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杨回到自己的车上,脑袋还是懵的。
他的手在抖,钥匙捅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发动机轰鸣着启动,他挂上倒挡,车子猛地往后一蹿,差点撞上后面一辆正在避让的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他没听见骂了什么,方向盘猛打,车子快速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晒的床单和被褥从窗户里探出来,他开得很快,后视镜刮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电动车倒下去发出一声巨响,他没有停。
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那样邪恶而且愚蠢的念头,居然想在路口的位置撞死侯平毁掉证据。
就算真的做到了,撞死一名公安人员,市公安局还是会查到自己头上,监控拍下整个过程,根本无法用意外来为自己脱罪。
蠢,自己蠢得和猪一样。
车子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处废弃的工地前面。
围墙塌了一半,里面堆着建筑垃圾,荒草从水泥缝隙里长出来,足足有半人高。
张杨熄了火,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方向盘的上沿,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侯平的车侧翻在地,黑烟从发动机盖下面冒出来,朱武冲过去,朱武来了,怎么会?朱武为什么会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朱武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刑侦支队的人,还有技术科的东子。
这说明侯平提前通知了他们,高架桥上的致命杀局失败,那个时候就应该认输,乖乖认罪,他不甘心,从高高在上的刑侦支队长沦为阶下囚,脑袋里的那个执念最终害了他。
违规掉头、逆行、超速、故意撞击。
他是市局刑侦支队长,他的车牌号一下子就能查出来。
张杨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很费力。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在座椅上胡乱摸索着,摸到了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定位软件还在运行,侯平的那个小圆点停留在建设路与风华路交叉口,一动不动。
他关掉了定位软件,手指划到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面。
安兴。
他的手悬在那里,指腹离屏幕只有一毫米,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安总已经到了境外。昨天晚上七点的飞机,走的是VIP通道,这是他下午打电话告诉自己的,说这段时间不要联系,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现在,风头没有“过”,风头正朝他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张杨咬了一下牙,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长音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准备挂断的瞬间,电话接通了。
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机场的广播,没有车流的噪音,像是一个密闭的房间里。然后是安兴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慵懒。
“不是说了不要联系吗?”
“安总,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出安兴的冷哼一声,“能出什么事?”
“侯平从高天那里拿到了罪证,高架桥上没有撞死他,我刚刚提前冲过去撞了侯平的车。”张杨说完这句话,靠在座椅上,“很多人看见了,现在怎么办?”
安兴居然笑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笑,也不是紧张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的笑。
“张杨啊张杨,”安兴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跟他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说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张杨的血液在那个瞬间降到了冰点,他咬紧牙。
“安总,我现在需要你帮我。”
“你需要什么?”安兴打断了他,“你需要我干什么?帮你摆平?我人在境外,你不知道吗?”
“可是....”
“可是什么?是你撞的人,是你被看到了?张杨,是你自己做事没头脑,如果一开始就把那个该死的记者给弄了,证据毁了,还会有后面的麻烦吗?自己废物就不要怪别人。”
安兴的语气里透着不满,他确实离开了凌平市,在集团的安排下到了境外,但是心里很不爽,因为这件事被安英杰臭骂了一通,他最终把失利都落在张杨头上,就是他事情没办好造成的。
“安总,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你。”
“为了我?”安兴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搞搞清楚,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你自己?马洪亮的案子,你拿了多少钱?真以为钱是那么好拿的吗?后来的三十万,你照样收了。”
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张杨脸上。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一种比恐慌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抛弃,像一个塞不进垃圾桶的废物,被人嫌恶地丢在地上。
“安总,你必须帮我。”张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天晚上撞死人的是你,不是你的司机。”
“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安兴冷哼一声,“我只是教你过来处理现场,谁告诉你是我开车撞死的人?所有这一切都是司机干的,张杨,你最好学会闭嘴,就算你进去了,想弄你很容易,你脱了这层皮和废物没有区别,还有你的家人,好好想清楚。”
“安兴,你他妈混蛋。”
电话那头,安兴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低笑。
“混蛋?”安兴像在品味这两个字,“张杨,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张杨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想骂,想吼,想把所有压在心头的恐惧和愤怒统统砸向电话那头的人,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你听好了,我最后跟你说一遍。”安兴冷哼一声,“那天晚上,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司机开车。你接到的电话,是让你去帮忙处理一起交通事故。你是市局的刑侦支队长,一时贪心,做了不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以后做事学聪明点,别跟猪一样。”
“你.......”张杨的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我怎么?我说的是事实。你要是乖乖闭上嘴,在里面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你的家人也不会出任何事。”安兴顿了顿,声音陡然升高,“你要是敢像疯狗乱咬,你信不信,你前脚进去,后脚就有人搞你的家人,。”
张杨的身体僵住,这恰恰是自己用来威胁高天的手段,现在落在了自己头上,而且他相信东雨集团绝对有这个能力,随意制造一场意外,或者直接让人消失。
“安兴……你敢动我家人一根头发,我.....”
“你能怎样?”安兴轻飘飘地打断他,“你马上就要脱了那身警服了。一个涉嫌故意杀人的前警察,连监室里的人都瞧不起你,你以为你还是张支队?你现在就是一条人人喊打的疯狗。疯狗乱咬人,是要被乱棍打死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聪明,就好好想想怎么把撞人的事说成是一场意外。你要是想拉我垫背,尽管试试,但你记住,你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说的任何一个字。而我想让你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安兴那边的电话挂断。
“疯狗。”
张杨重复着这两个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成了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王东阳。
市公安局局长,他的老领导,当初把他调到市局,一手提拔他当上支队长的那个人。
王局会帮自己吗?
他不知道,但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张杨,你在哪?”
“王局……”张杨一开口,声音就破了。
不是哭,是那种喉咙被人掐住、气息从碎裂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颤抖。
“王局,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朱局已经向我汇报过了,我就是在等你的电话,不管你犯了什么错,立刻回警局自首,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王局,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帮帮我。”
“张杨,我当初把你要过来,看中的是你以前的那股拼劲,为什么到了凌平市你就变了?现在说这个还有用吗?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王局……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我不想坐牢,那样我就彻底完了。”
“听清楚了,立刻自首,主动交代,主动配合,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不要想跑,不要想找任何人帮忙,你找谁都没用,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完完整整、一个字都不要落说出来。你到底做了什么?谁让你做的?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交代清楚。你要是真心想赎罪,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我会自首。”
张杨启动车子,这时情绪冷静下来,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他清楚自己干的这些事,最终是什么结果,该认的认,不该说的不会乱说,那样自己才能没事。
“又怎么了?”
“我想通了,撞死人的是司机,所有的事都和安总无关,是我为了钱删除视频,威胁记者高天,都是我自己做的。”
“这就对了。”
安兴冷哼一声,此刻他躺在境外顶级酒店阳台上,享受着红酒和日光浴。
“等你出来了,还可以继续给我当狗。”
张杨手指用力,脸上的头抽动了几下,挂了电话,车子开出去,他隐约看到一辆越野车还有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不远处。
那一瞬间,张杨立刻警觉,这种地方平时几乎不会有车子出现,开过来的时候仔细看过,当时没有车子,这时出现的两辆车,很有可能是来灭口的。
面包车内的几个男人盯着出现的车子,这时一个人的电话响了。
“取消。”
“好。”
男人放下手机,转过身,“行动取消,饶他一条狗命,只要他不进去乱咬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