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仪琳也知道,李勇很厉害,按照师父定逸师太和父亲不戒和尚的说法,他已经是当世最顶尖的高手之一了。
但一来,她没有像岳灵珊那样,体验过跟着李勇一起闯入嵩山派再从嵩山派的合围中从容退去,没有亲...
李勇闻言只是淡笑不语,脚步却未停,带着二人绕过几重殿宇,沿着一条青石小径斜斜向上。两旁松柏苍翠,枝干虬劲,偶有山风掠过,带起一阵沙沙轻响,仿佛整座少室山都在屏息静听——不是听他们说话,而是听那远处传来的、沉而稳、缓而韧的呼吸声。
那声音极细,若非内力已入化境,寻常人根本听不出来。可曲非烟自幼在黑木崖长大,耳力远超常人;林平之修《易筋经》两月有余,气息绵长,五感也日益敏锐;至于李勇……他连东方不败绣花针破空时的颤音都能数出十七道微波,又怎会漏过这山腹深处、层层叠叠砖瓦之下,那一声声如钟鼓般节律分明的吐纳?
“师父,”曲非烟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他们在练什么?我怎么听着……不像外功,也不像内功?倒像是把骨头一根根拆开又接回去?”
林平之也点头:“我也觉得奇怪。这呼吸节奏,竟与《易筋经》中‘龟息引’一式暗合,可又比龟息引更沉,更钝,更……狠。”
李勇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二人噤声,随即指了指左侧一处半掩于藤蔓之后的旧石门。门上无匾,只刻着两个模糊字迹——“达摩”。
曲非烟凑近一看,惊得差点叫出声:“这……这不是达摩院?!”
李勇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扉,一股陈年松脂混着檀香与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并非想象中的佛堂或武场,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面被无数双赤足磨得油亮泛青,每一步踏下,都似踩在岁月脊背上。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窟,穹顶高逾十丈,四壁凿有数百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孔中插着粗如儿臂的铜烛,烛火摇曳,映得满窟金光浮动。窟中央,赫然是一座三丈见方的青石擂台,台上无人对战,却有七十二名僧人盘膝而坐,身着灰布短衲,赤脚露臂,脊背笔直如枪。他们双手结印,掌心朝天,十指微微颤动,仿佛正托着千钧重物;而更令人骇然的是——他们头顶百会穴上,各自悬着一枚寸许长的铜针,针尾系着极细银丝,银丝另一端,则牵向穹顶密布的蛛网状铜架之上。
那铜架纵横交错,每一根横梁皆由精钢所铸,其上密密麻麻,竟嵌着三百六十枚同款铜针,针尖朝下,寒光凛冽,如星斗垂落。
“这是……‘千针引气阵’?”林平之失声低呼。
李勇颔首:“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最不为人知,也最不传外人的一式。不伤人,不杀人,专炼一口气——一口气从百会入,经督脉而下,再逆冲任脉,最终归于丹田。练到极致,可令气血逆行而不滞,筋骨反折而不裂,甚至断骨重生,亦不过一息之间。”
曲非烟怔怔望着台上僧人额角沁出的豆大汗珠,喃喃道:“可他们……好像快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忽见最前排一名老僧喉头一滚,嘴角溢出一线猩红。他却连眼都不眨,只是将右手食指缓缓抬起,在自己左肩胛骨上一点——啪!一声脆响,肩胛骨应声错位,却不见他皱半分眉头,反而深吸一口气,那错位的骨头竟在呼吸起伏间,自行滑回原位。
“不是撑不住。”李勇声音低沉,“是他们在逼自己,撑到最后一刻。”
曲非烟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少林寺不是衰落了,是把所有力气,都收进了骨头里?”
