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国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动。”李威的语气很干脆,“东西原样放回去,防护网原样装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要试探,我就不给他答案。”
方建国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设备层。
李威掏出手机,拨通了韩冷的电话。
“韩厅,在会议中心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磁铁。”李威将发现的过程简要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磁铁?”韩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放在通风管道里?他想干什么?”
“现在还不清楚。”李威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不是随手放的东西。磁铁一定有它的用途,只是我们还没想到。韩厅,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调取过去一周内,所有进入过会议中心设备层的维修、巡检、保洁人员的名单和工作记录。不只是供应商的员工,还包括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能够准确地把磁铁放在那个位置,说明放置者对这个通风管道的内部结构非常熟悉,不是第一次进来。”
“明白。”韩冷顿了顿,“刘维那边有新情况。侯平传来消息,刘维今晚没有回家,住进了南城一家快捷酒店。侯平正在盯着。”
李威的眉头微微一挑。刘维不回家,住快捷酒店?
省委大秘,有家不回,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这个举动很反常。
“让侯平盯死,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查一下那家酒店的所有入住记录,看看有没有和刘维同一天入住,或者近期频繁入住的可疑人员。”
“已经在查。”
李威挂断电话,站在窗边又沉默了片刻。
会议中心的夜风从广场上灌进来带着秋雨过后的潮湿和凉意。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方建国正好从设备层下来,看见李威,快步走过来,“李书记,东西已经放回去了,防护网也装好了,痕迹维持原样。”
“辛苦了。”李威按下电梯按钮,“方总队,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会议期间,所有进入核心区域的人员,除了会议专用证件和人脸识别之外,再加一道验证,动态验证码。我会协调技术部门在会议当天凌晨生成,通过加密通道发给每一个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域的人。验证码每半小时更换一次,没有验证码,任何人不得放行。”
方建国沉吟了一下,点头,“行,我配合,不过李书记,如果对方已经渗透进来了,有了验证码,他也能拿到。”
“我知道。”李威走进电梯,转身面向方建国,“但我就是要让他拿,他拿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电梯门缓缓合拢。
李威回到指挥中心时,已经接近午夜。韩冷还没有走,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材料。技术员们戴着耳机,眼睛一刻不离屏幕,整个指挥中心安静得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钟表内部。
“回来了。”韩冷抬起头,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太长时间。
李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有什么进展?”
韩冷将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供应商的名单已经梳理了一遍,和会议中心有业务往来的大大小小一共四十多家。其中在过去一个月内进过场的,有十二家。这十二家里,有一家比较可疑。”
“哪一家?”
“新瑞机电设备有限公司。负责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的维保。”韩冷翻开材料,指着其中一页,“上周二,也就是六天前,他们进场做过一次例行维保,内容包括进风口滤网清洗和风阀检测。正好是你发现磁铁的那条管道。进场的有三个人,名单在这里。”
李威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三个名字,三个身份证号,附有简短的背景核查记录。从纸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都是本地人,都在公司工作了两年以上,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异常的社会关系。
“太干净了。”李威放下名单,目光锐利,“一个维保公司的普通工人,背景干净得像白纸,反而让人不放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韩冷说,“我已经让人去查这三个人的社会关系了,包括他们的手机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账号。如果有问题,应该能在这一两天内发现。”
李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韩厅,郑老那边的分析报告出来了吗?”
韩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递给李威,“出来了。磁铁是普通的钕磁铁,市面上一百块钱能买一大把的那种,没有特殊标记,没有序列号,查不到来源。唯一的结论是,这块磁铁的磁力很强,能够吸附至少十公斤以上的铁质物体。”
十公斤。
李威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系列画面,通风管道、磁铁、铁质物体。
一个模糊的可能性开始在意识边缘浮现,但还不够清晰,像隔着一层雾气看东西。
他将报告合上,放在桌上,“韩厅,有没有可能,这块磁铁不是单独使用的?它可能是一个部件,一个更大装置的一部分?”
韩冷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东西?”
