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服。
“哎,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马皇后抬眼看他。
朱元璋原本还觉得她前头说得有理,听到后面,味儿就变了。
怎么说着说着,倒像是他这个...
华盖殿内,秋阳斜照,却照不进朱元璋眉心那道深如刀刻的川字纹里。
吕氏垂手立着,未应声,只将袖中右手拇指缓缓按在食指根节处——这是他诊前静气的老习惯。指尖微凉,脉息却沉稳。他知道,徐达不是寻常病。
徐达,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统百万之师如臂使指,破元都、定陇西、收燕云,马蹄踏过之处,胡尘尽扫;军令所出之日,诸将俯首。此人一生未尝一败,亦从未向病痛低过头。若连他都卧床半月不言,那便不是病在皮肉,而是病在筋骨、病在气运、病在命门。
“臣即刻动身。”吕氏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清亮,“敢问陛下,徐王爷近来可有发热?夜寐如何?饮食尚可?小便颜色深浅?大便是否成形?有无咳喘?胸胁有无隐痛?舌苔厚薄?脉象浮沉迟数?”
朱元璋闻言,竟微微一怔。
太医院那帮人去瞧了三回,报的全是“气虚血瘀”“脾失健运”“肝郁化火”,翻来覆去不过几味熟药,连舌苔颜色都未细描。唯独吕氏,开口便是八问,句句切在病机要害上,仿佛已隔着宫墙,望见了徐府东厢那张紫檀雕花拔步床。
老朱喉头滚了一滚,摆手示意洪公公取来一份密折——那是徐达亲笔所书,仅呈御览,未发内阁,更未入通政司。
“你瞧瞧。”
吕氏双手接过,纸页微黄,墨迹稍淡,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开头是例行奏事:北平卫所屯田积粮已达九十三万石,大宁铁厂新铸火铳试射三轮,准头较旧式提高三成;末尾却陡然一转:
> “……臣昨夜梦骑白虎巡边,至古北口忽失前蹄,坠于雪涧。醒而汗出如浆,左胁下隐有钝痛,如钝斧劈凿,晨起视镜,面青唇白,舌苔灰腻如蒙尘。自忖年迈,不敢惊动天听,然今已十日未阅军报,恐误国事。伏惟圣裁。”
吕氏指尖一顿。
梦骑白虎而坠雪涧——白虎主肺金,主西方,主兵戈;雪涧者,寒极之地,肾水所主;坠则气陷,胁下为肝胆经络所过,钝痛如斧凿,正是肝郁久而化瘀、瘀久而蚀络之征。面青唇白、舌苔灰腻,非寻常气虚,乃是真阳衰微、浊阴上逆之象。
这不是病,是命灯将熄前的最后摇曳。
吕氏合上折子,躬身道:“陛下,臣请即刻往中山王府。另,臣斗胆,请调太医院典簿何植随行;再请拨锦衣卫百户崔海率精锐二十人,沿途清道护送——非为防人,实为防风。”
朱元璋眯起眼:“防风?”
“徐王爷肺气本亏,最畏风邪。臣怕路上颠簸生风,引动伏邪,骤然上冲心包。”吕氏顿了顿,“若真如此,恐不及入府,便厥于半途。”
老朱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边缘,震得一方端砚微微晃动。他盯着吕氏看了足足五息,忽然抬手,一把抓起案头朱笔,在徐达那份密折空白处,重重写下八个大字:
**“吕氏所请,即刻照办!”**
墨未干,朱砂淋漓似血。
——这字,比批红还重。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帷油壁车驶出午门,车辕两侧各悬一枚铜铃,铃舌以软革包裹,行而不响,唯余微颤。车后,崔海黑甲不披,只着玄色劲装,腰挎绣春刀,领二十名锦衣校尉步行相随,步履无声,如影随形。
车中,吕氏闭目养神,膝上摊着一本泛黄手抄本《难经集注》,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小楷批注。何植跪坐于侧,手持铜壶,正以文火温着一盏参苓白术散药汤,热气氤氲,药香微苦。
“老师,”何植低声问,“徐王爷之症,当真如此凶险?”
