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后这是什么意思?”章老夫人被气得不轻,给了章家戒尺,却给了虞府伯爵位!
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打脸章家?
章夫人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若说是巧合,她不信,但她不明白太后这是何意?
“去虞府,将大姑奶奶请回来。”章老夫人指挥丫鬟道。
“母亲!”章夫人皱了皱眉,隐隐有些着急,太后前脚才罚了章家,又去找章洛英,有些不妥。
但章老夫人顾不得许多,派人去请。
很快去请人的丫鬟回来了:“回老夫人,大姑奶奶说虞......
裴曜垂眸应是,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早知太后对虞家军旧部心存忌惮,更知徐太后与辰王妃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实则坚如铁壁的敌意——表面是婆媳龃龉,内里却是储位之争、朝局之弈。可此刻听太后亲口点破“重用虞定远”,他脊背微僵,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紧。
虞定远不过是个闲散三品武官,连兵部衙门的门槛都少踏,何来“重用”一说?除非……是要以虞家军为引,撬动北境十二卫的兵权归属。
他抬眼望向虞之遥,她正垂首静坐,素衣玉簪,腰杆却挺得笔直,腕上红疹已退,面纱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中透着一股子被点燃的灼热。那眼神他见过——当年在麟州校场,她第一次挽弓射中靶心时,便是这般光。
可那时的虞之遥,眼里只有风沙与箭矢,没有算计,也没有恨。
裴曜喉结微动,终究未言,只躬身谢恩:“多谢太后垂恩。”
徐太后含笑点头,忽而话锋一转:“曜儿,你既已成婚,后宅诸事便该自己拿捏。哀家听说西跨院近来颇不安宁,季侧夫人鞭笞婢女,袁夫人闭门养胎,世子妃又伤了腿……这哪是娶妻纳妾,倒似请了尊佛回府供着。”她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钉,“家宅不宁,何以持国?你若理不清,哀家便替你理。”
裴曜额角一跳,目光倏然扫向虞之遥。
虞之遥心头一凛,立刻伏低身子:“太后教训的是,是臣妇无能,未能安顿好姐妹们,令世子分心,更令太后操劳……”
“你不必自责。”徐太后打断她,伸手将她扶起,掌心温热,力道却沉,“哀家不是怪你,是提醒你——你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是一只绣鞋、半匹锦缎,而是整个虞氏宗族的脸面,是玄王府未来主母的根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虞之遥鬓边那支凤钗,金丝缠绕的凤凰衔珠,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冷华光:“这支钗,是先帝赐予哀家的及笄礼。今日给你,不是赏,是契。从今往后,你与哀家,同进退,共荣辱。若有一日你跪不住这东宫之阶,哀家便亲自扶你上去。”
裴曜瞳孔骤缩。
东宫之阶——这三个字,从未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地吐出。
他下意识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竟尝到一丝腥甜。他不敢看虞之遥,更不敢看徐太后,只觉脊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慈宁宫密报:辰王妃遣人赴江南采买青檀木,所制棺椁尺寸,恰合七尺三寸——那是先帝幼弟、靖王当年的身高。
靖王早夭,无嗣,封地归于皇室,其旧部如今尽数调入北境十二卫,由虞定远旧友统辖。
而青檀木,唯江南桐溪县有,乃皇家丧仪专用,民间私用,斩立决。
他喉头滚动,终是开口:“太后,儿臣……想带世子妃回府。”
徐太后笑意不减:“去吧。莫让辰王妃久等。”
裴曜叩首退下,步履沉稳,背影却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待帘栊垂落,殿内只剩徐太后与苏嬷嬷二人,苏嬷嬷才低声问:“太后,真信她?”
徐太后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眸光幽深如古井:“不信。可她恨辰王妃,比哀家更甚。恨,最易驯服。”
——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帘幕低垂,隔绝内外。
虞之遥一直端坐不动,直到车轮碾过第三道青石板缝,她才猝然抬手,一把扯下面纱。
左颊溃烂处已收口结痂,暗红凸起,如蜈蚣伏肤;右颊却光洁如初,两相对照,触目惊心。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手指慢慢抚过那道狰狞疤痕,指腹摩挲着粗粝边缘,嘴角竟缓缓扬起一抹笑。
不是欢喜,是劫后余生的戾气。
“老嬷嬷。”她声音极轻,却像刀刮过青砖,“把莫大夫给的药瓶,倒出三粒,溶进世子晨间参汤里。”
老嬷嬷一怔:“世子?”
