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东方既白 > 第292章 课长有请!(求订阅,求月票)
    福山英治沉默了。
    尽管他内心觉得傅维桢的这番分析和结论,实际上是小概率事件,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一点,那就是很多时候,当没有什么头绪和线索的时候,这种小概率事件的可能性往往会拔高。
    北...
    邓守信的手抖了一下,布袋子滑落半尺,又被他一把攥紧。他盯着贾从义,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声音。那袋子里装的是今早刚从南市粮栈兑来的糙米,沉甸甸的,像块铁疙瘩压在他掌心。
    “不是牺牲。”贾从义把门闩插好,又踮脚掀开窗缝朝外扫了一眼,才转身,声音压得极低,“是活口——但比死还难看。”
    邓守信没接话,只把布袋子往灶台边一放,顺手抄起锅盖盖住冷灶,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他走到水缸前舀了半瓢凉水,仰头灌下去,喉管一鼓一缩,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冰得他肩膀一耸。
    “二楼二零六,日本人轮班守着。”贾从义掏出烟盒,抖出两支,自己点了一支,另一支递过去,没等邓守信伸手,又收回来塞回口袋,“内田智明带的人,四个,两个持枪,两个不持,但腰里都别着短铳。白天查房医生是医院自己人,姓林,三十五岁,左耳缺半片,你见过——上月在仁济药房接头时,他替你递过青霉素针剂。”
    邓守信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他……说了什么?”
    “没说。”贾从义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屋子里盘旋,“林医生只摇头。但今早换药时,他多缠了三圈绷带,在蔡太师左手小指根部——那里有道旧疤,你给他包扎过三次,记得吗?”
    邓守信猛地抬头,眼睛发红:“你确认?”
    “我亲自盯的。”贾从义把烟摁灭在搪瓷缸底,“他缠绷带时,用拇指按了三下小指关节——那是‘未叛’的暗号,老规矩,伤处藏信,关节数即为字数。三下,就是三个字。”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刮擦声。
    邓守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忽然弯腰,从灶膛底下抽出一块青砖,撬开砖缝,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枚铜质顶针,边缘已被磨得发亮。他拇指摩挲着内圈刻痕——一道细线,三道短划,再一道长线。那是入党时组织给他的识别标记,也是他亲手教蔡太师认的:线为“正”,划为“未”,长线为“终”。正未终——正是“未叛终”三字。
    他手指一颤,顶针差点脱手。
    “可……他为什么被日本人抓?”邓守信声音发虚,“沪西分队昨夜行动,目标是黄道会运毒船,蔡太师根本不在现场!他连码头都没靠近过!”
    贾从义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张折叠的薄纸,展开后是半页泛黄的《申报》副刊,日期是前日。他指着一处不起眼的铅字广告:“你看这个。”
    邓守信凑近,眯眼辨认——“雷米路三十九号,德租界独栋公寓,拎包入住,租金面议”。广告下方印着微缩的房东联络方式,墨色略淡,像是临时补印。
    “这房子,蔡太师租的。”贾从义指尖点着那行字,“但他从没告诉过你地址,对吧?”
    邓守信点头,额角沁出冷汗:“他只说‘安全屋’,连门牌号都不肯提。”
    “可这广告,是昨早八点前登报的。”贾从义声音沉下去,“而特高课搜查雷米路三十九号,是昨夜十一点。时间差,不到十五小时。”
    邓守信瞳孔骤缩:“有人泄密……还是……”
    “不是泄密。”贾从义截断他,“是有人提前埋好了饵。”
    两人同时噤声。窗外枯枝刮过瓦楞,簌簌响。
    邓守信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翻出炕柜最底层的旧皮箱,掀开夹层,抽出一叠皱巴巴的戏票根——全是天蟾舞台的,连号,最近一张是五天前。他抖开票根背面,用指甲反复刮擦,一层极淡的炭粉浮出,显出几行蝇头小楷:“雷米路三十九号,地下室东墙第三块砖松动,内藏胶卷。勿取,待命。”
    字迹是蔡太师的。邓守信认得那笔锋里带钩的“捺”,像刀尖挑起的血丝。
    “他早就在留后手。”邓守信手指发烫,“可……胶卷呢?”
