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打着牛皮大帐,帐外数千胡骑在戈壁上扎营。
薛仁贵用解腕尖刀从焦黄羊腿上割下一块带血丝的肥肉丢进嘴里,油水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
“陛下给的底牌,够不够硬?”
许元捏着那张羊皮纸,目光直直盯着纸面。
“七万外籍军团。”
他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你在天竺干的?”
“老子带三千玄甲军冲了两次,把那帮王公的大梵天王金身都给劈了。”
薛仁贵用刀尖剔牙满脸不在乎。
刀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陛下密旨,这七万人不入兵部名册,不领大唐军饷,全归你调,兵部那帮老东西查破天也查不到这支军队。”
这七万人不入编制,不受任何规矩约束,只听命于他。
皇帝把西域的底彻底交给他了。
“看看这个。”
他把羊皮纸推过去。
薛仁贵看了一眼纸面,咀嚼的动作停顿下来。
“赵明诚。”
他念出这个名字。
“安西副都护。”
“意外吗?”
“何止意外。”
薛仁贵收起尖刀坐下,木凳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人在西域十年,修坎儿井,开商路,安抚各部,三十六国提起他哪个不夸一句好,都说他体恤百姓有大唐风骨。”
声音低沉下来。
“他居然是陇右门阀案的漏网之鱼。”
许元眼神冷硬。
“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兵部在西域最大的内应,暗中操控一切的人就是他。”
薛仁贵站起身。
“那还等什么,七万兄弟就在外面,我今晚就去围了都护府,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挂城门楼子上!”
“坐下。”
许元的声音不大。
薛仁贵站在原地没动,握戟的手背上青筋凸显。
“我让你坐下。”
薛仁贵冷哼一声,把画戟插进沙地。
“怕打不过,他满打满算两万安西军,老子七万胡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踩死他容易。”
许元走到帐篷中央的沙盘前。
“踩死之后呢?”
薛仁贵跟了过去。
“赵明诚在西域十年,安西四镇里的龟兹和焉耆还有于阗以及疏勒,他的人占了三个,手里不仅有两万正规军,还暗中控着西域最大的马帮。”
许元拿起木棍点在沙盘上的都护府位置。
“你带七万没编制的外籍胡骑,无凭无据去围杀大唐正三品副都护。”
他扔掉木棍。
“这叫造反。”
薛仁贵脸色难看。
“你前脚杀了他,后脚西域三十六国就会联名上书长安,说薛仁贵滥杀无辜意图谋反引发西域兵变,长安兵部那帮老东西做梦都能笑醒。”
他停顿片刻。
“他们正愁没有陛下的把柄,你这一戟下去赵明诚死无对证,你我背上谋逆罪名,陛下连捞我们的理由都找不到。”
薛仁贵一拳砸在沙盘木框上。
“那就看着他继续装好人,看着他拿大唐刀枪去给大食人?”
“他比我们急。”
许元看着沙盘。
“一个月七拨杀手,连圣教军都动用了。”
“怕你查到他?”
“不,他不怕我查。”
许元摇了摇头。
“他在西域经营十年根深蒂固,我一个钦差单枪匹马根本查不到他头上。”
“那他怕什么?”
“账本。”
许元双手撑着沙盘边缘让身体前倾。
“当年陇右门阀被抄家,查抄的军械少了一半,我追查了三年才查到这批军械通过安西都护府流向了大食。”
他停顿一下。
“大食人能在葱岭那边横行,靠的就是大唐的伏远弩和明光铠,这笔生意是赵明诚经手的,账本上有他盖的私印。”
薛仁贵眯起眼睛。
“我来西域明面上巡视边关,暗地里是在找账本,账本藏在龟兹城一处暗桩里,赵明诚以为暗桩被他拔了。”
许元扯了扯嘴角。
“账本早被我转移了,他知道我只要活着走进都护府,当众拿出账本他就彻底完了。”
“所以他必须半路截杀你,不惜一切代价。”
许元直起身子。
“既然他这么想杀我,那我就给他机会。”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倒转刀柄递过去。
“借我三百精锐。”
薛仁贵没接匕首只是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
“引他自己出来。”
许元转过身把匕首刀尖扎进沙盘。
刀尖停在一处叫黑风口的狭长峡谷位置。
“距都护府三百里,全长十里,最窄处只容两骑并排,两侧都是百丈绝壁。”
他抬起头。
“堵住两头就是个死地,根本没有别的出路,我带三百人进去死守。”
“然后呢?”
“你发求救信八百里加急送进都护府,告诉赵明诚我在黑风口遭大食主力伏击,身负重伤全军覆没在即,请求他发兵救援。”
薛仁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他不会来救你。”
“他不仅不会救,还会亲自带人来确认我死没死透。”
许元拔出匕首插在桌面。
“他威望再高也不能公然抗命不救钦差,唯一的选择就是带上绝对亲信,赶在所有人之前到黑风口亲手解决我,再把勾结大食的罪名彻底扣在我头上。”
薛仁贵搓了搓下巴的胡茬,眼神透出几分兴奋。
“到了黑风口,他就不再是副都护,而是带兵截杀钦差的叛逆。”
许元语气平淡。
“到时候你带七万胡骑出来,名正言顺把他们全堵在里面。”
薛仁贵大笑出声,震的帐篷顶上的灰尘跟着落下来。
这读书人的心思确实够深,算计人的本事一套接一套。
“黑风口是死地,进去就出不来。”
薛仁贵看着许元。
“你拿自己的命在赌。”
“我从来不赌。”
许元走到帐篷角落的木箱前掀开盖子,脱下长袍换上皮甲。
薛仁贵盯着他的背影。
“赵明诚是个聪明人,堂堂大唐儒将,要名声有名声,要地位有地位,为什么非给兵部当狗还去勾结大食?”
许元系绑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也是我想问他的。”
他从木箱底部抽出一柄断了一半的横刀,刀刃卷曲满是缺口,刀柄缠绳也磨破了。
他把断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
“陇右门阀当年被抄家,这里面有文章,他图的绝不止是钱。”
许元拨了拨刀柄,声音很轻。
“他心里藏着一个更大的局。”
“三百人我给你挑斥候营最狠的。”
薛仁贵收起笑意。
“但黑风口地势险恶,赵明诚如果带安西精锐过去,你这三百人撑不了多久。”
“撑到你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