“对。”虞之遥冷笑,“他既不愿选我,那就由不得他不选。莫大夫说,此药无色无味,入血即融,三日之后,他见我一眼,便心跳如鼓;七日之后,他见我一面,便思之如狂。九日之后……”她指尖用力按在镜面上,压出一道白痕,“他若敢碰旁人一下,心口便如万针穿刺,痛不欲生。”
老嬷嬷脸色发白:“世子若因此暴毙……”
“不会。”虞之遥收回手,重新系好面纱,只露出一双眼,清冽又阴寒,“药性可控。莫大夫说了,只要我每日亲手喂他一剂解药,他便安然无恙。若我不喂……”她停顿片刻,笑意渐深,“那便让他在癫狂与清醒之间,日日煎熬,夜夜求死。”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辰王府朱红大门,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声,又一声。
像丧钟,也像更漏。
——
当晚,裴曜果然未去东跨院,也未宿西跨院,径直去了书房。
烛火摇曳,他摊开一封密信,纸页泛黄,墨迹陈旧,末尾盖着一枚朱砂小印——麒麟衔云,虞家军旧部信物。
信是虞定远亲笔,字迹刚劲如刀:
> “曜儿亲启:
> 麟州旧营昨夜失火,粮仓焚尽三成,守营副将暴毙,尸身口鼻溢黑血,疑中‘牵机散’。
> 此毒产自岭南,非军中常备,亦非江湖流散之物。
> 三日前,辰王府采办曾携三十斤南枣入营,随行者,乃王妃乳兄之子,名唤赵珩。
> 定远不敢擅断,特密奏。
> 愿君明察,勿使忠骨寒心。”
裴曜指尖抚过“赵珩”二字,指节泛白。
赵珩,辰王妃乳兄之子,幼时曾随王妃入宫伴读,与徐太后亦有旧谊。此人三年前外放岭南任盐运同知,去年冬突然调回京,任工部营缮司主事——专管王府修缮。
而麟州粮仓,正是辰王府去年新拨银两督建。
他缓缓将信折起,投入烛火。
火舌舔舐纸角,黑灰卷曲,如蝶翅凋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世子,参汤好了。”
裴曜抬眸,见是虞之遥身边贴身丫鬟青芜,双手捧着乌木托盘,汤碗上雾气氤氲,香气清苦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腥。
他本欲推拒,可目光触及青芜腕上那截素白绫袖,袖口边缘,赫然绣着一株细小银线鸢尾——那是虞之遥幼时亲手所绣,赠予他生辰的帕子纹样。
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汤入口微苦,继而回甘,喉间滑下一缕暖流,仿佛冻土之下悄然破壳的嫩芽。
他未察觉,青芜退下时,袖中滑落一粒赤红药丸,无声坠入烛台灰烬,瞬间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痕。
——
次日寅时三刻,裴曜骤然惊醒。
浑身冷汗,心口剧痛如遭重锤,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不止。他猛地坐起,喘息如牛,右手死死攥住左胸,指节扭曲变形。
窗外天色未明,烛火早已熄灭。
他跌撞下榻,踢翻脚凳,撞开房门冲入庭院。
冷月悬空,霜华满地。
他大口呼吸,试图平复那几乎撕裂胸腔的绞痛,可越是用力,越觉窒息。忽然,一阵极淡的鸢尾香随风飘来,清冽,熟悉,如幼时春日,她在虞府后山采花归来,发间别着一朵将谢未谢的蓝紫色小花。
他踉跄转身,朝西跨院方向奔去。
守夜婆子惊叫:“世子!您这是……”
他充耳不闻,一脚踹开西跨院角门,直闯内室。
床帐低垂,烛火昏黄。
虞之遥半倚靠在榻上,未着外裳,只披一件素白中衣,长发松散垂落胸前,手中正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缓慢拨动。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裴曜胸中剧痛竟奇异地缓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哑如砂纸摩擦:“你……”
虞之遥垂眸,指尖轻抚佛珠,声音轻软如絮:“世子怎么来了?可是……梦魇了?”
