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对于岳灵珊的反常,令狐冲其实也不是全无察觉,不然的话,他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虽然那种感觉模模糊糊,但他的确有一种要失去小师妹的恐慌。
只不过,本来李勇四个人,两两聊着,偶尔...
华山后山,松风崖边,暮色渐浓,青灰色的山雾如纱般浮起,缠绕着嶙峋怪石与苍劲古松。曲非烟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磐石上,指尖蘸了点露水,在石面歪歪扭扭画了个小人儿,又添两撇胡须,底下写个“李”字,刚落笔,背后就传来一声轻咳。
她手一抖,胡须拉长,活像条滑溜泥鳅。
“非非。”李勇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之外,青衫微拂,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晨露水汽——他刚从东峰练剑归来。日头未升时他便起身,剑气割开薄雾,寒光如雪,连栖在崖畔的老松鸦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三只。林平之随行在侧,呼吸沉稳,掌心凝而不散,足下踏的是《易筋经》第二层所授的“履霜步”,每一步落下,苔痕微陷,却无半点碎石迸溅,显是已将内劲收束至毫厘之间。
曲非烟倏地转身,脸上哪还有半分窘迫,只把下巴扬得高高的:“师父不是说今日要教师兄‘云龙三折’?怎么反倒先来寻我麻烦?”
“云龙三折?”李勇缓步上前,指尖一弹,石上那歪斜小人儿头顶的“李”字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墨迹未散,却已悄然断为三截。“你若能把《易筋经》第一层‘引气归元’的关窍,在子午二时各稳守一刻不散,为师便把这门身法拆解成七段,每日教你一段。”
曲非烟眨眨眼,忽然扑哧一笑:“师父,你哄小孩呢?‘引气归元’的火候,我昨夜亥时就过了——您当真没察觉?”
李勇眉梢微抬,并未否认,只将目光投向远处。
山道尽头,岳灵珊正提着一只青竹食盒缓步而来。素白襦裙下摆沾了点泥星,发间一支银簪却依旧清亮,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霞。她似是刻意绕开了前山演武场的人声喧哗,专挑这僻静小径,可偏偏,小径尽头,便是松风崖。
林平之见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拱手欲避。
李勇却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不必回避。她若愿来,便是客;她若无意,我们亦未相扰。”
话音未落,岳灵珊已至崖边。她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显然一路走得不慢。目光扫过曲非烟,又落在林平之身上,略带歉意地颔首:“方才见林公子在前山试演新步法,脚步沉实,气脉绵长,令人心折。冒昧前来,是想……送些茶点。”
她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温润甜香顿时漫开——桂花糯米糕,表皮微韧,内里软糯,撒着金粟般的干桂花,还有一小盏碧螺春,茶汤澄澈,浮着两片嫩芽,叶底舒展如初。
“这是母亲亲手做的。”岳灵珊声音轻了些,“她说,李师兄远道而来,又提携我派诸多事务,单论心意,该备厚礼;可论规矩,又恐僭越。思来想去,只做了这些家常点心,聊表谢意。”
李勇未伸手去接,只静静望着她指尖微红的指节——那是常年持剑磨出的老茧,与少女纤细的手腕极不相称,却透出一种奇异的坚韧。他忽而笑了:“岳姑娘可知,这桂花糕,我上一世曾在江南尝过。那时也是秋深,一个卖糕的老妪坐在桥头,用粗陶碗盛着,五文钱三块。她总说,桂花要采晨露未晞时的,糯米得是新碾的,火候差一分,甜便腻,韧便僵。”
岳灵珊怔住,指尖无意识蜷了蜷,仿佛被那句“上一世”烫了一下。
曲非烟却眼尖,一把抄起食盒,笑嘻嘻道:“那可巧了!师父这辈子最爱吃甜的,尤其是桂花味儿的。岳姐姐放心,我替你盯着他,绝不会让他饿着肚子练剑!”说着已踮脚凑到李勇耳边,压低嗓音,“师父,您上一世……莫非是个说书先生?怎么张口就是前世今生?”
