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凌平监狱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张杨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的念头像车轮一样转个不停。
阮熊最后那个眼神还在他眼前晃,那种把压了五年石头搬开之后的平静,不像是装的。
“张队,这个陈东的案子,如果阮熊说的是真的,那就是命案。咱们得赶紧向王局汇报,走命案侦办程序。”
“不急。”张杨看了一眼后视镜,“汇报之前,得先把证据链做实。现在只有阮熊一个人的口供,他说他埋了,但尸体挖没挖出来,现场指认做了没有,这些都没落地,报上去也是空转。”
“那下一步怎么弄?明天一早去城北老砖窑?”
“不。”张杨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一条岔路,“今晚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什么事?”
“找赵磊。”
跟来的警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马洪亮的司机,现在?”
“对。现在。”张杨的语气不容商量,“阮熊的口供里说得清楚,那天晚上是赵磊开的车。赵磊是整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一环。而且你得想一个问题,监狱那边人多眼杂,消息会不会已经传出去了。如果马洪亮那边得到了风声,赵磊明天还在不在凌平,都不好说。”
吴征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是说马洪亮会……”
“我不知道马洪亮会干什么,但我知道一个背了命案的人,听到有人去监狱提审他的手下,第一反应是什么。”张杨把车速提了起来,“他要么跑,要么灭口。赵磊知道得太多了,如果马洪亮觉得赵磊靠不住,赵磊就是个活死人。”
“有道理,我查一下赵磊的住址。”
地址很快找到,对于警方而言并不难。
张杨没有把车开进小区,而是停在侧门外面的一条巷子。
电梯到了十五楼,张杨走出来,在1502的门口站定。
他按了门铃。
过了大约半分钟,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有人从里面往外看。又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找谁?”
“你好,我找赵磊。市公安局的。”张杨亮了一下证件,“有一些情况需要他配合了解。”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正要说什么,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啊?”
“说是公安局的,找你的。”
屋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赵磊出现在门口,把女人挡在了身后。
赵磊比照片上看着更壮实一些,方脸,浓眉。
“找我什么事?”
“我刚从凌平监狱出来,见了阮熊。他交代了很多事情,其中有一件跟你有关。我今晚来找你,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愿意跟我下楼谈谈,还是我现在叫人过来,正式传唤你到局里去?”
赵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攥住了门框。
那个女人,何玲,赵磊的老婆,慌了,她抓住赵磊的胳膊,“赵磊,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赵磊没有看她,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杨。
“什么阮熊?我不认识。”
“不认识?”张杨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那是阮熊笔录的复印件,他把其中一段折了出来,举到赵磊面前,“阮熊说,五年前,马洪亮让你和他处理陈东的尸体,陈东死了,是你帮着抬的尸体,是你开的车把人拉到城北老砖窑。”
赵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睛里的镇定像一面墙被凿开了裂缝,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叫恐惧。
何玲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什么打死人?什么埋尸?你到底干了什么?”
“出去说吧。”
“好,你一个人就行了。”
赵磊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媳妇,你带着孩子先去你妈那儿,等我电话。”
“我不走,赵磊你到底干了啥事?你说清楚。”
“没事,听我的。”赵磊突然提高声音,“去吧。没事的,我就是去跟警官说清楚,没事的。”
何玲转身进了屋,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一个女人压抑的抽泣。
赵磊从门口的鞋柜上拿起车钥匙和手机,穿上一件外套,走出了门。他没有看张杨,低着头走向电梯。
三个人下了楼,出了小区侧门,进了巷子。
“上车。”
赵磊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张杨坐在他旁边。
张杨从包里拿出阮熊的完整笔录,翻到有关赵磊的那几页,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看,阮熊交代的事情。”
赵磊接过那几页纸,手指微微发抖。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看到“赵磊知道,是赵磊开的车”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的手猛地攥紧了纸,纸张发出被揉皱的声音。
他沉默了很久。
“阮熊还是没抗住。”赵磊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全说了,对吧?”
“大部分。”张杨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他毕竟不是司机。有些细节,只有开车的人才知道。比如那天晚上陈东是怎么死的?”
赵磊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把那几页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说了,我能有什么结果?”
“你现在说,叫主动交代,是从轻情节。”张杨看着他的侧脸,“等我们挖出了尸体再来找你,你就是被动交代,性质完全不同。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赵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我能提一个条件吗?”
“你说。”
“别让我老婆知道太多。她什么都不知道,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拿回家的钱,我跟她说是年终奖,是马总给的红包。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杨沉默了两秒。“这个我做不了主。案子到了法庭,所有证据都要过堂,你老婆作为家属,早晚会知道。但我可以保证,不把她卷进来,不找她问话。只要她确实不知情,就没有她的责任。”
赵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放下了一切之后的决绝。
“好,我说。”
张杨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五年前,恒昌公司要拿城北那块地做物流园项目。那块地上有个小机械厂,老板叫陈东,死活不搬。马总让我去谈过几次,陈东咬死了要两百万,否则免谈。马总出的价是八十万,差了老大一截。”
赵磊的语速不快,但很连贯,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反复回放过很多遍。
“出事那天晚上,马总给我打电话,让我开车去接他。我以为是要去应酬,到了才发现陈东躺在地上,脑袋旁边一摊血,已经不省人事。马总站在那,他说陈东要对他下死手,他只是推了他一把,陈东脚下一滑,磕在茶几角上,这件事不能报警,影响太大,陈东没有家人,所以就算他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报警。”
“你确定人死了?”张杨问道。
“确定,我摸过,没有心跳和脉搏,肯定是死了。”
“然后呢?”
“然后给阮熊打了电话。”
“马洪亮怎么说的?”
“他说,大熊,出事了,你过来一趟。阮熊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他进屋之后,看见地上的陈东,脸色也变了,马总让我们两个找个地方把尸体处理掉。我当时心里是拒绝的,马总说我跟了他四年了,以后不会我,我也担心报警遭到报复,索性就跟软熊把尸体抬上车,丢水里怕被人发现,恰好城北有废弃砖厂,拉到那埋了。”
“埋在哪了?”
“砖窑后面,三棵槐树,品字形。”赵磊闭上眼睛,“那个地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月亮很大,三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品字。”
张杨点头,这和阮熊交代的地点完全吻合。
“给了你多少钱?”
赵磊沉默了几秒,“五万,马总的现金,我没敢花,存了大半年才敢动。”
“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赵磊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就我们两个。”
张杨把这些话全部记了下来。
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
“赵磊,你说的这些,如果让你在法庭上再说一遍,你敢吗?”
赵磊看着张杨,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点了点头。
“敢。反正我也逃不掉了。但我有个要求,马洪亮必须得抓到,这个人害了太多人,不能让他再在外面祸害人了。”
张杨关掉了录音笔,把它收进包里。
“从现在开始,不能跟马洪亮有任何联系,手机交出来。”
“好。”
赵磊交出手机,瘫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悔不当初。
“带他去埋尸现场,喊上人,你们那边找到尸骨,我这边同时行动抓人,命案是大案,马明亮这次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