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罗那的中央圣堂也充满了设计感。
王礼也进入过吕泰西亚的大圣堂,里面是一点蒸汽朋克的感觉都没有,走的简洁高效的传统科幻风。
而这边给王礼的感觉就是误入战锤40K的世界,到处都是复杂的...
天光刚透出青灰,营帐外的霜气还凝在枯草尖上,陈砚之已站在校场东侧的箭靶前。他左手执弓,右手三指扣弦,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未发的硬弩。风从北面来,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刺得眼睫发颤,他却连眨眼都吝啬——弓弦微震,箭簇破空声尚未散尽,三支白羽已钉入靶心红圈内,呈品字形排列,尾羽犹在嗡鸣。
“陈校尉又练上了?”身后传来沙哑的笑,是老军医孙伯,拎着半旧的药箱,袖口沾着褐色药渍,“昨儿夜里巡营,见你帐中灯亮到寅时三刻。”
陈砚之松开弓弦,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睡不实。梦里全是火光。”
孙伯没接话,只将药箱搁在靶架旁的石墩上,掀开盖子,取出一只粗陶罐,倒出三粒褐黑药丸,递过去:“益气安神的,没加朱砂,吃了不燥。昨儿王参军差人送来的,说是你替他挡了那支流矢,他心里记着。”
陈砚之接过药丸,没吞,只攥在掌心,药粒棱角硌着皮肉。“他该记着的不是我。”他声音低下去,目光扫过校场西头——那里新立起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空无一物,只钉着一枚生锈的铜钉,钉帽已被磨得发亮。那是昨日午时,李昭阳亲手钉下的。没有告示,没有鼓乐,只有他一人持铁锤,一下,两下,三下,钉入木纹深处。钉完,他转身便走,披风卷起雪尘,像一面未展的战旗。
李昭阳是镇北军副帅,三十二岁,出身寒门,七年前以白身投军,三年升至游击将军,去年秋,一战破胡虏左贤王部于狼居胥山南麓,斩首三千余,缴马万匹,朝廷赐金甲、蟒袍,却未授节钺。而正帅赵秉文,年逾六旬,病骨支离,常年卧于中军大帐,军务十之七八,早已由李昭阳代掌。可节钺仍在赵秉文枕下锁匣中,匣上贴着御笔朱批:“待北境永靖,再授。”
永靖?陈砚之喉结动了动。昨夜他潜入中军帐后偏帐查探,看见赵秉文咳着血,在灯下写密折。墨迹未干的纸页被风吹开一角,露出“……李氏锋锐太盛,恐难久制……宜调其赴西陲整训三月,另遣忠厚老成者暂摄镇北事……”字样。落款日期,是昨日辰时。
他攥紧药丸,掌心渗出汗来,药粒边缘割开一道细口,血珠混着药粉渗出,染红了指尖。
日头升至中天,校场忽起号角。呜——呜——呜——三长两短,是紧急集兵令。不是战时号,不是演武号,是镇北军二十年未用过的“衔枚令”:全军禁声,甲不卸,刀不出鞘,列阵如刃,静候主帅亲点。
陈砚之疾步赶至点将台下时,三千铁骑已列作九纵,鸦雀无声。李昭阳立于台中央,未披甲,只着玄色窄袖常服,腰间悬一柄无鞘直刀,刀身乌沉,刃口无光。他未戴冠,发束青巾,额角一道旧疤自眉骨斜贯至鬓边,在日光下泛着淡银色。他身后,赵秉文竟也到了——由两名亲兵搀扶着,坐于一张铺着虎皮的宽椅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手中却紧攥一卷明黄锦帛,帛角垂落,隐约可见“敕”字朱印。
李昭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砚之脸上,停了半息。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也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仿佛早知他会在此处,早知他会来。
“昨夜子时,斥候返报。”李昭阳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铁片刮过青砖,“朔方关外三十里,发现胡骑踪迹。非游骑,非小股,是整建制的‘黑翎卫’——左贤王帐下最精锐的轻骑,千人队,甲胄齐备,携攻城槌二具,云梯四架。”
台下一片死寂。黑翎卫从不南下。他们专司草原腹地清剿叛部,是左贤王亲卫中的亲卫。他们出现在朔方关外,意味着什么?
