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主殿之内。
当方束和青狮真仙离去之后,剩下的瀚海真仙们顿时全都意兴阑珊,纷纷颔首一番后,各自化作一道流光离去。
很快的,大殿之内便只剩下大长老皓月真仙一人。
这人目送着府内的...
楚清萱的手指微微发颤,盒中那株寿参盘踞如龙,药气凝而不散,在玉匣内翻腾出青白二色雾霭,竟隐隐结成两枚虚幻道印——一为“延”字,一为“续”字,乃是天地自然孕养至极,灵机自发所凝之象。此等异相,非八千年以上、且得地脉阴泉与星髓寒露双重滋养者不可成。更兼其根须虬结如蟠螭,须尖微泛金芒,分明已生出半缕神性,离蜕凡入圣只差一线。
她喉间微动,却未发出半点声响,只将玉匣死死按在胸前,仿佛稍一松手,这救命的仙物便会化虹遁走。四周丹成真仙的恭贺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她却恍若未闻,双目只盯着那参须末端一点将明未明的金光——那是老祖当年渡劫前亲手种下的护山灵藤所化之根须,早已失传百年,如今竟在此参身上重现!此物不止是药,更是信物,是血脉烙印,是楚家祖源未断的明证!
“楚仙子?楚仙子!”身旁一位青袍老者轻唤两声,见她神思恍惚,不由低声道:“此参既已到手,不如速归族中,请族老布下‘三元续命阵’,再以本族秘传《青木回春诀》导引药力……莫要耽搁了时辰。”
楚清萱蓦然回神,指尖一紧,玉匣边缘已被掐出几道浅痕。她抬眼望向店门方向——方束的身影早已不见,唯余门口一道未散的淡金色遁光残影,如剑锋斜劈虚空,久久不灭。她心头忽地一沉:此人出手阔绰、行事果决,言语间虽谦和,可那一掌掴退杨白开的狠厉,那随手收人入袋的漠然,还有最后弹指赠匣时袖底掠过的一线幽蓝寒芒……分明不是初入教门的寻常真传。
她悄然掐诀,指尖凝起一滴血珠,无声没入玉匣缝隙。刹那间,匣内寿参微微一震,须尖金芒暴涨三分,而她眉心亦浮起一点朱砂似的红痣——楚家秘术“血脉溯源”,可借本族灵物反溯持物者气息。血珠渗入匣底,倏忽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赤线,直直指向门外虚空,却在三十丈外骤然中断,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斩断。
楚清萱瞳孔微缩。
断得太过干净,不像逃逸,倒似……被人抹去。
她不动声色收手,朝众人颔首致意,转身便欲离去。可就在此时,身后忽有一道温润嗓音响起:“楚道友且慢。”
她脚步一顿,侧身望去——竟是方才主持拍卖的店内仙家,此刻正捧着一方紫檀木托盘,盘上覆着素绢,隐约透出下方几道古拙纹路。
“方才事急,未曾细禀。”此人面容谦恭,声音却压得极低,“方真传临行前,曾留此物予道友。言道……‘此乃交易尾款,亦是见面礼。若楚老先生服参后七日未醒,可持此物,直入西坛玄枢阁,寻守阁长老申屠无咎。’”
楚清萱呼吸一滞。玄枢阁?那是西方坛禁地之一,掌管全教典籍、符箓、阵图与历代真传试炼记录,连各脉真传弟子未经敕令亦不得擅入。而申屠无咎之名,她曾在族中残卷里见过——百年前镇压东海妖乱的玄枢阁首座,渡劫失败后兵解转修《九劫轮回经》,早已不问世事,据说连现任教主求见都要三叩九拜。
她指尖微颤,掀开素绢。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腰牌,形制古朴,正面铸有“玄枢”二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九颗星辰错落排布,其中最亮一颗正微微搏动,仿佛活物心跳。腰牌边缘蚀刻着蝇头小篆:“承天敕,代掌枢机,见牌如见玄枢亲临。”
这不是信物。
这是虎符。
是教内仅存三枚、可调用玄枢阁全部阵法权限的“星枢令”!
