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舵演武场内一片寂静。
在场的众人都用骇然的目光看向陈渊。
神霄派的神霄斩邪剑他们自然是认得的,但谁都没想到,神霄派的秘法在陈渊手中竟然能爆发出这般强大的威能,哪怕是神霄派的凝真境武者恐怕...
玄鲸帮的手指骤然一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杜阳腕骨里,可那点力气在杜阳看来,连挠痒都不如。他垂眸看着老人枯槁的手背,青筋如蚯蚓般凸起,皮肤下隐约透出灰败死气——这具身体早已被内伤、寒毒与长期饥饿三重绞杀,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执念吊着最后一口气。
“咳……咳咳……”玄鲸帮又呕出一口黑血,血中浮着细碎的骨渣,显然胸腔里那几根断肋已刺穿肺叶,正缓慢地割裂着他残存的生机。他孙女慌忙用衣袖去擦,小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只把脸埋在爷爷脖颈间,肩膀无声抽动。
杜阳没动,任那血污沾上自己袖口。他目光扫过第五监角落——那里果然蜷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四肢扭曲变形,眼窝深陷,喉咙处一道紫黑色勒痕,分明是被人活活掐断颈骨后拖尸扔过去的。再往左三步,砖缝里还凝着干涸的暗红血痂,边缘泛着青灰,是新鲜血迹被地下阴气浸染后的模样。
他忽然抬脚,靴尖轻轻碾过那片血痂。
“咔。”
一声脆响,不是砖裂,而是某截细小的指骨被踩断了。
独眼监首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早该想到的——这人连焦峰那种凝真境巅峰都敢一拳轰成血雾,踩碎根指骨又算什么?可那动作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拂去衣上尘埃,反而更叫人脊背发凉。
杜阳蹲下身,指尖探向玄鲸帮颈侧脉门。指尖刚触到皮肤,老人手腕猛地一翻,竟以残存真气裹着指甲狠狠划向杜阳眼球!这一击快如毒蛇吐信,角度刁钻至极,分明是四江蛟龙当年搏杀鳄鱼时练就的“断喉爪”余势——哪怕武功尽废,肌肉记忆仍在!
杜阳却连眼皮都没眨。
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飘飘点在玄鲸帮腕骨凸起处。没有劲风,没有爆鸣,只有一声极细微的“咔哒”,仿佛竹节断裂。玄鲸帮整条右臂顿时软塌下去,五指痉挛着张开,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老前辈,”杜阳声音很轻,却压过了监内所有粗重喘息,“您当年教我《惊涛流云诀》时说过,真气如潮,退可吞天,退可蚀骨。可现在您这蚀骨的劲儿,怎么连我一根手指都刮不破?”
玄鲸帮瞳孔骤缩,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来拆骨剥皮,把三十年前连山城码头上那场精心设计的棋局,一子一子翻出来晒在血光里。
“您放心,”杜阳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赤红丹丸,“这‘九转续命丹’是我在幽州地窟里抢来的,炼丹师用三百年朱果芯、七尾火蝎胆熬了七七四十九日。一粒吊命三日,两粒续命七日,三粒……够您活到看见左行烈跪在您坟前磕头。”
玄鲸帮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你……你怎知左行烈……”
“因为左行烈现在就在第七监。”杜阳将丹丸放在玄鲸帮掌心,指尖拂过他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您当年为夺四江水道,在芦苇荡里埋伏他七日,最后用十二支淬毒弩箭射穿他左膝。他瘸了,您赢了,可您忘了——他左膝里那支断箭,箭簇上刻着‘卢氏匠造’四个小字。”
监内死寂。
连那小姑娘都屏住了呼吸,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望着杜阳的侧影。她不懂什么卢氏匠造,只觉得这个叔叔说话时,眼睛亮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玄鲸帮突然发出一阵嗬嗬怪笑,笑声嘶哑如破锣,震得嘴角又涌出血沫:“好……好啊!原来他早就是卢氏的狗!那年我放他走,还当他真是讲江湖道义……咳咳……结果他拖着瘸腿爬回天水城,跪着把四江地图献给卢家老祖……”
杜阳静静听着,直到老人笑得咳出内脏碎块。
“所以您才被一气贯日盟抓来?”他忽然问。
玄鲸帮笑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瞳孔里浮起一丝惊疑。
“您以为他们是替天行道?”杜阳弯腰,拾起地上半块冷硬的杂粮馒头,掰开露出里面发灰的麸皮,“一气贯日盟三年前就盯上四江水道了。他们派人在您治下十二个渡口投毒,逼得渔民暴动;又伪造卢氏密函,说您私通北狄贩卖军械——这些,您真不知道?”
玄鲸帮的呼吸骤然停滞。
杜阳将馒头塞进自己口中,慢慢嚼着,声音含混却清晰:“您被押解途中,押送官袖口露出半截青鳞护腕。那是幽州龙鳞卫的制式装备。而龙鳞卫……归慕容氏节制。”
“轰隆——”
远处传来沉闷雷声,震得监顶簌簌落灰。这地下九监深处竟有雷音?众人面面相觑,独眼监首却猛地想起什么,脸色煞白:“大……大人!这雷声是……是第七监的‘镇魂钟’在响!每次钟响,必有死囚被拖进‘熔炉室’炼骨取髓!”
杜阳终于抬眼,看向第七监方向:“熔炉室?”