裴曜未曾答话,只一步步走近,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攫取某种答案。他看见她眼中映着烛光,也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她忽然抬起手,佛珠垂落,指尖轻轻触上他汗湿的额角:“世子额头好烫。”
那一瞬,心口剧痛如潮水退去。
裴曜喉头一哽,竟觉眼眶发热。
他抓住她的手,扣得极紧,指腹粗糙,磨得她腕骨生疼。
“为何……”他声音嘶哑破碎,“为何偏偏是你?”
虞之遥垂眸,长睫颤动如蝶翼,唇边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反手覆上他手背,指尖微凉,一字一句,清晰入骨:
“因为只有我,才懂你真正怕什么。”
怕的不是辰王妃,不是徐太后,不是兵权倾轧,不是储位之争。
怕的是自己亲手点燃的那把火,终有一日会烧尽所有真心,只余灰烬里一双空洞眼睛,再也认不出镜中人是谁。
——
三日后,辰王妃召见虞之遥。
东跨院正厅,熏香袅袅。
辰王妃端坐主位,手中佛珠粒粒浑圆,目光却如冰锥刺来:“世子昨夜宿在西跨院,今晨又命人将季侧夫人禁足三月,罚抄《女诫》三百遍。”
虞之遥垂首,恭敬道:“是臣妇失德,未能劝导侧夫人恪守规矩,累及世子烦忧。”
辰王妃忽然笑了:“你倒是谦逊。可哀家听说,你前日入宫,太后赐了你一支凤钗,还许了你‘同进退,共荣辱’?”
虞之遥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太后厚爱,臣妇惶恐,只愿一心侍奉世子与王妃,不敢生他念。”
“不敢?”辰王妃慢条斯理放下佛珠,指尖敲了敲案几,“那虞定远调任北境监军副使的旨意,明日便要下了。你父亲若真只是个闲散武官,哀家怎会连夜焚毁三份弹劾他的折子?”
虞之遥终于抬头,眸光清亮如刃:“王妃既知,又何必试探?”
辰王妃凝视她良久,忽而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
“哀家焚的不是折子,是你的命。”
“你可知,你脸上这疤,哀家三年前就让人画了图样,藏在慈宁宫地窖第七层木匣里?”
虞之遥瞳孔骤缩。
辰王妃直起身,笑意温柔如初:“遥儿,你永远赢不了哀家。因为你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哀家铺好的路上。”
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青砖,不留痕迹。
虞之遥独自伫立原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渗出,滴落在地,绽开一朵暗红小花。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麟州,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枯瘦手指颤抖着,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别信。”
别信谁?
她当时懵懂,如今却彻骨分明。
——
夜半,春风楼顶层雅间。
云清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只紫檀食盒。
虞知宁正凭窗而立,月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侧影。
“王妃,世子妃今晨派人送了这个来。”云清将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瓷勺斜插其中,羹面平静无波。
云清取出银针,刺入羹中,拔出时,针尖乌黑。
她皱眉:“幻云毒。”
虞知宁终于转过身,眸光冷如寒潭:“她以为,这次换种法子,哀家就认不出了?”
云清垂首:“属下已查清,药引是岭南‘醉魂草’,混入银耳中,需以人血为引,方能催发。世子妃……割了自己的手腕。”
虞知宁指尖轻点桌面,一下,两下。
“告诉她,若再有下次,哀家便亲手剜了她的眼。”
云清顿了顿,又道:“可属下查到,世子近三日脉象紊乱,心火亢盛,似中情蛊之兆。而王妃所配‘清心散’,恰好能解。”
虞知宁静静望着窗外一轮孤月,良久,轻声道:
“清心散,不必送了。”
“王妃?”
她唇角微扬,笑意凉薄如霜:
“让她自己,慢慢熬。”
——
翌日清晨,辰王府传出消息:世子妃虞氏,正式接管中馈。
而同一时刻,慈宁宫颁下懿旨——
“虞定远擢升北境监军副使,即日赴任。”
圣旨落地,震得整个京城朱雀大街鸦雀无声。
虞之遥站在辰王府正堂中央,接过那卷明黄绸帛,指尖微颤。
她知道,这不是恩典。
这是徐太后抛出的饵,也是辰王妃设下的局。
而她,正站在饵与局的正中心,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千军万马。
她仰起脸,面纱遮住了溃烂,却遮不住眼中燃起的烈焰。
这一世,她不再是谁的棋子。
她是执棋人。
哪怕焚尽此身,也要烧穿这金玉牢笼,劈开一条血路——
通向那至高无上、无人敢坐的凤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