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挂断电话时,雨已经停了。
刘维是一颗明棋,这一点已经确认。但明棋的作用,从来不只是为了将死对方,更多的时候,明棋是用来掩护暗棋。
他要去找一个人,省公安厅技术科的老人,郑国庆。
郑国庆今年五十七岁,在技术科干了三十四年,论痕迹检验和物证分析,全省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懂的人,绝对是技术科的“定海神针”。
李威需要他亲自去一趟会议中心,看一看那些通风口。
不是看尺寸,是看痕迹。
四十分钟后,李威的车停在了省公安厅的停车场。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技术楼的后门,刷卡上楼,郑国庆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
办公室的门没关,李威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郑国庆正坐在窗边泡茶,一头花白的短发,老花镜挂在胸前。看见李威,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李书记,来,坐。”
李威没有客套,直接拉开椅子坐下,“郑老,有个活儿,得您亲自出马。”
郑国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多急?”
“现在。”
郑国庆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衣服,“那走吧,车上说。”
“感谢。”
车子驶向会议中心的路上,李威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郑国庆听完微微点头,“最近你们查的事情,我也之前那个,你是对的。一个真正的高手,不会走别人走过的路,更加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李威带着郑国庆到达会议中心时,省公安厅治安总队的方建国还在大堂里布置工作,看见李威带了郑老,他连忙迎上去。
“李书记,郑老。”
郑国庆在省公安厅是绝对的老资格,级别不高,但是受人尊重。
“方总队,我需要再看一遍通风口,特意请来了郑老。”
方建国点点头,拿起手电筒,“走,我带你们上去,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就是担心请不动,李书记请来了,我这心里也就有底了。”
几个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这都是客套,心里都清楚。
三个人穿过主楼的长廊,乘电梯上了三层设备层。
设备层是整栋建筑的技术核心区域,各种管线纵横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中央空调的新风系统主进风口就在这里,一个边长约四十厘米的方形管道入口,四周用膨胀螺栓固定着金属防护网。
郑国庆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然后从李威手里接过手电筒,将光束对准防护网的边缘。
他没有看管道内部,而是仔细地查看防护网与墙体连接处的螺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方建国站在一旁,不明白他到底在看什么。
那些螺栓他检查过不止一次,全部拧得死死的,防护网纹丝不动,绝对不可能有人从这里进入。
“李书记,方总队。”郑国庆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间设备层的空气骤然一紧。
“你们看这里。”
李威蹲下身,顺着郑国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防护网左下角的螺栓,在电筒光的照射下,金属表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方向与拧紧螺栓时的旋转方向一致。
“这是新痕。”郑国庆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在场人的耳朵里,“用的不是普通扳手,是一种专门的内六角套筒。划痕边缘没有氧化层,说明产生时间是在一周以内。”
方建国的脸色变了。
“而且不止这一个。”郑国庆站起身,用手电筒扫过其余几个螺栓,“四个螺栓,每一个都有类似的划痕,说明有人拆过这里的防护网,然后又装了回去。”
李威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条漆黑的管道入口上。
四十厘米的边长,一个成年人确实无法通过。但如果通过的不是人,而是别的东西呢?
“郑老,有办法进去看看吗?”
郑国庆没有回答,而是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微型卷尺,量了一下管道的尺寸。
“不行,这样的尺寸,人不可能进去。”
郑国庆摇头,“但使用设备可以。”
他说完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随着手指按下去,前面的灯直接亮了,看着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车一样,但是上面有很多装置,明显更精密。
“郑老,还有这宝贝。”
“别以为只有你们年轻人懂高科技,时代不同了。”
郑国庆面带笑意,调整之后放下,随着遥控,设备直接钻了进去,这一招确实高明,李威和方建国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遥控器中间的屏幕亮起,透过设备,能够清楚看到通道的里面,从里面的空间大小判断,人根本没有可能进去,哪怕是一个孩子都要非常吃力,过了大约三分钟,设备停下,明显碰到了东西。
“里面有东西。”
李威的心猛地一沉,靠近屏幕,随着设备退后,出风口的边缘,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像是一个袋子。
方建国不由得脸色一变,他负责整个酒店的安保工作,身负重任,整个酒店几天前就完全布控,检查了不知道多少遍,结果还是漏了,他确实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么狭窄的通风口里面做手脚。
“有办法弄出来吗?”
“当然有,能放进去,肯定就有法子弄出来。”
郑国庆控制设备再一次靠近,上面的钩子试了几次,终于勾住,然后缓缓向外拖,这个时候都跟着紧张起来,不清楚黑色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是否是危险物品。
“出来了。”
看到设备从通风口出来,三个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李威弯身靠近,一个黑色塑料袋,包裹了几层。
很重,外形是方形。
李威拿在手里,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通过手指来判断,应该没有危险性,“郑老,方队,你们退后。”
李威还是很小心,看着两个人退后,这才掏出随身的军用匕首,划开黑色塑料袋,里面放的居然是一块磁铁,就是很常见的那种。
“磁铁。”
方建国松了一口气,“为什么有人要在这个地方放一块磁铁?还用黑色塑料袋包裹上?”
他说完弯下身,看着螺栓上的细微划痕,很轻微,如果不是靠近仔细观察,其实是看不到的。
不是炸弹,只是一块方形的磁铁,被提前放在里面。
李威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向方建国。
“方总队,这个设备层,从此刻开始,维持原状,防护网重新装好,包裹放回原位,所有痕迹保持原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方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威又看向郑国庆,“郑老,磁铁拍照留档后,原样放回去。”
“好吧。”
离开设备层后,李威没有马上出会议中心,而是站在三楼的走廊窗边,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但今晚需要尼古丁来理清思绪。
李威靠在窗边,烟雾从指间升起,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散开。他很少抽烟,但今晚不一样。那块磁铁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思维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不是炸弹,不是毒物,不是任何具有直接破坏性的东西。只是一块磁铁。被层层包裹,藏在通风管道最深处,放在一个成年人根本无法徒手触及的位置。
这说明什么?说明放置它的人,使用了郑国庆那样的遥控设备,比郑国庆手里的那台更精密的设备。说明这个人有备而来,目的明确,操作精准。
但最让李威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是磁铁?
方建国从设备层走出来,来到李威身边,压低声音:“李书记,我想不通。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放一块磁铁?这不合逻辑。”
李威没有立刻回答。他掐灭了烟头,转过身,目光落在方建国脸上。方建国是治安总队的老人,大型活动安保经验丰富,能让他说出“想不通”三个字,说明这件事确实超出了常规认知。
“方总队,你说得对,不合逻辑。”李威的声音很轻,“但如果对方的目的,不是让我们想通呢?”
方建国一愣。
李威继续说:“他放一块磁铁在那里,要么是为了实现某个我们还没想到的功能,要么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在测试,测试我们会不会发现,以及发现后会怎么反应。”
方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这是一次试探?”
“不排除。”李威重新靠回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会议中心广场上那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国旗上,“他知道我们会检查通风口,所以提前放了东西在那里。他看到我们发现了,就知道我们的排查到了什么程度。他看到我们没发现,就知道我们的漏洞在哪里。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能得到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