“不敢确定。”李威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磁铁、通风管道、新瑞机电、刘维,然后将它们用线条连接起来,“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顶级杀手,不会无缘无故地在通风管道里放一块磁铁。他一定有目的。我们现在想不通,是因为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够。”
李威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两个方向上。第一,查清新瑞机电那三个维保人员的真实身份和活动轨迹,一个细节都不能漏。第二,重新梳理会议中心的结构图纸,查找所有可能和这块磁铁产生关联的位置、管道走向、承重结构、电路布线,任何有可能被磁铁影响的东西,都要列出来。”
技术组的人立刻行动起来,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
李威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抵住下巴。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白板上,那些关键词像棋子一样排列着,等待被移动、被组合、被赋予意义。
凌晨,李威和侯平见了一面。
他快步走到李威面前,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迫感,“李书记,刘维那边有情况。”
李威坐直了身体,“说。”
“他住的快捷酒店,四十分钟前进去了一个人。”侯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手机翻拍的单据,“我查了入住记录,那个人是昨晚十一点半办理入住的,房间就在刘维隔壁。”
“身份核实了吗?”
“核实了。”侯平将照片递到李威面前,“登记的身份信息叫陈国良,省城本地人,三十六岁。但我让技术组查了一下这个身份证的近期使用记录,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张身份证在过去三个月里,在省城的不同酒店登记入住了二十三次,但每次使用的手机号都不太一样。”
李威接过照片,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二十三次入住,每次都用不同的手机号”,这种操作方式,不是普通旅客的行为模式,而是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的标准操作。每换一个手机号,就意味着切断了之前所有的关联,让追踪者无从下手。
“人呢?”李威问,“刘维和这个人有接触吗?”
“目前还没有。”侯平说,“两个人都进了房间,没有出来过,也没有串门。但李书记,我觉得不太对劲,刘维是临时决定住进去的,这个人却是提前登记好的。也就是说,这个人不是跟着刘维来的,而是已经在等他了。”
李威微微点头。刘维不回家,住快捷酒店,隔壁房间有一个同时入住的神秘人。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
“侯平。”
“在。”
“你和大力继续盯着那家酒店,但不要只盯着门口。酒店内部的所有通道,消防通道、货物电梯、甚至楼外的空调外机平台,都要纳入监控范围。如果这两个人有接触,不会走正门。”
“明白。”
李威返回指挥中心,直接去了办公位置,韩冷走过来,将一杯热奶放在他面前,“喝口热的,你从早上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
李威端起杯子,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停留在“刘维”和“磁铁”两个词之间。
直觉告诉他,这两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刘维是省委大秘,能够接触到高层的核心信息,磁铁出现在会议中心的通风管道里,而会议中心正是能源论坛的主会场。
如果刘维是内鬼,他完全有能力把磁铁放进去,不需要假手于人。但如果磁铁是刘维放的,那隔壁房间的那个人又是谁?接应?联络人?还是监视者?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李威的脑海,也许刘维不是内鬼,他只是内鬼用来传递信息的工具。
磁铁也不是破坏工具,而是一个信号、一个标记、或者一个触发装置的一部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磁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下了两个字“信标”。
磁铁作为信标,用来标记位置、引导方向、或者触发某种机制。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通风管道里的磁铁就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路标,指向某个更重要的东西。
李威转身,看向技术组的方向,“把会议中心的结构图纸拿过来,我要看通风管道的全线走向。”
技术员将电子图纸投到大屏幕上。李威走到屏幕前,目光沿着那条通风管道的线路移动,从三层的设备层出发,穿过混凝土隔墙,经过二层走廊的吊顶,最终抵达主会场舞台上方的技术夹层。
磁铁放置的位置,正好在管道的一个转弯处。从这个转弯处继续往前,大约十二米,就是主会场舞台上方的技术夹层。
那是一个可以俯瞰整个主席台的位置。
李威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韩厅,会议当天,主席台上方的技术夹层,谁有权进入?”
韩冷翻了一下手边的材料,“技术夹层是舞台设备控制区域,会议当天只有灯光师、音响师和转播团队有权限进入,这些人都是主办方指定的,身份已经过两轮核查。”
“再查一遍。”李威的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那些能够接触到设备的人,调音台、灯光控制台、摄像机位。如果有人想在技术夹层动手脚,这些人是最有可能的切入点。”
韩冷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李威退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抵住下巴,目光重新落在大屏幕上那条蜿蜒的管道线路上。
磁铁、技术夹层、主席台、刘维、隔壁房间的神秘人?
这些碎片在李威的脑海中旋转、碰撞、重新排列,他试图拼出一幅完整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