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无禁忌 > 第七五三章 稳字当头
    三尾虓虎倒在地上,被银色的车链捆成了粽子。
    眼泪汪汪的看着“万狱间”,期盼着自己强大的主人,能杀败对手,出来营救自己。
    硬生生等了快一个时辰,忽然万狱间中,燃起了一团青碧色的火焰。
    ...
    许源坐在灯下,指尖捻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映着烛火微微晃动。他没看那铜钱,目光落在桌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截枯枝,是今早从后花园折来的白山松枝,断口新鲜,渗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琥珀色树脂。
    这松枝本不该在此。
    白山松生在北境绝岭,根扎玄冰之下,百年不凋,千年不腐,寻常刀斧难伤其皮,更别说随手折断。可今晨他踏出房门,便见那枝斜插于青砖缝中,松针未落,枝干却已枯槁如死,唯独断口处那一星树脂,正缓缓沁出,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他没碰它。
    只让游天营远远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三步之内。
    此刻烛火忽然一跳,灯芯“啪”地轻爆,一道细如游丝的灰烟盘旋而上,在半空凝而不散,竟隐隐勾勒出半枚龙鳞的轮廓——转瞬即逝。
    许源终于抬眼,铜钱“叮”一声落回掌心。
    他不是怕。
    他是觉得……不对劲。
    老龙王送来的《祝鹤言》一流法门,他没练,也没毁,而是让木偶行复刻了三份:一份交鼋岐龙魂,一份封入阴司幽匣,第三份,则被他亲手用朱砂、黑狗血、童子尿混着七种毒草汁液浸透,再以百无禁忌金光反复灼烧七次,最后埋进秦王府后院那口废井深处——井底压着一块从南交趾运来的镇海碑,碑文早已被盐蚀得模糊不清,唯独“永镇”二字尚存轮廓。
    他不信神谕,只信自己设下的局。
    可这松枝,却比神谕更叫人脊背发凉。
    因为昨夜亥时三刻,他梦到了白山。
    不是记忆里的白山,不是地图上的白山,而是正在崩塌的白山。
    整座山体从中裂开,不是轰然炸开,而是无声地、缓缓地……像一张嘴,慢慢张开。山腹之中没有岩浆,没有熔金,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金色雾气,雾里浮沉着无数闭合的眼睑——一只、两只、三只……七只。每只眼睑之下,都有一道极细的金线垂落,末端悬着一枚铜钱,铜钱背面铸着“监正”二字。
    而所有金线的源头,都系在一条盘踞于山心的巨大脊骨之上。
    那脊骨通体漆黑,却泛着金属冷光,肋骨之间空荡荡的,没有血肉,只有风在穿行。风过之处,铜钱轻响,声音却不是清越,而是沉滞如铁锈刮过石板。
    许源惊醒时,左手五指正深深抠进床板,指甲缝里嵌着几缕暗金色碎屑——他拂去碎屑,碎屑落地即化,唯余一点焦糊味,像烧过头的符纸。
    他立刻唤来四首。
    四首蹲在床边,鼻尖几乎贴上他掌心:“老爷,您身上有‘祂’的味道。”
    “什么味道?”
    “不是香,不是臭,不是腥,也不是腐。”四首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咕噜声,“是……静的味道。像庙里供了三百年的神像,突然眨了一下眼。”
    许源沉默良久,才道:“把皮龙叫来。”
    皮龙来得很快,披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外衫,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他进门就笑:“许大人又做噩梦了?我听说您昨儿半夜让校尉把府里所有铜器都收走了,连门环都拆了两对。”
    许源没笑。
    他只是把那截松枝推到桌中央,又把铜钱翻过来,露出背面——果然,“监正”二字旁,多了一道新添的划痕,细若游丝,却深得直抵铜心。
    皮龙笑意一敛。
    他盯着那划痕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忽然伸手,不是碰铜钱,而是捻起松枝断口那点树脂,凑近鼻端嗅了嗅。
    “不是白山松。”他声音很轻,“是假的。松脂里掺了蜃气,还混了一丝……龙涎香。”
    “蜃气能幻形,龙涎香能定神,二者相融,便成‘醒梦香’。”皮龙指尖一搓,树脂簌簌化粉,“谁给您点的?”
    “没人点。”许源摇头,“它自己燃的。”
    皮龙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刺向窗外——那里正对着后花园,花园尽头,一堵爬满常春藤的矮墙,墙头蹲着只灰猫,尾巴尖轻轻摆动,一下,两下,三下……
    皮龙倏然起身,袖袍一卷,一道青光掠出,直扑墙头!
    灰猫却早一步跃下,轻盈落地,回头望来,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绿的光,不像兽瞳,倒似两粒蒙尘的琉璃珠。
    皮龙没追。
    他转身回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抖开,里面裹着三枚铜钱——正是他今日清晨在码头拾到的。三枚铜钱边缘皆有细微缺口,缺口形状一致,拼起来恰好是一条微弯的弧线,弧线中央,浮着一个极淡的“柒”字。
    “运河龙王第七次睁眼,”皮龙把铜钱推到许源面前,“祂没耐心了。”
    许源没接话,只问:“你昨夜,可曾梦见山裂?”
