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离开大理寺,长安的雨刚停。
积水半寸,映着零星灯火。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惨白月光。
子时以前。
他默念这三个字,拖着伤腿翻上一匹驿马,打马直奔西市。
铜锣巷。铁器行。
许元踹开后门。
空的。
铁架搬光,地面拖痕还没清理。墙角散落着碎油纸和几截桐油浸过的麻绳头。
这种绳子专捆重型铁件,防雨防锈。普通铁匠铺用不着这么讲究。
第二家。米行。地窖掀开,窖底空空。泥里散着几枚铜钱,翻过来。突厥文。
第三家。皮货铺。人去楼空。车辙印从后门延伸出去,方向一致。
城南。
全转走了。三铺的机件一块不剩,目标只有一个。城外十里长林庄。
许元站在空院子里,凉风灌进浑身伤口,疼得弯下腰。
没有兵。
黑铁令牌调得动狱卒,调不动城防。快马赶去左武卫与金吾卫?没有兵部鱼符,没有皇帝手谕,任何一个守规矩的将领深夜都不会给他开营门。
他慢慢直起身。
不能硬来。那就让他们自己咬。
许元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留云阁的花笺,上头残留着红线写给常安的笔迹。另一样是常安尸体上搜到的竹筒,里面有东宫暗桩的暗语对照表。
他靠在墙根,借着月光辨认红线的字。
簪花小楷极漂亮。每一撇的入锋都微微上扬,是独特的起笔习惯。
许元用皮货铺残留的墨锭和毛边纸,花了半盏茶功夫,模仿出两封信。
第一封写给东宫詹事府的值夜暗桩。
裴寂余党已截获西市三铺全部机件账册,正向长林庄转运。四万七千贯隐尾俱在其中。今夜不动,明日便是死局。速派人往三铺查验。
第二封写给裴寂残部在平康坊的联络点。
东宫暗卫已尽知三铺底细,今夜将以搜捕突厥奸细为名查封铺面,吞没全部物资与暗账。速往查看,铺中尚留突厥钱币为证。
两封信,同一种笔迹,同一张死人的手。
内容指向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
许元想起红线的脸。她倒在留云阁地板上,血从喉咙里流出来,温度是热的。
如果她真死了,这两封信就是她的遗笔。
东宫的信绑在铜锣巷口石狮子右爪下。裴寂残部的信钉在平康坊李家茶铺后门板上。暗桩的联络方式一字不差。
做完这些,许元爬上了西市东北角的钟楼。
七丈高。西市最高的建筑。
他趴在楼顶,把一架军用千里镜架在面前。这东西是齐宣从大理寺武库私扣的,被他在第二家铺子的暗格里翻了出来。
等。
伤腿开始发麻。左肩箭伤渗出新血,夜行衣染出一片深色。
他趴在冰凉的砖面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头受了伤仍然蹲守猎物的兽。
两刻钟后。动了。
铜锣巷南口,十几个黑衣人无声摸进巷子。领头的人持腰刀,步伐轻捷。这是东宫暗卫的移步法。
几乎同时,北口也出现人影。
这批人穿百姓衣裳,腰间鼓鼓囊囊。走路时左手虚握,随时能拔刀。男女成对。
并蒂莲。
裴寂手下最凶的一支死士。夫妻档行动。男杀人,女善毒。武德年间替裴寂暗杀过六位地方刺史。
两拨人在铁器行门口撞上了。
东宫暗卫踹开门。满地木屑,散落的突厥铜钱在积水里闪光。
并蒂莲从后门摸进来。同样的场景。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库房。
两边人对上眼。
空气死了一瞬。
东宫暗卫的头目先开口:“裴家的人?”
并蒂莲的男人回了四个字:“东宫的狗?”
许元趴在钟楼上,透过千里镜看到第一把刀出鞘。
不需要任何人再推一把了。
甘露殿的互相栽赃,朝堂上的龙颜大怒,各自失联的暗桩。所有猜忌与恐惧在这一刻集中引爆。
铜锣巷成了屠场。
刀光碎在积水里。血顺着青石板的接缝蜿蜒。有人惨叫,有人闷哼,更多人沉默着拼杀。
许元没看巷子。
他移动千里镜扫视外围。
他在找一个人。
镜头掠过坊墙,屋脊,歪脖子槐树。
停住。
铜锣巷西侧的二层茶楼。窗后站着一个女人。
暗红窄袖短衫,头发利落束在脑后。右手握一面令旗,正朝巷子里的东宫暗卫打手语。变阵,包抄,封巷口。
许元调近焦距。
手指僵在铜管上。
那张脸。
留云阁的地板上,喉咙被割开,血流了一地的那张脸。
红线。
她活着。
龟息散加血囊。江湖上最老套的假死术。但配合留云阁那场混乱足够了。骗过了所有人。
许元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不是老鸨。
她是东宫洗钱体系的执刀人。四万七千贯从长安流向突厥,每一笔账都经过她的手。留云阁只是壳。
常安临死前喊的那声红姑。不是求助。
是在喊上级。
许元松开千里镜,转身拖过一具庞然大物。
军用重弩。六石。
皮货铺暗格里翻出来的,和千里镜放在一起。弩臂上刻着大理寺武库编号。齐宣的私货。
他咬着牙上弦。六石拉力几乎把他整个人拽过去。伤腿爆出剧痛,膝盖生生顶住护栏,弩身架上栏杆缺口。
红线活着,就意味着东宫到长林庄的信道还通着。
她此刻出现在西市,说明长林庄那边已经做好了接应。
这一箭不是杀人。
是断路。
弩身准星对准两百步外的窗口。
红线转身了。
她的目光越过混战的巷道,朝钟楼方向望来。月光从云缝漏下,照亮了弩身的轮廓。
红线眼底一震。
弦响。
箭矢撕裂空气,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残影。
穿透右肩。
整个人被钉在承重柱上。木柱震颤,灰尘簌簌。红线低头看着穿透肩胛的箭杆,嘴唇动了两下,令旗脱手。
巷子里两股人同时停住。
钉在柱子上的红线,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暗处有第三只眼在看着所有人。
两边人马瞬间崩溃,各自夺路而逃。
许元放下重弩,翻身沿钟楼外壁攀下。
伤腿扛不住冲击,单膝砸进积水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黑血。
西市废了。
东宫暗卫和并蒂莲两败俱伤。
红线钉在柱上,断不了气,也传不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