“是……是盟主亲自督建的!”独眼汉子额头冒汗,“说是要炼出‘万劫不坏身’的药引……那些被拖进去的人,骨头会变成青灰色,上面长满血丝……像活的一样……”
杜阳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玄鲸帮打了个寒颤——他见过这种笑。三十年前连山城暴雨夜,他亲手斩断仇家幼子双手时,镜子里映出的就是这般神情。
“带路。”杜阳对独眼汉子说。
“可……可现在钟声刚停,熔炉室门还没开……”
“那就等它开。”
杜阳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黢黢的矿石,拇指摩挲着表面纵横交错的纹路。那不是寻常矿石,而是幽州地脉深处挖出的“噬灵铁”,能吸摄方圆百丈内所有真气波动。此刻矿石表面正缓缓浮起一缕血线,蜿蜒如活物,直指第七监深处。
玄鲸帮盯着那血线,瞳孔骤然收缩:“天……天子望气术?!”
杜阳指尖一弹,血线倏然消散。他看向玄鲸帮,眼神平静无波:“您当年教我的,可不止两部功法。”
老人喉头剧烈起伏,最终颓然闭目:“……原来如此。您早知道《天子望气术》在我手里。”
“不。”杜阳摇头,“我知道它在左行烈手里。”
玄鲸帮猛然睁眼。
“您以为他废掉武功是真被废?”杜阳的声音像冰锥凿进耳膜,“他故意让卢氏医官折断自己经脉,只为骗过慕容氏安插的探子。三年来,他每夜子时都在第七监枯井底部,用井水浸泡《天子望气术》残卷——那井水含幽州地脉阴煞,恰好能激发功法里蛰伏的‘观气’神通。”
小姑娘突然怯生生开口:“爷……爷爷,那位叔叔说的井……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发光的那口?”
玄鲸帮浑身一震,死死盯住孙女:“你……你见过?”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小手比划着,“井口有蓝蓝的光,像萤火虫……爷爷半夜总去那里,趴着看水里的星星……”
杜阳忽而抬手,掌心向上。一缕血煞之力在他指尖缠绕,渐渐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光球。光球内部,竟浮现出模糊影像:幽暗枯井,水面倒映着漫天星斗,而井壁青苔上,赫然烙印着数十个细小符文——正是《天子望气术》里记载的“窥天十二窍”方位图!
玄鲸帮如遭雷击,猛地呛咳起来,喷出的血沫里竟夹着金粉般的光点:“这……这是‘星芒反照’!只有将《天子望气术》练到第三重‘照见本源’才能……”
话音未落,杜阳手中光球陡然炸裂,化作漫天赤雨。每一滴血雨落地,都凝成一朵微小的彼岸花,在青砖缝隙间幽幽燃烧。
整个第五监温度骤降。
独眼监首牙齿打颤,发现自己的影子正被那些彼岸花一点点吞噬。更骇人的是,他影子里竟浮现出无数细小人形——有焦峰断臂挣扎的模样,有杜阳撞碎石墙的剪影,甚至还有玄鲸帮年轻时持刀劈浪的英姿……所有被杜阳亲手废掉的武者,其武道印记竟全被这血焰烙进了他的影子里!
“您现在明白了吗?”杜阳俯视玄鲸帮,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来找您的。我是来接左行烈的。而您……只是顺路捡的钥匙。”
玄鲸帮沉默良久,忽然剧烈咳嗽,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待血沫渐止,他伸出颤抖的手,蘸着自己胸口涌出的黑血,在地面飞快画出一幅简图:九条扭曲沟壑构成蛛网,中央标注“熔炉室”,而蛛网最外缘,赫然写着两个血字——“生门”。
“第七监……东墙第三块砖……”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敲三下……停……再敲七下……生门自开。但只能进一人……且须在……钟声再响前……”
杜阳收起图纸,转身走向监门。经过小姑娘身边时,他顿了顿,将一枚温润玉佩塞进她手心:“拿着。若我三日不归,找第七监东墙第三块砖下的老鼠洞,把玉佩塞进去。”
小姑娘懵懂点头,攥紧玉佩。那玉佩入手微烫,隐约传来心跳般的搏动。
杜阳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远。玄鲸帮忽然嘶声喊道:“等等!他若真能活……你答应我的事……”
走廊尽头,杜阳背影一顿,未回头:“您当年在连山城码头放过我一命。今日,我还您半条命——三日后,若您还醒着,我带您亲眼看着左行烈把《天子望气术》抄给您。”
门扉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
玄鲸帮瘫软在地,望着头顶幽暗穹顶,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梁上蝙蝠,扑棱棱撞向墙壁,溅起片片灰烬。
他孙女怯怯递来半块冷馒头:“爷爷,吃……”
老人接过馒头,就着自己咳出的血沫慢慢嚼着,嘴角竟浮起一丝解脱般的笑意:“好孩子……咱们……终于等到开饭了。”
此时第七监深处,熔炉室厚重铁门内,青铜巨钟正发出第二声轰鸣。钟声如实质般震颤空气,震得墙缝里钻出的彼岸花纷纷爆裂,赤色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人脸在痛苦嘶嚎——那是被炼入炉鼎的武者残魂,正借着钟声最后一次呼救。
而杜阳的身影,已融进第七监幽暗甬道的阴影里,仿佛一滴墨坠入深潭,再无声息。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皮肤下,无数细小血线如活蛇游走,最终汇聚于指尖,凝成一点幽邃黑光——那是噬灵铁吸摄的熔炉室阴煞,更是九监地脉最暴烈的戾气核心。
黑光跳动,映亮他半边脸颊。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专注。
就像屠夫磨刀时,凝视刀刃寒光的眼神。
就像神祇降罚前,俯瞰蝼蚁众生的刹那。
甬道尽头,青铜巨钟第三次嗡鸣,震得整座地下监牢簌簌落灰。铁门缝隙里,一缕青灰色雾气正丝丝缕缕渗出,雾气中悬浮着半片残破的《天子望气术》纸页,墨迹在阴煞中诡异地明灭闪烁,仿佛在等待某个注定踏碎虚空而来的人,伸手将它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