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该如此,这般功劳是应该好好奖赏一番,不然岂不是让弟子们寒心?”
元龙溪最先赞同,模样倒是十分大气。
不过明教的规矩向来如此,有功必赏,他麾下的人若是立下这般大的功劳,也是要给足够的奖赏...
齐老被扔进第一监时,整个人像一截烧焦的枯木,四肢扭曲,脖颈以诡异角度歪斜着,半边脸皮翻卷,露出底下森白颧骨。他腰腹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横贯而过,肠腑虽未外溢,却已凝成黑紫色硬痂,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人竟还活着。
监内众人起初以为是哪个倒霉鬼又撞上了气贯日盟的酷吏,可当杜阳看清那张脸时,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退了半步。
陈渊却连眼皮都没抬,只将手中一枚青玉髓丹碾碎,指尖蘸着药粉,在右千澜手心画了个简朴的镇魂符。小姑娘正蜷在角落啃半个冷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眼泪早干了,只剩眼尾两道淡红印子,像两片被雨水打蔫的桃花瓣。
“是他。”杜阳声音压得极低,“齐砚,气贯日盟刑堂副座,专司‘搜神拷魄’之术。当年连山城三十七家武馆一夜覆灭,就是他带人下的手。”
陈渊终于抬眸,目光扫过齐老胸口那枚裂开三道细纹的青铜虎符——那是气贯日盟核心长老才有的信物。他忽然笑了:“看来贝先生他们动手比预想的快。”
话音未落,齐老喉头猛地一颤,咯咯作响,竟从齿缝里挤出半句断续嘶鸣:“……陈……九……天……”
监内霎时死寂。所有囚徒齐刷刷扭头望来,连隔壁牢房里啃骨头的独眼汉子都停了咀嚼。陈渊却已缓步上前,靴底踩过地上半凝的血泊,发出轻微黏滞声。
他蹲下身,与齐老浑浊的眼珠平视,指尖轻轻拂过对方额角溃烂的伤口:“齐副座记性不错。不过你既认得我,就该知道——认出我的人,通常活不过三息。”
齐老喉咙里咕噜一声,似笑非笑,嘴角裂开更深的血口:“……你……真当……卢氏……是铁板?七日前……玄鲸帮……咳咳……在澜州……水牢……见了……最后一面……”
陈渊动作微顿。
齐老咳出一口混着碎牙的黑血,眼中竟浮起一丝癫狂的亮色:“他临死前……把《天子望气术》……拓本……交给了……天水城……卢氏少主……卢……”
“咔嚓。”
清脆骨裂声炸响。
陈渊五指如铁钳扣住齐老下颌,稍一发力,整张脸便塌陷下去,舌根断裂,声带撕碎,再吐不出半个字。他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杜阳道:“拖出去,喂狗。”
杜阳躬身应是,却在俯身刹那瞥见齐老袖口露出半截焦黑竹简——那竹简边缘刻着细若游丝的云雷纹,正是左行烈当年藏功法的秘匣样式。他心头一凛,袖中匕首悄然滑入掌心,假意扶起齐老尸身,指尖在竹简背面飞快一刮,刮下一点灰白粉末。
粉末落进他袖袋暗格,与先前在第五监左行烈尸身衣襟里取走的半粒干涸血痂混在一处。
陈渊没看这细节,只转身牵起右千澜的手:“千澜,怕吗?”
小姑娘仰起小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却用力摇头:“阿爷说,怕的人……活不长。”
陈渊笑了笑,牵她走到监牢最深处。那里堆着发霉的草席与锈蚀铁链,墙根处有道指甲盖大小的裂缝,透出极淡的、带着水汽的凉风。他蹲下来,用指腹抹去右千澜脸颊上最后一道污痕:“等会儿若听见钟声连响九下,你就闭眼,数到一百,再睁眼。”
右千澜认真点头,伸出三根手指:“一百下……我数得慢,要好久。”
“够了。”陈渊摸了摸她发顶,“足够让爷爷看见你长大。”
话音落时,远处忽传来沉闷轰鸣,仿佛地龙翻身。整座地下监狱剧烈震颤,头顶簌簌落下石灰与碎石。监门铁栓“哐当”弹开,走廊尽头火光暴涨,映出数十道持刀身影——并非气贯日盟黑甲卫,而是穿粗布短打、背负鱼叉竹盾的渔夫模样的汉子,为首者满脸横肉,左眼嵌着枚浑浊的琉璃珠,右臂却缠满浸血绷带,绷带缝隙里隐约透出青黑色鳞片。
“第七监焦峰!”杜阳失声低呼。
那独眼汉子咧嘴一笑,獠牙森然:“杜兄弟,别来无恙?老子这条胳膊,可是拜你那位大人所赐。”他目光扫过陈渊,竟毫无惧色,反而朝右千澜拱了拱手,“小丫头,你爷爷当年在四龙江摆渡时,救过我全家性命。今日——”
他猛然抽出背后鱼叉,叉尖直指监牢穹顶:“——我焦峰,替八十八水道盟,接您回家!”
