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林庄是个饵。
许元把羊皮纸地图塞回怀里。突厥大都督既然要旧档,就不会去长林庄等东宫的人。真正的黄雀,一定直接去甘露殿。
许元翻出窗台,遁入雨夜。
长安城的地下排水系统错综复杂。从平康坊到太极宫,要走永安渠的地下暗道。
水流湍急,没过膝盖。脏水混合着坊市的泔水与淤泥,散发着经年不散的腐臭及水草的腥气。许元贴着长满青苔的石壁往前走。右腿的伤口被脏水浸泡,麻木感逐渐取代了刺痛。
他走得很慢,不发出一点水声。
前方是第一道闸门。控制永安渠水流进入太极宫的精铁栅栏。
许元停住脚步。
栅栏断了三根。断口平滑。许元伸手摸了摸切面。没有锯齿痕迹。一刀切断两寸粗的精铁,东宫那群用横刀的暗鱼卫做不到。这是突厥冷锻工艺打造的宝刃配合内家高手的腕力。
有顶级高手赶在了他前面。
许元拔出军刺,反握在手里,跨过栅栏断口。
水道越走越宽,水也越来越深。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甘露殿正下方的中枢水室。
四条暗渠在这里汇合。水深没过腰际。头顶是甘露殿的汉白玉地砖。地砖之间有铜钱大小的换气孔。微弱的月光与火光顺着换气孔投射下来,在水面上切出斑驳的光影。
许元贴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
头顶有声音。
脚步声。轻盈且细密。不是东宫死士那种杂乱的步子。是穿牛皮软靴的千牛卫。
刀刃入肉的闷响传来。没有兵器格挡声。单方面屠杀。千牛卫结成了三人军阵,长戟锁死退路,横刀斩首。东宫死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喉管就被切开了。
皇帝早有埋伏。
东宫今夜派来的人,全都是送给皇帝泄愤的垫脚石。
许元收回注意力,看向地下室的另一头。
水面上方是一面干燥的石墙。一个黑影贴在墙上。黑影穿着紧身水靠,手指在青砖的缝隙里摸索。
黑影按住三块特定的砖头,同时发力。
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石墙凹进去一块,露出一个暗格。
黑影伸手,拿出一个铁盒。
铁盒通体乌黑,盖子上凸起一个狼头。狼头双眼镶嵌着红玛瑙。
大唐的工匠不打这种样式。这是突厥王族的狼头诡匣。里面装了水银与毒针。强行开启,水银会毁掉里面的纸张,毒针会射穿开盒人的手。
拿到东西,黑影转身,准备下水撤退。
许元屏住呼吸,沉入齐腰深的脏水里。
水底一片漆黑。水草缠绕着脚踝。水流拍打在青苔石壁上,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水面传来极轻的哗啦水声。黑影入水了。
许元在水下睁开眼。脏水刺痛眼结膜。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轮廓正在快速靠近。
三步。两步。
许元双腿发力,破水而出。
军刺带着水花,直取黑影咽喉。
黑影反应极快。没有慌乱。他手中的短剑横向一挑,准确敲在军刺的血槽上。
金属碰撞的闷响被水流声吞没。
巨力顺着军刺传导过来。许元虎口一麻,左手瞬间探出,抓向黑影握剑的手腕。
黑影手腕一翻,短剑宛若毒蛇吐信,避开许元的左手,顺势削向许元的脖颈。
许元不退反进。他上半身向后仰去,右腿抬起,迎着短剑的锋刃踢了过去。
黑影眼底浮现嘲弄。短剑去势不减,狠狠扎进许元的右腿。
咔嚓。
短剑刺穿了皮肉,却卡在了骨头上的木夹板里。
黑影愣了一瞬。
这是致命的一瞬。
许元借着右腿被刺中的力道,身体顺势向前拉扯,拉近了两人最后的距离。军刺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反撩上来。
刀锋入肉。
军刺整根没入黑影的心脏。
许元握住刀柄,用力一搅。
黑影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残响,大股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许元拔出军刺。黑影软倒在水里。
许元喘着粗气,拖着黑影的尸体走到石柱旁。他把尸体靠在石柱上,伸手扯下对方脸上的面罩。
借着头顶漏下来的微光,许元看清了那张脸。
许元眼角跳了一下。
常安。
大理寺少卿齐宣的贴身护卫。
齐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专门负责核查六部账目。皇帝最信任的孤臣。
他的护卫,竟然是突厥埋在长安十年的死间。
难怪突厥人能准确知道甘露殿地下暗格的位置。大理寺掌管太极宫布防图的副本。
许元从常安怀里摸出那个狼头诡匣。
没有钥匙。
许元左手托住诡匣底座,右手倒转军刺。刀尖对准狼头红玛瑙眼睛的下方三分处。
用力一凿。
咔哒一声。
机括断裂的声音。许元用刀尖挑开缝隙,避开暗藏的毒针孔洞,暴力撬开了盖子。
没有水银溢出。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两样东西。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和一张薄薄的金箔。
许元展开羊皮纸。
天策府旧档。上面有当今太子的私印与突厥汗国的狼头印。贞观三年,太子私会突厥使臣的铁证。
许元放下羊皮纸,拿起那张金箔。
金箔上刻着突厥文。许元在凉州军中待了八年,认识这些字。
左屯卫大营,调兵三千,直入玄武门。
落款是阿史那社尔的私印。
许元全明白了。
阿史那社尔在朝堂上的归顺只是障眼法。突厥真正的接头人根本不是东宫。
东宫运往突厥的四万七千贯军资,其实全都在长安城外左屯卫大营里。东宫以为自己在囤积军械准备造反,却不知道自己完全被突厥人当成了挡箭牌。
突厥人今夜要拿走这份旧档,根本不是为了要挟太子。他们是要在今夜借东宫刺杀皇帝的由头,直接调动左屯卫大营的三千精骑,踏平太极宫。
大理寺少卿齐宣,恐怕也早就是突厥的人了。
好大的一盘棋。
许元把羊皮纸和金箔重新塞回诡匣,贴身收好。
头顶的厮杀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一滴水珠从穹顶滴落,砸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既然拿到了,就上来吧,许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