“今晨卯时,朔方守将飞鸽传书。”李昭阳顿了顿,目光转向赵秉文手中锦帛,“称关内粮仓昨夜失火,存粮焚毁七成,守军断粮三日,士卒已有哗变之象。”
赵秉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背耸动,亲兵忙递上青瓷碗,碗中是浓黑药汁。他喝了一口,喘息稍定,抬眼望向李昭阳,声音嘶如裂帛:“李副帅……此事……当急奏朝廷,请旨定夺……”
“旨意已在路上。”李昭阳打断他,伸手向后一招。一名亲兵捧出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双手呈上。李昭阳接过,却不拆,只将其高举过顶,火漆印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圣上三日前所发密诏,命镇北军即刻整备,若遇胡虏叩关,可便宜行事,临机决断,事后具实奏报。”
赵秉文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
李昭阳将密诏收入怀中,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直刀刀柄:“赵帅年迈,染恙多时,本帅奉旨暂代镇北诸务。即刻起,全军拔营,赴朔方关。”
“慢着!”赵秉文猛地撑起身子,手颤抖着指向台下,“陈砚之!你出列!”
陈砚之心头一沉,却仍踏前三步,单膝跪地,甲叶相击,铮然有声。
“你父陈恪,原是朔方关副将,七年前,因私通胡虏罪,抄家灭族,你因年幼,充为军奴,得李副帅怜悯,收于帐下。”赵秉文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剜出来,“昨夜,有人密报,你曾于三更天,独入朔方关守将府邸偏院,与守将幕僚张济私晤半个时辰。张济,是你母族表兄,对否?”
陈砚之脊背挺直,未抬头,只道:“回赵帅,末将昨夜亥时至子时,一直在校场巡视,有巡营哨兵十二人可证。”
“证词?哨兵皆是你旧部!”赵秉文厉喝,枯瘦手指直指陈砚之面门,“你陈氏一族,早已污名在册!如今胡骑突至朔方,粮仓恰巧失火,守军恰巧断粮,你表兄恰巧在关内——这‘恰巧’二字,未免太多!李副帅,此等隐患,岂能留于军中?请即刻削其职,锁拿入狱,严审!”
风忽然大了,卷起台前积雪,迷了人眼。李昭阳未答话,只静静看着陈砚之。陈砚之亦未辩驳,只将右手缓缓抬起,解开左腕护甲系带,褪下那截磨损严重的皮护腕。腕内侧,一道蜿蜒如蛇的旧疤赫然在目——那是七年前刑部行刑官的烙铁印,烙的不是罪名,是“逆”字。
“陈氏通胡,证据确凿,末将认。”陈砚之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但末将今日所效之忠,不在陈氏,不在赵帅,亦不在那道未拆的密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秉文灰败的脸,直直迎上李昭阳的眼睛:“末将所效之忠,唯镇北军三万将士,唯朔方关后十七州百姓。若胡骑破关,屠戮必烈于当年。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为质,请副帅允末将率五百死士,星夜驰赴朔方,为大军开路、稳关、固民——若三日内关城不失,末将提头来见;若失,则末将死于关墙之上,尸骨为界,不退半步。”
全场呼吸俱滞。
赵秉文怔住,嘴唇翕张,竟说不出话。
李昭阳沉默良久,忽而抬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玄铁虎符。虎符分作两半,他取其中一半,抛向陈砚之。陈砚之双手接住,入手冰凉沉重,符上虎目怒张,齿间咬着半枚“镇北”篆字。
“五百死士,由你自择。”李昭阳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如闷雷滚过冻土,“但有一条——你表兄张济,若真在关内,无论生死,你须亲手缚其来见。若他已叛,你斩其首;若未叛,你押其归营,听候发落。这是军令,亦是试炼。”
陈砚之将虎符紧紧攥于掌心,指节发白,腕上旧疤随肌肉绷紧而凸起,如一条苏醒的毒蛇:“末将领命。”
