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参提出要和李威单独谈谈,王山和祁伟连忙离开病房,这时病房里只剩下高参和李威两个人。
高参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语气平和,“坐。”
李威没有坐,他站在病床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高书记,我站会,腿不太舒服,坐着也难受。”
高参微微点头,“我就问你一句,刘维背后还有没有人?”
“高书记,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具体情况我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法律面前,没有人能永远藏在后面。不管是谁,只要触犯了法律,就一定会露馅。”
高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品味李威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作为一名老政法干部,他经历过太多事,而且能够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不仅是谨慎,跟关键的是直觉。
病房里的灯光柔和地照在李威脸上,此刻李威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让他完全看不透,这可能也是第一次。
“这句话,你说给很多人听过吧?”高参努力保持刚刚的语气,只是声音低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该听的人,都听过。”李威的回答不卑不亢。
高参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李威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高干单独病房,还是非常安静。
夜色很深,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际线上晕开一片浑浊的橘色。
“马锋的案子,是你办的。”高参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突然提到了马锋,那是他的前秘书,同样因为幽灵计划被拿下。
“是。”
“很痛心,马锋以前还是非常不错的,很有能力,他在里面交代了不少事情,我也是有了解的,”高参此刻更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事牵扯到上面的人,有些事牵扯到下面的人,还有些事,牵扯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人,你查到了哪一层?”
李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高参,躺在病床上,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瘪了下去,以他的年纪,已经是官场生涯的末年,只需要安心做事,顺利度过剩余的几年,然后安心退休就好,不应该再过于贪恋手里的权力。
“高书记,马锋的案子已经结案了。”李威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字与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长了一些,“该追责的人,都已经追责了。”
高参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寸。
结案了,意味着法律程序已经走完。该追责的人都已经追责了,意味着没有牵扯到更高层。
高参没有再追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系统的运行规则。有些话不需要说透,说透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刘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高参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
“依法办理。”李威的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依法办理。”高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的笑容,“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你知道刘维手里有多少东西吗?他做了我五年秘书,我的行程、我的文件、我的会议记录、我接触过的人、我说过的话,他全都知道。这些东西,有些是工作的,有些是私人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李威,目光里有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他现在落在你们手里,他会说什么,不会说什么,你控制得了吗?”
李威听懂了高参话里的潜台词。
不是威胁,不是施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担忧。
刘维知道的那些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说了会牵扯到无辜的人,哪些说了会把整个系统搅得天翻地覆。
高参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张网。
“高书记,刘维会说什么,取决于他到底做过什么,而不是我们问什么,就算我们问了,他没有做过,也不会乱说,而且案件已经移交省国安厅处理,从始至终,我只是借调协助。”
高参听完这话,微微点头,私下里和祁伟也确认过,这次确实是省国安的人出面,因为涉及到境外势力渗透,省公安厅只是配合行动。
“李威,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高参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像是上级对下属的评价,更像是两个老警察之间的对话,“你不怕事,但你也不惹事。你讲原则,但你不死板。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话说透,什么时候该把话咽回去,这种本事,很多人都学不会,因为不是能学来的,是天生的。”
“高书记,这是在夸我?”
高参笑了几声,“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那时候在县局做刑警,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案子都敢接,什么人都不怕得罪。后来一步步往上走,当了队长、处长、厅长、书记,官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小。不是怕死,是怕麻烦,怕得罪人,怕这个怕那个,怕到最后,连自己年轻时候什么样都忘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胸口上的被子随着呼吸起伏,心电监护仪的波形也跟着跳动了一下。
“今天在飞机上,刘维拿刀抵着我脖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高参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空洞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井,“我在想,我怎么会把一条毒蛇养在身边养了五年?我怎么会连一个人都看不透?我当了这么多年政法委书记,审了多少案子,判了多少人,到头来,连自己的秘书都看不明白。”
李威看着高参,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高参说的这些未必是他的心里话,只是在试探而已。
“李威。”高参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刘维的案子,你放手去查。该查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该问的话,一句都不要落下。我不需要你照顾我的面子,也不需要你替我遮掩什么。我高参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我知道了,高书记。”李威点了点头,“一切都是在需要我的前提下。”
“去吧,不早了,我没事,工作要紧,不用再特意过来看我。”
李威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高参的声音。
“你今天救了我一命,这个情,我会记着。”
“高书记,换成任何一个人在那个位置,我都会救。”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所以真的没有必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王山正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和护士说着什么。看到李威出来,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迎了上来。
“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
“没什么。”李威的声音很平静,“就是问了问案子,然后说让我放手去查,不用照顾他的面子。”
王山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祁厅,把人安排好,高书记身边要随时要人照应着,这件事一定要做好。”
“明白,领导放心吧,我亲自处理这件事。”
祁伟点头,他今晚就决定留在这,省政法委书记住院的消息,目前还没有完全传开,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毕竟是分管省公安厅的省委领导,必须引起足够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