李勇望向窟顶铜架,目光幽邃:“你以为丐帮衰落,是因为朝廷打压?错了。是他们太张扬,太吵,太爱替天下人说话。而少林,从达摩面壁九载开始,就懂一个道理——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外面,而在体内,在呼吸之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就在此时,石窟入口处传来一声轻咳。
三人回头,只见方证大师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僧袍素净,手持一串乌木念珠,脸上笑意温厚,眼神却如古井无波。
“阿弥陀佛。”他合十道,“李施主果然来了。贫僧已在方丈室备茶三盏,久候多时。”
李勇拱手还礼:“大师客气。晚辈本不敢擅闯禁地,只因闻得此间气息沉厚,似有龙吟蛰伏,一时好奇,便携弟子来观。”
方证目光扫过曲非烟与林平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随即笑道:“曲姑娘身负魔教血脉,却无半分戾气;林少侠习《易筋经》不过两月,气息已凝若青松——李施主调教弟子之能,果然名不虚传。”
曲非烟嘻嘻一笑,正欲答话,忽听身后岩窟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冰层乍裂,又似玉器初开。
众人齐齐回首——只见那七十二名僧人中,最中央那位白眉老僧,额前悬针倏然断裂,银丝垂落。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无光,却似有万钧之力蕴于其中。他并未起身,只是将左手拇指按于右掌心,再缓缓翻转——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指尖竟隐隐透出淡金色光晕。
“伏虎罗汉手,第七重。”方证低声叹道,“慧真师弟,闭关三年,今日终于破关。”
话音刚落,那慧真老僧忽然抬手,朝着穹顶铜架遥遥一握。
轰——!
三百六十枚铜针齐齐震颤,嗡鸣如雷,针尖寒光暴涨三尺!整座岩窟气流骤然翻涌,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曲非烟只觉胸口一闷,脚下几乎站立不稳,忙运起《葵花宝典》残篇中所记的一缕阴柔内息,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林平之却是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双腿微微打颤,却死死咬牙,不肯后退半步。
李勇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按,一股温润浩然之力顺脉而入,瞬间抚平他体内乱窜的气机。林平之浑身一松,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忍不住抬头看向那慧真老僧,眼中尽是震撼与向往。
方证却望向李勇,意味深长道:“李施主可知,为何慧真师弟闭关三年,偏选此时破关?”
李勇不答,只静静看着那老僧缓缓收手,铜针嗡鸣渐歇,唯余满窟余震,久久不散。
方证缓声道:“因为嵩山大会明日开启,而魔教任我行,已于昨夜,率众攻破黑木崖外围三处哨岗。”
曲非烟脸色骤变:“什么?!盈盈姐姐她——”
“她安然无恙。”方证打断道,“任我行未伤她分毫,反命人护送她至洛阳王家别院暂避。临行前,只留一句话——‘盈盈既认你为师,你便替我照看她三日。三日之后,我若不死,自当亲上少林,拜谢李施主护女之恩。’”
李勇眸光微闪,却未言语。
方证又道:“左冷禅今晨遣人送来密信一封,邀李施主明日辰时,登封城南‘望岳楼’一叙。信中言道:‘江湖将乱,非智者不能定鼎;武林将倾,非勇者不能扶危。李施主若肯执五岳牛耳,左某愿以嵩山掌门之位相让,自此五岳一体,共抗魔教。’”
曲非烟冷笑:“呸!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平之却皱眉道:“师父,若左冷禅真有此心,何不早些拿出诚意?偏要等到如今剑拔弩张之时才说?”
李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因为他知道,我不会答应。他邀我赴约,不是为了谈合作,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看——他左冷禅,究竟有多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岩窟中那七十二名静坐僧人,最后落在慧真老僧身上:“也让我看看,少林寺,究竟藏了多少‘伏虎罗汉手’。”
方证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李施主果然明白。”
“不过……”李勇忽然一笑,转身向洞外走去,“我虽不去望岳楼,却可以去另一个地方。”
曲非烟忙追上去:“师父要去哪儿?”
李勇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去登封城北,黑风岭。”
林平之心头一跳:“黑风岭?那里不是……任我行埋伏嵩山派斥候的地方?”
“不错。”李勇头也不回,“任我行既然敢把女儿托付给我,自然也要让我看看,他凭什么,敢在少林眼皮底下,调兵遣将。”
曲非烟眨眨眼:“所以……师父是要去帮他?”
“不。”李勇身影已隐入松林深处,唯余话语清晰如刀,“我是去告诉他——若想活命,就别碰任盈盈一根头发;若想赢,就别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若还想做魔教教主……就先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气’。”
林平之若有所悟,曲非烟却歪着头笑:“师父这话,怎么听着……像在教徒弟?”