    皮龙一顿,眼神陡然锐利:“您也梦到了?”
    “不止是梦。”许源掀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浮现出一道细长裂痕,皮肉未破,却像瓷器开片,纹路清晰,隐隐透出底下暗金光泽,“今晨醒时,它就在了。”
    皮龙呼吸一滞。
    他霍然伸出手,却在距许源手臂三寸处停住,指尖微微发颤:“……这不是伤。”
    “是烙印。”许源垂眸看着那裂痕,“祂在您身上,刻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皮龙喉结滚动,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难怪庙童送来的盒子里,除了《祝鹤言》,还夹了这张皮。”
    他反手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蛇蜕,摊在桌上。
    蛇蜕通体雪白,唯独七寸处,有一点朱砂绘就的龙纹——与许源臂上裂痕的走向,分毫不差。
    “这是我在白山省剿匪时,从匪首尸身里剖出来的。”皮龙声音冷了下来,“那匪首根本不是人,是‘影龙’,借人皮修行的残次品。我杀了他,蛇蜕自动脱落,龙纹却自己活了过来,绕着我手指爬了三圈,才停下。”
    许源盯着那龙纹,忽然道:“你没告诉过我。”
    “因为当时我没想明白。”皮龙指尖划过蛇蜕,“现在明白了——祂不是要我修《祝鹤言》,是要我……当第七只眼睛。”
    屋内骤然一静。
    烛火猛地一黯,几乎熄灭,又顽强燃起,火苗拉得极长,映在两人脸上,像两道摇曳的刀锋。
    “老龙王有七目,”皮龙缓缓道,“一目观因果,二目演命数,三目锁气运,四目镇山河,五目摄阴魂,六目吞日月……第七目呢?”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钉进许源眼底:“第七目,是‘替’。”
    “替祂睁眼,替祂俯瞰,替祂……承受这世间最重的业火。”
    许源没说话,只把铜钱翻过来,再次露出背面——那道划痕,正随着他脉搏微微搏动,像一条蛰伏的虫。
    皮龙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许源手腕!
    力道极大,指节泛白,却没伤他分毫。许源只觉一股温热气息顺着腕脉直冲百会,脑中嗡然一震,眼前景象骤变——
    不是幻境。
    是记忆。
    属于皮龙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站在白山绝顶,脚下是万丈冰渊,渊底翻涌着暗金雾气;他看见自己撕开胸膛,捧出一颗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细密龙鳞;他看见自己将心脏投入雾中,雾气瞬间沸腾,七只巨眼在雾中逐一睁开,第七只眼瞳深处,倒映出许源此刻的脸……
    画面戛然而止。
    皮龙松开手,额角渗出细汗,声音沙哑:“您看见了。”
    许源喘息稍重,却笑了:“所以你一直没练《祝鹤言》,是在等我点头?”
    “不。”皮龙摇头,眼神清亮如初雪,“我在等您告诉我——您臂上这道裂痕,是不是也痛?”
    许源沉默片刻,忽然掀开右袖。
    右臂内侧,同样一道裂痕,但更深,更长,裂口边缘已泛起蛛网般的暗金细纹,正缓慢向上蔓延,逼近肘弯。
    “痛。”他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刮。”
    皮龙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暮色已浓,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五下时,天空忽有异象——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惨白月光笔直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照在秦王府后院那口废井之上。
    井口蒸腾起一缕青烟,烟气升至半空,竟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七个叠套的圆环,环环相扣,缓缓旋转。
    皮龙仰头望着,忽然道:“您知道为什么老龙王选中我们两个?”
    许源没答,只静静听着。
    “因为您是‘监正’。”皮龙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而我是……‘监正’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道影子。”
    他转过身,月光映亮他半边侧脸,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那轮廓,竟与许源年轻时有七分相似。
    “当年您教我‘百无禁忌’,没教完。”皮龙说,“最后一课,是‘忌讳’本身。”
    许源怔住。
    皮龙却已大步走到桌前,抓起那张蛇蜕,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焰——不是丹火,不是剑气,而是纯粹由意念凝成的魂火。
    火焰舔舐蛇蜕,龙纹骤然暴亮,随即“嗤”一声,化为飞灰。
    灰烬飘落,竟在半空凝成七个微小的金点,悬浮不动,排成北斗之形。
    “第七目已开。”皮龙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左眼,“现在,该轮到您了。”
    许源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七个金点,忽然伸手,将自己臂上那道裂痕,用力按在桌面那张《祝鹤言》皮卷之上。
    “滋啦——”
    皮卷瞬间焦黑,却未焚尽,反而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字字如活,沿着他手臂裂痕蜿蜒而上,钻入皮肉,直抵心口!
    剧痛袭来,许源却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皮龙亦笑,笑声清越,如龙吟九霄。
    窗外,那七环月光骤然坍缩,凝成一点,坠入废井。
    井底,镇海碑“咔嚓”一声,裂开第七道缝隙。
    缝隙深处,一点暗金光芒,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