吕氏未睁眼:“你可知徐达少年时,曾单骑闯元军大营,斩将夺旗,浑身浴血而归?”
“弟子知道。”
“他那时左肩被狼牙箭贯穿,箭镞倒钩撕裂筋膜,军医说须剜肉三寸方能取出。徐达不许,只命人烧红铁钳,自己咬住木棍,硬生生将箭拔出,血溅三步,面不改色。”
何植屏息。
“可如今,他连咳嗽一声,都要扶着床柱喘半盏茶工夫。”
吕氏终于睁眼,眸底幽深如古井:“一个人骨头硬,是靠血气撑着;血气一衰,骨头再硬,也架不住内里朽烂。徐达不是病在肩,是病在心——他心知自己老了,打不动了,可大明边关还站着三十万将士,他放不下。”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何植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年轻,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掌心有常年执刀切药留下的薄茧。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正阳门外一个饿得啃树皮的孤儿,吕氏蹲在尸堆里扒开死人找活口,手指探到他鼻下那一丝微弱气息时,只说了四个字:
**“拖回去救。”**
那时他不懂,为何一个太医署里最低等的医士,敢在满城流疫、官府封街之时,硬闯死人堆救人。如今他懂了——因为吕氏看的从来不是生死簿上谁先勾谁后画,而是看那人胸中还剩几两热气,脊梁还直不直。
车行至中山王府邸,天已近午。
王府大门紧闭,门环覆铜绿,檐角风铃寂然。崔海上前叩门,三声短,两声长,暗合军中传讯之律。门开一道缝,门房探出头,见是锦衣卫,又瞥见车帘缝隙里露出的半截青布袍袖,脸色霎时煞白,扑通跪倒:“吕……吕太医!王爷刚昏过去一盏茶工夫,王妃正掐他人中呢!”
吕氏跃下车,脚步未停,声音却如冷泉击石:“备净室、炭盆、艾绒、新棉布、陈年黄酒半斤、鲜姜汁三钱——快!”
话音未落,人已穿庭过院,直入东厢。
厢房内,药气混着浓重的血腥气与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甜味。徐达仰卧于榻,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蒙灰烬,嘴唇乌紫,颈侧青筋暴起,如蚯蚓盘踞。王妃伏在榻边,鬓发散乱,十指死死攥着丈夫的手,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两名医官立在角落,面色灰败,手中银针尚在匣中,未曾取出。
吕氏一步跨至榻前,左手三指已按上徐达腕关尺部,右手迅疾翻开其左眼睑——眼白浑浊泛黄,瞳仁微缩,对光迟钝;再掀开衣襟,左胁下赫然一片青紫瘀斑,形如掌印,边缘已泛褐,中央却隐隐透出死灰色。
“肝络瘀极而溃,毒聚于膏肓。”吕氏声音低哑,“此非药石可挽,须以火攻,引毒外出。”
王妃猛地抬头,泪痕纵横:“吕太医!求您救他!他……他昨日还说,要亲眼看着雄英殿下大婚!”
吕氏不答,只朝何植颔首。
何植会意,迅速铺开一张油纸于榻侧,将炭盆置于其上,燃起文火,取艾绒搓成指粗长条,蘸黄酒点燃,悬于徐达左胁瘀斑正上方寸许,以姜汁润其周围皮肤——此乃“隔姜灸”之变法,名为“破瘀启关”。
艾火灼灼,烟气升腾。
第一炷燃尽,徐达喉头咕噜一声,竟咳出一口浓稠黑血,血中夹杂碎渣状物,腥臭刺鼻。
第二炷燃至一半,他眼皮剧烈跳动,猛然睁眼!
那双眼浑浊依旧,却骤然爆发出一线锐利寒光,如未鞘之刃,直刺吕氏面门:“……吕先生?”
