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走廊里那股特有的消毒水味隔绝在外。轿厢轻微一震，开始匀速下降。
楼层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李威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阵隐隐的钝痛从神经末梢传来。王山站在他身侧，双手插在笔挺的西裤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电梯门上，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威严的脸。
祁伟站在最前方，背对着两人，手里捧着手机，拇指快速敲击着屏幕，正在给高参住院期间的后勤保障做最后的部署。
“高书记的事，你盯着，我放心。不是做样子，是实实在在把人照顾好。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们的老领导。”王山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低沉而有力。
“王厅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轮班，今晚就开始。”祁伟回过头，神色是一贯的严谨与认真，“都是信得过的老同志，话不多，办事稳，懂规矩，嘴巴严。”
王山微微颔首：“那就好。”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一楼。不锈钢门向两侧滑开，大厅里通明的灯光瞬间涌入，比楼上病房的昏暗要刺眼得多。值班的保安看到三位领导走出，立刻挺直腰杆，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三人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坪上自动喷灌系统洒出的细密水雾，凉丝丝的，瞬间冲散了身上的燥热与疲惫，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王山的专车早已停在门口的临时车位上，黑色的车身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司机早已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而安稳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踏实。祁伟选择留下等人，没有随行。
王山拉开车门，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李威紧随其后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李威。”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王山忽然开口。
“王厅。”李威应了一声。
“凌平那边，你走了快半个月了吧？”
“差不多。”李威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街道上流动的霓虹与树影，“走的时候跟市委请了假，说半个月左右。算算时间，确实该回去了。”
“中能集团的案子收尾快的话，明天下午就能交接完。”王山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李威一眼，“回去之前，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威转过头，迎上王山的目光。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王山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但李威知道，接下来的话分量不轻。
“凌平市公安局副局长的人选。”王山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但李威心里清楚，这个副局长的位置空缺了快半年，一直悬而未决，背后牵扯的各方博弈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王东阳跟我提过两次。”王山伸出两根手指比画了一下，“第一次是在电话里，提了两个人选，经侦支队长孙建平，还有刑侦支队长张杨。第二次当面汇报，就只说了孙建平一个人。”
李威没有说话，他在等王山把话说完。
“你虽然是从凌平市出来的，但现在借调在省厅协助办这个案子，对凌平干部队伍的了解比我这个外人深。”王山侧过身，面对面地看着李威，“我就问你一句，孙建平这个人，行不行？”
李威没有丝毫犹豫。
“行。”他说了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废话。
王山挑了挑眉，等着他往下说。等了足足五秒钟，发现李威似乎真的只打算说这一个字，他忍不住笑了，“就一个字？你给组织上推荐一个副局长，就一个字？”
“一个字就够了。”李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孙建平这个人，能力和人品，都在那儿摆着，不需要我多说。王厅您要是想听具体的，那可能说到天亮都说不完。”
王山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得，不用了。你看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说完，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听筒里传出“嘟……嘟……”的长音，响了三四声，那边接了起来。
“东阳，还没睡吧？”王山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老领导特有的从容和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电话那头，王东阳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紧张：“王厅，没呢，刚看完一份材料。您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指示？”
王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威一眼。
“东阳，我跟你说个事。”王山靠在真皮座椅上，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们局里那个副局长的位置，拖了半年了，组织部那边催过我两次，说你们再不报人选，他们就要按程序介入了。”
“王厅，这个我知道……”王东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但更多的是谨慎，“人选定不下来也是有原因的，两个人选各有各的长处，我一直在反复斟酌，想找个最稳妥的。”
“不用斟酌了，孙建平不错。”王山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凌平市公安系统的老人，尽快把程序走完，该考察考察，该公示公示，月底之前把材料报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东阳显然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
“王厅，孙建平这个人，业务能力没得说，经侦支队的几个大案要案，都是他一手带人拿下来的。人品方面，这么多年没有收到过一封关于他的举报信，这在基层干部里不多见。他跟同事关系处得也不错，不拉帮结派，不搞小圈子，该顶的时候顶，该让的时候让，难得。”
“那你觉得，他能不能胜任副局长的工作？”王山又追问了一句，看似询问，实则是确认。
“能。”这一次，王东阳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他能。我向组织上保证。”
“好。”王山把这个字说得很重，像盖章一样，“那就这么定了。你抓紧办，别拖。”
“是，王厅，我明天一上班就开始推进。”
王山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担子。
李威这才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王厅您打电话的时候，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换谁都能听懂。‘孙建平。就他。’这五个字一出来，东阳局长要是还听不懂，那他就不是王东阳了。”
王山笑出了声，此时车子已经驶入了省公安厅大院。
“李威，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省国安那边肯定来人交接，你到现场盯着点，有些情况你最清楚。”王山拍了拍李威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明天下午我安排车送你回凌平，半个月没回去了，你们市委那几个领导该念叨你了。”
“有车，侯平开车过来的。”
“不一样，车他单独开回去就行，你必须有人送。”
“好吧。”李威也没有继续客气。王山这样安排有他的深意，这次协助省国安破了这么大的案子，解决了一场重大危机，省公安厅也会得到上面的嘉奖。安排车和人送自己回去，也是为了告诉下面的人，只要能做事，领导是不会亏待你的。
这其实也是一种无声的政治手段，既是安抚，也是立威。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飞逝，李威靠在椅背上，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