话音未落,鱼叉狠狠凿入岩壁,轰隆巨响中,整面石壁如豆腐般崩裂!刺目天光裹挟着暴雨腥气倾泻而入,暴雨里竟夹杂着无数银鳞小鱼,噼啪砸在囚徒脸上,冰凉滑腻。
陈渊却看也不看那破口,只将右千澜往杜阳怀里一送:“带她走东侧水道,三里后有艘乌篷船。船头悬着褪色蓝幡,幡上绣‘沧溟’二字。”
杜阳抱紧小姑娘,迟疑道:“大人您……”
“我去迎贝先生。”陈渊解下腰间玄铁短杖,杖首缓缓旋开,露出一截幽蓝剑刃,“顺便,取回一样东西。”
此时齐老尸身突然抽搐,胸腔内传出“咯咯”异响。他扭曲的脖颈竟自行转动九十度,空洞眼眶直勾勾盯住陈渊背影,喉管断口处蠕动着钻出一条寸许长的赤红蛊虫,通体如熔金浇铸,在暴雨映照下泛着妖异光芒。
陈渊脚步未停,反手甩出一缕寒芒。那寒芒细如发丝,却在半空骤然炸开,化作九道银弧,精准钉入蛊虫九处关节。赤红蛊虫僵在半空,随即寸寸崩解,化作九点猩红火星,飘向不同方向。
焦峰瞳孔骤缩:“噬心引路蛊!齐老竟把命灯养在了这虫子里!”
陈渊已跃入破口,暴雨瞬间打湿他玄色劲装,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在青石地面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他踏着崩塌的石梁纵身而起,足尖在坠落巨石上轻点三次,身形已掠至百丈高空。下方深渊里,九点猩红火星正沿着不同路径急速游走,最终汇聚于西北角一座孤峰顶端——峰顶断崖处,赫然矗立着半截残破石碑,碑文早已风化,唯余一个模糊的“卢”字。
原来齐老拼死传讯,并非要告发陈渊,而是以自身精血为引,替某人点亮归途。
陈渊指尖抚过短杖幽蓝剑刃,刃面倒映出他此刻面容——眉骨凌厉,眼尾微挑,左颊一道浅淡旧疤蜿蜒至耳后,竟与当年连山城酒肆墙上那幅褪色壁画里的少年侠客轮廓分毫不差。
雨势渐密,天地间唯余雷霆奔涌之声。
他忽然想起左行烈咽气前最后那句话:“……右千澜,堂堂正正活在世上。”
风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陈渊足尖在断崖边缘轻轻一叩,整座孤峰应声震颤。九道银弧自他周身迸射而出,如蛛网般蔓延向四面八方,每一道银弧尽头,皆有一名黑袍人影自虚空跌出,胸前铜虎符尽数炸裂。那些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银弧绞成漫天血雾。
血雾未散,陈渊已收杖转身。他走向乌篷船方向,步履从容,仿佛方才只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暴雨冲刷着他染血的靴底,却洗不去石板上蜿蜒的九道剑痕——那痕迹并非刻入岩石,而是烙进地脉深处,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搏动,如同沉睡巨兽初醒的脉搏。
船舱内,右千澜正用小手笨拙地擦拭爷爷留下的断刀。刀身锈迹斑斑,唯有一道暗金纹路隐现其间,形如蛟龙盘踞。她忽然抬头问杜阳:“哥哥,阿爷说,真正的刀……不该生锈的,对吗?”
杜阳喉头一哽,正欲开口,却见舱帘掀开一角。陈渊探进半张脸,雨水顺着他鬓角滑落,滴在右千澜手背。他伸手拈起断刀,指尖在锈迹上轻轻一抹,整柄刀骤然嗡鸣,暗金纹路次第亮起,竟在潮湿空气中蒸腾起淡淡水汽。
“千澜说得对。”陈渊将刀递还给她,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所以从今日起,你便是这柄刀的鞘。刀未出鞘时,锈迹是它的铠甲;刀若出鞘——”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雨幕,投向远方翻涌的墨色云海:“——便再无人能令它蒙尘。”
乌篷船离岸刹那,整座地下监狱轰然坍塌。泥浆裹挟着断肢残骸奔涌而出,汇入滔天洪水。洪流中央,一叶扁舟逆流而上,船头蓝幡猎猎,幡上“沧溟”二字在电光中灼灼如燃。
而陈渊站在船尾,静静凝望西北孤峰。峰顶石碑“卢”字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刻小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削:
“天子望气,非观风云,乃见人心。”
暴雨愈发滂沱,将那行字迹冲刷得若隐若现,却始终不曾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