松风忽紧,卷起满地枯叶。
李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笑非笑:“盈盈那孩子,比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聪明。只是……她还不够狠。”
话音落时,三人身影已消失于林间。
而就在他们离去片刻之后,岩窟深处,慧真老僧忽然睁眼,望向李勇方才伫立之处,低声道:“方丈师兄,此人气息……与当年达摩祖师面壁时,一模一样。”
方证久久未语,良久,才轻叹一句:“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同一时刻,登封城北,黑风岭断崖之上。
朔风如刀,刮得人面颊生疼。
任我行独坐巨石,黑袍翻飞,手中酒壶高举,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胸前浸出深色痕迹。他身旁,并无一人随侍,唯有一柄乌鞘长剑斜插于石缝之间,剑柄缠着褪色红绸,随风猎猎。
远处山道上,一行灰影正疾驰而来,为首者黑衣蒙面,腰佩双刀,正是青城派余沧海旧部;稍后几人则穿着五岳各派服饰,却皆非正统——有的袖口绣着歪斜松枝,有的襟前缀着半截断剑,显然是投奔任我行的叛徒与弃徒。
任我行却看也不看,只将酒壶往石上一磕,砰然碎裂。
“来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李勇,你终于来了。”
风声骤止。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立于他身后三丈之外。
任我行未回头,却笑了:“好快的身法。比当年的风清扬,还要快三分。”
李勇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嵩山方向:“左冷禅在望岳楼设宴,邀我共商五岳存续之道。任先生却在此处,等我来替你擦屁股。”
任我行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崖边松针簌簌而落:“擦屁股?李少侠未免太小瞧我任某人了!我等你,是想告诉你——东方不败那厮,早已不是当年的东方不败。”
李勇眸光一凝。
任我行缓缓起身,转身,目光如电:“他练《葵花宝典》,已至第九重。可第九重之后,还有第十重。而第十重……需以至亲血脉为引,引动‘阴阳逆脉’,方可窥其门径。”
他盯着李勇,一字一句道:“盈盈的血,就是钥匙。”
李勇沉默片刻,忽然问:“所以,你把她送走,不是怕她受伤,而是怕她……被东方不败找到?”
任我行仰天长笑,笑声中竟有几分悲怆:“李少侠,你聪明一世,怎么此刻反倒糊涂了?我若真怕她被找到,就不会让她回洛阳。我让她回去,是因我知道——你李勇,比东方不败更可怕。”
风又起。
李勇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三丈距离,瞬息即至。
他站在任我行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息却如两股洪流,在空中无声对撞。
“任先生,”李勇声音平静,“你女儿现在洛阳王家。若你今晚子时之前,撤走所有埋伏在嵩山外围的死士,我保她三年平安。”
任我行眯起眼:“若我不撤呢?”
李勇淡淡道:“那我就亲手废掉你全身经脉,再把你绑在少林山门前,让全天下的和尚,替你超度。”
任我行瞳孔骤缩。
李勇却已转身,白衣翻飞如鹤翼:“记住,是子时。不是明日,不是后日——是今夜。”
他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背对着任我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另外,告诉东方不败……若他敢动盈盈一根头发——我就让他,永远当不成男人。”
风声呜咽。
任我行僵立原地,半晌,才缓缓抬手,抓起地上那柄乌鞘长剑。
剑未出鞘,剑鞘却已寸寸龟裂,簌簌剥落。
露出内里一截漆黑如墨的剑身。
剑身上,赫然刻着四个血色小字——
“我命由我”。
李勇身影已消失于山雾之中。
任我行低头凝视剑身,忽然仰天狂啸,声震山岳,惊起林中宿鸟千百。
啸声未歇,他猛然挥剑,朝着脚下巨石狠狠劈下——
轰!!!
整块丈许巨石,应声炸裂!
碎石如雨,飞溅四方。
而任我行立于漫天石屑之中,黑袍猎猎,须发飞扬,竟似一尊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他望着李勇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好一个……我命由我。”
风过黑风岭,卷起碎石与残叶,也卷起那一声未尽的叹息。
山下,登封城中,灯火初上。
谁也不知道,一场真正的大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