李勇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一缕极淡的檀香气息悄然散开,又瞬息湮灭——那是他神魂深处、诸天印记悄然震颤的余韵。他并未答曲非烟,只抬眸望向岳灵珊:“岳姑娘既来了,不如一同看场剑。”
岳灵珊尚未应声,林平之已肃然抱拳:“师父,弟子愿奉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并非直扑向前,而是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掠三丈,袖袍鼓荡间,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寒光乍现如电——正是李勇亲授的《夺魄十三式》起手式“惊鹊掠枝”。剑锋未至,凌厉剑气已撕开山间薄雾,劈开一道白痕,直指崖前那株三人合抱的千年老松。
岳灵珊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剑势!分明脱胎于华山剑法“白云出岫”,可速度、角度、内劲走向,却全然不同。白云出岫讲求飘逸连绵,此招却如鹰隼扑击,狠、准、绝,毫无回旋余地!更骇人的是,林平之剑尖所指,并非树干,而是树皮上一只正缓缓爬行的黑蚁。
剑锋距蚁身尚有三寸,一股沛然无形之力已轰然压下!
“嗡——”
那黑蚁纹丝未动,可它身下寸许处的树皮,却无声龟裂,裂纹蛛网般蔓延三尺,木屑簌簌而落,竟无半点飞溅——力道收放之精微,已达匪夷所思之境!
“好!”岳灵珊脱口而出,掌心微汗。
李勇却摇头:“平之,收剑。”
林平之剑势陡收,长剑归鞘,气息平稳如初,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他躬身:“弟子……未能尽善。”
“不是你不行。”李勇缓步上前,拾起地上一片落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他指尖轻抚叶背,忽而屈指一弹。
“嗤!”
一声轻响,落叶如被无形利刃剖开,从中裂为两半,切口平滑如镜,断面纤维根根分明,竟无一丝毛糙。更奇的是,两片落叶各自旋转,一上一下,悬停于半空,缓缓飘落,轨迹竟分毫不差,宛如镜像。
“剑气无形,方为至境。”李勇目光扫过岳灵珊,“岳姑娘,你可知为何我让平之劈那树皮,却不许伤蚁?”
岳灵珊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摩挲食盒边缘:“是……因力由心生,心若存杀意,剑气便躁;心若存护念,剑气自敛?”
“近矣。”李勇微笑,“但不够透。真正关键,在于‘知止’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剑可杀人,亦可雕花。能斩断山岳者,未必能削下花瓣而不损其脉;能千钧压顶者,未必能托起一羽而不惊其梦。平之今日劈树,力道入木三分,看似收放自如,实则心念已动——他想证明自己够强,便下意识多用了半分劲。那半分劲,便是执念。执念一起,剑便浊了。”
曲非烟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所以师父才总让我数呼吸,打坐时盯着烛火,连烛焰跳一下都要记下来?”
“正是。”李勇点头,“你看那烛火,明灭不定,可火种不熄。人心亦然。杂念如风,吹得焰摇,可若知那焰芯本自光明,风再烈,亦不能熄它分毫。练剑,练的从来不是手,是心灯。”
岳灵珊心头如被重锤敲击,嗡嗡作响。
她忽然想起昨夜父亲书房里的灯火。岳不群伏案批阅弟子剑谱心得,烛光映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灰白。她端茶进去,听见他低声对宁中则道:“……李勇此人,心思太深,深不可测。他提‘夺剑大会’,表面为四派合纵,可嵩山左冷禅野心昭昭,岂是一场比剑就能遏制?他偏选此时登临华山,又广收门徒……宁师妹,你说,他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验我们的?”
当时她垂首侍立,不敢应答,只觉那烛火跳得格外急。
此刻松风崖上,晚风拂过,带来山下溪涧清冽水汽。岳灵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李师兄,若……若有一日,你发现所助之人,其心所向,与你所期背道而驰,你会如何?”