他起身,转身,甲胄铿锵,大步走向校场西侧。那里,五百名骑士早已默默列队完毕。为首者,是脸上横亘刀疤的百夫长韩拓,他朝陈砚之点了点头,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虬髯淌下,滴在胸前铁甲上,迅速结成冰晶。
陈砚之翻身上马,未披重甲,只着一身油亮黑皮软甲,背后负一张三石强弓,鞍侧挂两壶羽箭,马腹悬一柄狭长雁翎刀。他策马缓行于队列之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跟着他熬过漠北苦寒的老卒,有新补入营、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有断了一指却坚持要来的神射手,有跛着脚却执意扛旗的旗手……五百双眼睛,映着冬日惨白的天光,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点燃的、近乎悲壮的灼热。
“朔方关后,十七州,百万户。”陈砚之勒住缰绳,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十七州里,有你们的爹娘,有你们的田亩,有你们未娶的媳妇,未降生的孩子。胡骑的刀,不问老幼。他们的马蹄踏过之处,只余焦土与哭声。”
他拔出雁翎刀,刀尖斜指苍穹,寒光凛冽:“今日我们去,不是去打仗。是去把门,把住那扇门。门在,家在。门破,家亡。”
五百人齐齐抽出腰刀,刀锋向天,汇成一片森然寒林。没有呐喊,没有呼号,只有金属摩擦甲胄的细微嘶鸣,以及五百颗心脏在胸腔里擂动的、沉闷如鼓的搏击声。
李昭阳立于点将台上,目送这支黑色洪流卷起雪尘,向西南方向奔涌而去。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道淡银色的旧疤。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初入镇北军,在刑场边第一次见到陈砚之。那时的少年不过十二岁,衣衫褴褛,颈上套着粗重铁枷,却昂着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监斩官手中那面写有“逆”字的白幡。当时他站在人群后,只觉那目光灼人,竟不敢与之对视。
赵秉文被人搀扶着,佝偻着背,走到李昭阳身侧,望着远去的烟尘,声音嘶哑:“李副帅……你信他?”
李昭阳未回头,只望着那支渐行渐小的黑线,缓缓道:“我不信他陈砚之。我信的是——他腕上那道烙印,比我的刀更冷,比我的恨更真。”
风更大了,卷起点将台上那面未曾展开的战旗一角,猎猎作响。旗面素白,未绘龙虎,只于右下角,用极细的黑线绣着一行蝇头小楷,需凑近才可辨清:
“长空万里,唯旗不坠。”
陈砚之策马狂奔,寒风如刀刮面,他却觉不到疼。腕上烙印处,一阵阵灼热,仿佛那“逆”字正在皮肉下重新活过来,蠕动,燃烧。他摸向鞍袋,掏出孙伯给的那三粒药丸——早已被体温与血汗浸得发软。他仰头吞下,苦涩腥气直冲喉管,胃里一阵翻搅。可就在这翻搅之中,一个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七年前刑场边,一个裹着破烂灰袄的老妇,拼命挤到栅栏前,将一枚硬邦邦的杂粮饼塞进他铁枷缝隙里。她没说话,只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然后用指甲,在饼面上狠狠划出一道歪斜的“正”字。
那字,他后来在囚车颠簸的三天里,用舌尖一遍遍舔舐,直至尝到血味。
杂粮饼的粗粝感仿佛还在舌根,陈砚之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加速向前。五百骑随之提速,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的雪沫在阳光下,竟如无数细小的、闪亮的刀锋。
朔方关,等着我。
不是陈砚之,是镇北军第五营校尉,陈砚之。
他右手按在雁翎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刀鞘上一道细微的刻痕——那是昨夜,他用匕首在灯下刻下的:一横,一竖,一点。并非文字,而是他父亲陈恪教他的第一个军阵图:三才阵的起手式。
风在耳边呼啸,像七年前刑场上未落下的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