    “没了。”贾从义声音冷硬,“今晨我托林医生查过,地下室东墙砖完好无损。胶卷,连同那堵墙,一起被日本人拆走了。”
    邓守信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手撑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抬头,目光如钉:“老贾,你告诉我实话——林医生,是不是也……”
    “他右耳缺的那半片,是去年冬天冻掉的。”贾从义打断他,声音平稳,“可昨夜换药时,我看见他左耳耳垂上,有新鲜针眼。”
    邓守信浑身一僵。
    “针眼?”他喉咙发紧。
    “打青霉素过敏测试的针眼。”贾从义盯着他,“可林医生,从不打青霉素——他三年前就验出严重过敏,皮试一次休克半小时,这事你知道。”
    邓守信猛地攥住桌沿,木刺扎进掌心也不觉疼:“你是说……他被逼着演戏?”
    “不是被逼。”贾从义摇头,“是主动配合。他今天下午去药房领药,故意在我眼皮底下,把青霉素针剂混进其他药瓶。那瓶子标签写着‘葡萄糖注射液’,可瓶底贴着张小纸条——‘三更,后巷,烧’。”
    邓守信倒吸一口冷气:“烧?烧什么?”
    “烧胶卷。”贾从义从袖口抽出半截炭条,在桌上画了个歪斜的“卐”字,“雷米路三十九号搜出来的胶卷,全是伪造的——力行社上海站内部会议照片、徐晨昂与温炳章密谈的‘证据’、还有蔡太师签字的‘变节书’。但林医生今早偷偷摸过蔡太师病号服内袋,摸到一张硬纸片——不是胶卷,是相纸。上面只印着一行字:‘胶卷已毁,真迹在你手上。’”
    邓守信猛地抬头:“我手上?”
    贾从义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方蓝布手帕,展开,里面裹着一枚黄铜钥匙:“蔡太师昨夜趁换药间隙,把这塞进林医生手套夹层。钥匙齿纹特殊,开的不是门锁——是蔡太师常戴的那只怀表后盖。”
    邓守信怔住:“怀表?”
    “他入狱前,把怀表交给林医生保管。”贾从义声音低沉,“表壳夹层里,藏着真正的东西。”
    邓守信霍然起身,冲到里屋翻出自己那只旧皮箱,三层夹板之间果然嵌着一只黄铜怀表——蔡太师送他的生日礼,表盖内侧刻着“信守如初”四字。他颤抖着用钥匙旋开表壳,内壁衬垫被掀开,底下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浸着淡淡茶渍。
    他取来煤油灯,屏住呼吸将胶片悬于火苗上方三寸。灯焰摇晃,胶片背面渐渐浮出影像:一张模糊人脸,眉骨高耸,右颊有颗黑痣——是徐晨昂。他正与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握手,背景是法租界霞飞路一家咖啡馆橱窗,玻璃映出对面“百乐门”霓虹招牌。照片右下角,一行微型钢印:1937.10.12。
    邓守信手一抖,胶片差点燎着。他死死盯着那日期——三个月前。那时徐晨昂还在黄道会任情报科长,而“百乐门”对面咖啡馆,正是力行社上海站秘密联络点之一!
    “徐晨昂……真是自己人?”邓守信声音发颤。
    “至少这张照片证明,他三个月前还在执行力行社任务。”贾从义压低声音,“可现在,他被日本人钉在刑架上,承认自己是特务处王牌——这等于把整条线钉死在耻辱柱上。而蔡太师,成了‘揭发’他的第一证人。”
    邓守信突然扑到窗边,扒开窗缝往外看。弄堂口,两个穿灰色工装裤的男人正蹲在梧桐树下修自行车,车筐里堆满报纸——其中一份《大美晚报》头版赫然印着通栏标题:《汉奸徐晨昂伏法,特务处叛徒蔡太师供出幕后黑手》。
    “他们……已经发通稿了?”邓守信牙关咬紧。
    “今早七点,电讯股发的。”贾从义冷笑,“温炳章亲自审的供词,由特高课第四协从调查小组签发。现在全上海都知道,蔡太师是‘弃暗投明’的功臣,而徐晨昂,是死透的汉奸。”
    邓守信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枚铜顶针,狠狠砸向土墙。当啷一声,顶针弹跳两下,滚进墙角阴影里。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
    “不对……”他喃喃道,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蔡太师不会写那种供词。他写检讨都用文言,‘伏法’这种白话词,他连骂人都不用!”
