抗,就这样被朱武的大手抓住衣领,一动不动。
“他在医院,左胳膊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缝了十七针,脚踝骨裂,脑袋缝了八针。”朱武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比悲伤更难受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把他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他右手还攥着那个U盘?攥得多紧你知不知道?我把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的,那样的危险,他都不放弃证据,这他妈才是警察应该干的事。”
“朱局,控制一下情绪,张杨主动自首,目前在审讯。”
王东阳深吸一口气,“朱局,你马上调建设路与风华路交叉口,今天下午监控,一定要完整。”
朱武的手放开。
“已经安排了,应该很快就送到。”
“好。”
很快东子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进来,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上已经调好了监控画面。
“放吧。”王东阳点头,东子直接点了一下回车键。
画面是路口的全景。右上角的时间戳跳动到16:42:15。侯平的黑色轿车停在路口左转道上,等待红灯。车头前方有一辆白色SUV,右侧直行道上停着几辆车,一切都很正常,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口等灯画面。
16:42:18。张杨的车从画面的左侧出现了,速度很快,没有减速,直直朝着侯平的左侧车身冲过去。没有任何避让动作,没有任何刹车迹象,甚至连方向都没有修正。就是对准了撞过去的。
16:42:23。两车相撞,金属变形的画面被监控清晰地记录下来,侯平的车横着滑出去,轮胎在路面上拉出几道长长的黑痕,然后侧翻,撞上一侧人行道上的栏杆。
画面定住。
张杨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脸色灰白,快速低下头。
“你是一个老刑警,应该清楚这个画面意味着什么,车速至少八十以上,无减速,无避让,正面撞击驾驶座一侧,这不是交通事故,这是故意杀人。”
“不是……”张杨猛地抬起头,“我没有想杀他,真的没有想杀他,我只是当时脑子一热,我想拦住他,我想让他把U盘给我,说服他放我一马,没想撞死他。”
“没想撞死他?”朱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指着屏幕的手指在发抖,“你看看那个画面,你从一侧冲出来,斜着跨过三条车道,根本不管红绿灯,不管别的车,你眼睛里只有侯平的车。你要是没想撞死他,你为什么不刹车?你的刹车灯从头到尾亮过一次吗?”
张杨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脚底开始,一直蔓延到头顶。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撞上去之后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发誓真的没有想杀他。”
朱武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东阳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张杨面前。
张杨仰起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沿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
“你知道我最痛心的是什么吗?”王东阳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不是你贪污受贿,不是你做伪证。是你穿上这身警服的第一天,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不记得?我说张杨,你是好苗子,但你记住,当警察最怕的不是坏人太狡猾,是自己忘了自己是警察。”
“你忘了。”王东阳继续说出来,“你不光是忘了自己是警察,你还忘了自己是人。”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又看了一眼张杨。
“立案,通知检察院,张杨涉嫌故意杀人、受贿、徇私枉法、帮助毁灭伪造证据,案件材料整理好,证据做实直接送检察机关,把人带下去,先羁押,调查取证等检察院批捕。”
银白色的手铐,张杨慢慢地把双手伸了出去,铐子扣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锁上了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他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走廊,走廊里有几个值班的民警站在两旁,这时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张杨从面前走过,看着那个曾经坐在支队长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此刻戴着手铐,低着头,被两个人押着,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
忽然,张杨停下来,转过身,朝朱武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武站在窗户边,没有回头。
“朱局……”张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侯平他……没事吧?”
“别再那假惺惺了,只会让人觉得你恶心。”
朱武的愤怒不是因为张杨威胁高天影响案情,完全是因为他为了保全自己想要侯平的命。
王东阳愁眉不展,最终还是拨通了市政法委书记李威的电话。
“李书记,我是王东阳。”
“张杨抓住了?”
“主动投案自首。”
“自首?是没有办法脱罪了,不得已做出的选择,前面的事我可以不过问,但开车撞侯平,绝对饶不了他,东阳,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一个刑侦支队长,知法犯法,受贿做伪证,还开车撞自己的同事。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对整个凌平市公安系统的影响是灾难性的。”
“不止是影响的问题。”李威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我问你,张杨背后有没有人?他一个支队长,哪来的胆子做这些事?谁给他撑腰?谁给他的钱?东雨集团通过什么途径买通的张杨,他才来凌平市多久?不到半年就被收买堕落,这比他犯罪被抓还要可怕。”
“张杨交代是东雨集团的安兴给了他钱,让他帮忙处理一起交通肇事案件,肇事的是他的司机。”
“这件事,不管牵涉到谁,不管官有多大,不管背景有多深,总之必须一查到底。”
“明白,明天一早亲自向市委领导汇报,现在调集警力成立专案组连夜调查,我亲自担任组长。李书记放心,张杨的案件背后可能存在的所有问题,全部纳入调查范围,任何人都不能例外,任何环节都不能放过。”
“你有这个决心就好,我去医院看看侯平,你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