林平之神色一凛,下意识看向李勇。
曲非烟也屏住了呼吸。
李勇却未立刻作答。他弯腰,从崖边石缝里拔出一株野兰,茎叶细韧,花苞青涩,尚未绽放。他指尖轻捻花萼,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岳姑娘,你看这兰。”他将花递到她眼前,“它生于石罅,饮风吞露,无人浇灌,亦无人赏。可它仍要开花——不是为了让人看见,而是因为它本就是一株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眼中未褪的迷茫,最终落回那青涩花苞上:“我助人,从不问其心向何方。我只看那人,是否尚存一寸不甘沉沦的骨头,是否还肯在绝壁之上,试着伸展一片叶子。”
风忽然大了。
崖边松涛如怒,哗啦啦席卷而过,卷起岳灵珊鬓边一缕碎发。她怔怔望着那朵野兰,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清冷而锐利。
就在此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咳嗽。陆大有脸色泛白,左手紧紧按着右肋,指缝间隐隐渗出血迹,踉跄奔至崖边,一见李勇,双膝一软,竟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山石,声音嘶哑破碎:“李……李师兄!大师兄……大师兄他……在思过崖……”
岳灵珊如遭雷击,霍然转身:“什么?!”
陆大有抬起头,满脸是泪与血混成的污痕:“他……他偷看了《紫霞秘籍》!师父……师父震怒,已亲自带人上崖……要……要废他武功!”
林平之倒抽一口冷气。
曲非烟面色骤变,下意识抓住李勇衣袖:“师父!”
李勇却静静站着,目光越过陆大有颤抖的肩头,望向思过崖方向。那里,暮色已浓如墨,唯有一线天光,惨白地劈开云层,正正照在那孤悬于万仞绝壁之上的石洞洞口——洞口幽深,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指尖的野兰,不知何时,悄然绽开了一瓣。
花瓣薄如蝉翼,泛着极淡的月白色,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竟似自身生辉。
李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松涛与山风,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带路。”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便抬步前行。青衫下摆掠过嶙峋山石,步履沉稳,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邀约。
岳灵珊咬住下唇,鲜血沁出一点腥甜。她猛地转身,提起食盒追上去,裙裾翻飞如蝶:“我……我去劝劝爹爹!”
“不必。”李勇头也未回,只淡淡道,“岳掌门既已决意废功,劝,只会激他更甚。你若信我,便替我做件事——去玉女峰,把令狐冲平日藏酒的三处地方,都翻一遍。若找到一本封面漆黑、内页泛黄的册子,取来给我。”
岳灵珊脚步一顿,满腹疑问卡在喉间。
李勇却已走远,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低语,轻得如同叹息:
“那册子,不是《紫霞秘籍》。是他抄录的……《笑傲江湖》曲谱。”
陆大有浑身一震,愕然抬头:“大……大师兄抄曲谱?”
李勇未答,身影已融入山道拐角处浓重的阴影里。唯有那株野兰,被他随手插在崖边石缝,一瓣初绽,两瓣含苞,在猎猎山风中微微摇曳,倔强而孤绝。
曲非烟追上去,仰头看着李勇侧脸,忽然小声问:“师父,您早就知道?”
李勇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他偷看了?不。知道他抄了曲谱?也不。但我记得,令狐冲这一世,从未在思过崖独处过三个月。”
他顿了顿,眸光深处,仿佛有无数光影流转,快得令人无法捕捉。
“我记得的,只是他活着的样子。”
山风愈发猛烈,卷起满崖松针,呜呜作响,如万千人在暗处低语。思过崖的方向,一道惊雷撕裂长空,惨白电光刹那照亮整座华山——那光,正正劈在石洞洞口,映得洞内幽暗如渊。
而就在电光亮起的瞬间,李勇的脚步,第一次,极其细微地,顿了半息。
那半息,短得如同错觉。
可跟在他身后的曲非烟,却清清楚楚看见,师父袖中那只握着野兰的手,指节,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