吕氏迎着那目光,沉声道:“王爷醒了。好。请王爷用力,将腹中浊气尽吐出来。”
徐达喉结滚动,竟真的依言深吸一口气,而后狠狠一呕——又是一口黑血,比先前更浓,落地竟滋滋作响,蒸腾起一缕淡青薄烟。
第三炷艾条燃尽,吕氏伸手,用一块浸过烈酒的棉布,轻轻擦去徐达胁下瘀斑表面一层灰黑色粘液。那粘液拭去之后,底下竟显出一圈赤红晕染,如朱砂画就的圆环,环内肌肤竟隐隐透出淡粉色。
“血活了。”吕氏吐出四字。
满室皆静。
王妃瘫软在地,捂嘴呜咽;两名医官面如土色,彼此对视一眼,默默退至门边,额上冷汗涔涔。
徐达却未看旁人,只死死盯住吕氏,喘息粗重如风箱:“吕先生……你……你怎知我梦里坠的是雪涧?”
吕氏取过一碗温热参汤,亲手喂他饮下半勺,才道:“王爷梦中白虎,乃肺之象;雪涧寒极,乃肾之象;坠则气陷,故左胁痛。此非臆测,乃《灵枢·淫邪发梦》明载:‘肺气盛,则梦恐惧哭泣飞扬。肾气盛,则梦腰脊两解不属。’王爷久镇北疆,寒气早侵骨髓,肺肾同病,故梦兆如此。”
徐达怔住,忽而惨笑一声,笑声嘶哑如裂帛:“……原来如此。我竟不知,自己早被寒气啃空了骨头。”
他挣扎欲起,吕氏按住他肩头:“王爷莫动。此刻气血翻涌,稍一妄动,瘀毒反冲心包,神仙难救。”
徐达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锋芒尽敛,只剩疲惫如山:“吕先生……你实话告诉我,我还能活几日?”
吕氏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竟是徐达亲笔所绘的北平布防图残稿,墨迹犹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烽燧、隘口、屯田、马场,连某处山涧水位涨落周期都标得清清楚楚。
“王爷,”吕氏将图轻轻覆在徐达胸前,“您这图,画得比您自己的命还用心。臣斗胆问一句——若今日躺在这儿的不是您,是北平都指挥使,您会让他躺着等死,还是立刻召他入京,把这张图,一个字、一个点,掰开了揉碎了,教给该懂的人?”
徐达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倏然迸出泪光,却未落下,只凝在眼尾,如将坠未坠的星子。
“……教。”他声音沙哑如砾,“一个字,一个点,教到他们骨头缝里去。”
吕氏颔首,转身对王妃道:“请王妃速召世子徐辉祖、次子徐增寿,并北平都司经历司主簿李景隆,即刻入府。再备文房四宝,设长案于堂前——王爷今日,要授图。”
王妃一愣,随即泪中带笑,连声应诺,踉跄奔出。
何植悄然递上一碗新煎的药汤,吕氏接过,亲自吹凉,一勺一勺喂入徐达口中。药汁入喉,徐达灰败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窗外,秋阳破云而出,金光泼洒,正正落在徐达枕畔那方北平布防图上。图上墨线蜿蜒,如血脉奔涌;山川城郭之间,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列阵待命。
吕氏立于光影交界处,青袍下摆被风微微掀起一角。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问,不是在救徐达的命,而是在续大明的命。
徐达若死于此时,北平空悬,边镇必乱;李景隆若未得此图真传,靖难之役或许不会由朱棣发动,但绝不会因此消失——历史不会凭空抹去野心,只会更换野心的主人。
而今日这一碗药、三炷艾、一张图,便是将那即将脱缰的野马,重新套上缰绳的第一道扣。
风过庭院,檐角铜铃轻响一声。
吕氏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灰翅雀掠过湛蓝天幕,飞向皇城方向——那里,朱元璋正站在奉天殿高阶之上,负手而立,身影如松,目光如炬,遥遥望向中山王府所在。
老朱没有派任何人来问结果。
因为他知道,若吕氏救不回徐达,便不会活着走出那扇门。
而吕氏既然走出来了,便说明——
中山王的命,暂时押在了大明的国运上。
且押得,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