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维站在登机口旁边,目送着高参和一众随行人员沿着廊桥走向飞机。
刘维收回目光,转向那个穿着边检制服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请问需要核实什么信息?我的证件都是办公厅统一办理的,按理说不应该有问题,而且马上就要起飞了,这次出行非常重要,我是高书记的私人秘书。”
他明显是在利用秘书的身份施压,而且他清楚能让对方忌惮的人是高参,不是自己。
中年男子听完也是脸色一变,他也是按照命令执行,只是说把人拦住带到办公室检查,具体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
“麻烦到办公室核实一下,很快就好。”
刘维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拎着公文包,跟着中年男子走进了登机口旁边的小门。
边检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有个文件柜。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几摞表格,墙壁上贴着出入境管理的规章制度和一张世界地图。
“请坐。”中年男子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刘维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他保持着一个秘书应有的姿态,端正、得体、不急不躁。
中年男子坐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刘维竖起耳朵听,只隐约听到“到了”“马上”几个词,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上锁。窗户开在靠走廊的那面墙上,磨砂玻璃透过来往的人影。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这个边检人员。
他能跑。但他不能跑。一旦跑了,就等于不打自招。
在国内的机场里,一个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的人为什么要跑?更何况他是省政法委书记的秘书,跑了就是天大的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摆出一副耐心的、配合的姿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了不知多少圈,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很快,像擂鼓一样。
刘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警服,不是李威,紧接着,第二个人走了进来。
“刘维,你涉及一起危害国家安全的案件,现依法对你执行拘留。”
刘维抬起头,“开什么玩笑,我是高书记的秘书,我的所有工作都是按照组织程序开展的,怎么可能危害国家安全?”
“请你配合。”
他冷哼一声,这不是什么程序核查,而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他的抓捕行动。
幽灵计划失败了,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他。这意味着有人在背后撑腰,而这个人敢和省委政法委书记叫板。
刘维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面色依然平静,慢慢地站起身来,拎起脚边的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动作从容得像一个刚开完会的领导。
“好,我配合。但我需要跟高书记说一声,这是我的工作交接义务,你们也不希望惹高书记不高兴。”他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诚恳。
“可以,尽快。”
刘维在拖延,他知道航班即将起飞,如果能在起飞之前冲上去,应该还有一丝机会,只要李威不出现,自己就有把握逃走。
他看到廊桥了。
通往飞机的廊桥就在走廊尽头,银白色的金属结构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廊桥的入口处有一个机场工作人员,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航班即将起飞的提示音传出,几乎同时他听到了李威的声音。
“刘维,你跑不掉了。”
这一嗓子,彻底让刘维失去原本的从容,他一把推开前面的那个人,冲进廊桥。
廊桥是封闭的,两侧是金属壁板,顶部是白色的灯带。他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拼命往里跑,最后冲进机舱。
头等舱里,高参刚刚坐下,正在系安全带。
他听到舱门方向传来的骚动,皱起眉头抬起头来,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的秘书刘维,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得体大方的刘维,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一样冲进机舱,面目狰狞,气息混乱,额头上青筋暴起。
“高书记。”刘维的声音嘶哑。
他扑向高参,左手死死地抓住高参的肩膀,右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
表面上是钢笔,其实是一支经过改装的小型锐器,笔帽被换成了一截磨尖的金属。
那支锐器抵在高参的喉咙上,距离颈动脉不到一厘米。
“都不要动。”刘维的声音在机舱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头等舱里的几名随行人员吓得面如土色,有人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刘秘书,你疯了?”
“我没疯,坐下,立刻起飞。”
刘维大声喊出来,“否则我杀了他。”
高参此刻不能动,安全带系着,同时被刘维按住,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养的狗有一天会咬自己一口。
“你要干什么?”高参声音冰冷,“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李威已经追到了廊桥入口,透过廊桥的玻璃窗看到了机舱里的场景。
刘维一手勒着高参的脖子,一手握着尖利的锐器抵在高参的喉咙上,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毒蛇,吐着信子,随时准备同归于尽。
李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廊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平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侯平捂着胸口跟在后面,呼吸还不太顺畅,“李书记,那孙子疯了。”
“你退后,我自己上去。”李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独自一人进了机舱。
刘维站在高参的座位旁边,身体微微发抖,但握着锐器的手稳得像被焊死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反射着头顶灯光的亮斑,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西装在刚才的奔跑中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也散了,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
高参被勒在刘维的臂弯里,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和从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露出后面一双惊惶的眼睛。
他想说话,但喉咙被锐器顶着,喉结每滚动一下都伴随着刺痛。
“高书记,对不起了。”刘维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排练过无数次的事情,“我也不想这样,是李威不给我活路。您放心,我不会伤害您,只要我能离开,您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他的目光越过机舱的走道,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李威。
“李威。”刘维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你真的追过来了。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李威站在头等舱的过道里,离刘维大约五步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
“刘维,放开高书记。”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要连累无辜的人。”
“无辜?”刘维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刺耳,“高书记是无辜的,我知道,他对这件事什么都不知道。但李威,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放开他,然后被你们带走,关进那个永远出不去的地方?”
他握着锐器的手往里收了收,尖端在高参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高参发出一声低微的闷哼,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你放开他,我保证你的程序合法。”李威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挟持人质,尤其是挟持省领导,罪行会加重很多,你应该清楚。”
“我当然清楚。”刘维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但我不在乎了。李威,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抓住了我就能把幽灵计划的所有链条都斩断?你太天真了。我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幕后的人,你连碰都碰不到。”
他的目光在机舱里扫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在李威身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威和高参能听见,“高书记,您知道马锋是怎么进去的吗?您知道您身边为什么总有人出事吗?有些事情,您应该知道的。”
高参的身体猛地一僵。
刘维没有再给高参思考的时间,他提高了声音,对李威说出了最后的条件,“你立刻下飞机,我保证不会伤害高书记,只要顺利到了国外,我会彻底消失。”
“不可能。”李威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那我们就一起死。”刘维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疯狂,握着锐器的手猛地收紧,尖端刺破了高参脖颈上的皮肤,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沿着颈纹慢慢滑落,“他出事,李威,你会怎么样?这都是因为你造成的。”
高参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机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威身上,此刻李威看着那滴血珠沿着高参的脖子滑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等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省政法委书记在飞机上被自己的秘书挟持,还见了血。你想过没有,就算你今天跑掉了,明天呢?后天呢?你跑得掉吗?”
刘维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犹豫像一道裂缝,在疯狂的伪装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李威抓住了那道裂缝。
“你放开高书记,我保证你是自首。挟持人质的事,依法可以从轻处理。但如果你继续下去,刘维,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自首?”刘维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眼眶泛红,“李威,你骗谁呢?我犯的是什么罪?危害国家安全罪。自首?自首能减几年?我能活着出来?”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李威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