    贾从义没说话,只默默掏出怀表,拧开后盖,取出第二张胶片——比第一张稍大,浸着更深的茶渍。他同样置于灯焰之上。
    影像浮现:一页泛黄信纸,抬头是“致吾妻守信”,字迹确是蔡太师的瘦金体,但落款日期却是昨日。信中写道:“……既陷罗网,唯求速死。然观敌伪所图,非仅诛我辈,实欲借我之口,铸一伪史。徐君晨昂,乃同志也,其名虽污,其志愈坚。若见此信,请焚之,勿存念。余一生未负信仰,死亦不屈膝……”
    信末,另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淡:“胶卷已毁,真迹在怀表。望信我,如信光。”
    邓守信盯着那“光”字,突然浑身一震。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蔡太师送他的那本《朱子家训》,翻到扉页——空白处有蔡太师题的四个小字:“东方既白”。
    “东方既白……”邓守信声音嘶哑,眼泪终于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团深色水痕,“他叫方既白……原来……原来他早就……”
    贾从义轻轻合上怀表:“‘东方既白’,不是笔名。是代号。是‘既白’组的组长。而蔡太师,是‘既白’组在上海唯一的联络员。”
    邓守信缓缓坐回凳子,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泪水无声滑落。他想起三年前初识蔡太师,那人总爱站在弄堂口等他,手里捏着只青皮橘子,笑说:“守信兄,橘子青时酸,熟时甜,革命也是这个理——得等光。”
    等光。
    如今光来了,却照见最黑的深渊。
    “老贾……”邓守信抬起脸,眼眶通红,却不再流泪,“组织上,打算怎么处置蔡太师?”
    贾从义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是组织最新密令,朱砂印章盖在右下角,字迹凌厉如刀:“……蔡太师同志,因身份暴露,已启动‘断索’预案。即日起,切断一切联系渠道,撤销其党内职务及联络员资格。其个人行为,组织概不负责。”
    邓守信盯着那行“概不负责”,手指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蔡太师入党那天,暴雨倾盆,两人躲在城隍庙屋檐下宣誓。雨水顺着瓦沟淌下,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白花,蔡太师举着手,雨水混着汗水流进嘴角,却笑得眼睛发亮:“邓哥,等光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黑,是自己先信了黑。”
    屋外,弄堂深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不紧不慢。
    邓守信抹了把脸,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水珠顺着鬓角流进衣领,激得他一个寒噤。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转身时,眼神已如淬火的铁。
    “老贾,”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办件事。”
    “你说。”
    “我要见蔡太师。”邓守信直视着他,“今晚,三更,后巷。”
    贾从义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邓守信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沉到底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后巷有狗。”贾从义终于开口,“三条,日本军犬,夜里不拴。”
    “我知道。”邓守信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过的柴棍,在地上划了三道横线,“狗拴在院墙东头,巡逻间隙七分钟。林医生会在二楼窗台晾一件蓝布褂子——那是信号。你把狗食换成掺了巴豆的肉饼,放在西头狗窝旁。它们拉肚子的时候,顾不上吠。”
    贾从义瞳孔微缩:“你什么时候……”
    “蔡太师教的。”邓守信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铜顶针,用袖子擦净,轻轻放进贾从义掌心,“他说,狗鼻子灵,但肠胃软。人心也一样。”
    贾从义握紧顶针,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忽然停住:“老邓,你得明白——如果他真叛了,你今晚见到的,就是一个该被清理的叛徒。”
    “我知道。”邓守信拿起那本《朱子家训》,翻到扉页,用指甲深深划过“东方既白”四字,“可如果他没叛……”
    他顿了顿,将书合拢,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这四个字,就得有人替他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