楚清萱喉间发紧,几乎握不住那腰牌。青铜入手冰凉,可那搏动的星辰却烫得惊人。她猛地抬头,想问那店内仙家方束究竟何意,可对方已垂首退后三步,双手拢袖,再不开口,只将一截雪白腕骨隐在袖底——那腕骨上赫然缠着三道暗金锁链虚影,链端没入虚空,仿佛正被什么庞然大物拽向深渊。
她心头狂跳,却不敢再问。只将星枢令收入袖中,朝那人深深一揖,转身疾步而出。
天灵宝阁外,暮色已沉。云海翻涌处,一叶孤舟般的青玉飞梭正悬于半空,舟首立着个灰袍少年,正仰头望着远处一座插天巨峰。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九重宫阙叠叠如鳞,檐角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声波过处,连虚空都泛起涟漪。
正是方束。
楚清萱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上飞梭。她刚站定,那灰袍少年便回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楚仙子来得巧。这青鸾梭乃教主特赐,专供真传弟子往来西坛。不过……”他顿了顿,指尖轻点舟舷,一道符光闪过,舟身倏然缩小如芥子,落入他掌心,“今日它只载你我二人。”
楚清萱眸光一闪,未接话,只默默打量这少年。他眉目清朗,气息绵长,周身无半分丹成威压,可那掌心托着的青鸾梭却在微微震颤,仿佛不堪负荷。更奇的是,他左耳垂上悬着一枚墨玉耳坠,形如半片枯叶,叶脉里却流淌着液态金光——此乃“燃魂烛”的伴生玉,唯有以自身精魂为薪、日夜熬炼三载以上者,方能养出这般金脉。
此人绝非普通随侍。
她正欲开口,少年却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巨峰:“楚仙子请看。”
她顺其所指望去。暮色最浓处,那插天峰巅忽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没有光,只有一片绝对的“空”。紧接着,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星云中央悬浮着一枚银白色符文,符文扭曲蠕动,竟似有生命般吞吐着四周光线。所过之处,连飞遁的流萤都凝滞半空,化作点点晶尘。
“玄枢阁界碑。”少年声音很轻,“每甲子开启一次,只容一人入内。方真传……已在里面等您三日了。”
楚清萱浑身一僵:“三日?”
“嗯。”少年点头,将青鸾梭递来,“方真传说,您若不来,他便一直等下去。还说……”他忽地压低声音,耳坠上的金脉骤然炽亮,“楚老先生的劫火,并非天降,而是人为引动。那劫云里掺了‘蚀神砂’,烧的是元神根基,不是肉身皮囊。所以寻常灵药吊命,不过饮鸩止渴。”
楚清萱如遭雷击,踉跄半步,扶住舟舷才未跌倒。族中秘档确有记载:百年前东海妖王陨落时,其逆鳞所炼蚀神砂曾遗失三粒,自此成为教内禁忌之物。可这等秘辛,连她家老祖都只知其名,不知其形!
“他……怎会知晓?”她声音干涩。
少年笑了笑,将青鸾梭塞入她手中:“因为方真传三日前,刚从东海归来。他带回来的,不只是这枚星枢令。”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砂,砂粒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裂纹深处却有银光渗出,正与玄枢阁界碑上那只眼中的符文同频震颤。
“蚀神砂母胎。”少年轻声道,“楚仙子,您真以为……今日交易会上,那杨白开是偶然撞上来的么?”
楚清萱怔在原地,晚风拂过面颊,竟如刀割。她忽然想起方束掴退杨白开前,袖底掠过的那道幽蓝寒芒——那不是剑气,是冻彻神魂的“玄冥真水”,唯有常年浸淫极北冰渊、以神魂为饵钓取万载寒魄者,方能凝练出如此纯粹的蓝。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不是交易的主角。
她只是……被放进局里的那枚棋子。
而执棋之人,正坐在玄枢阁那只眼中,静静等待她踏进门槛。
青鸾梭在她掌心微微发烫。楚清萱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将那枚星枢令按进自己眉心。青铜瞬间融化,化作一道金线没入识海。刹那间,她眼前景象轰然崩塌——
无数破碎画面如潮水倒灌:
血色祭坛上,九具丹成尸骸摆成北斗阵型;
一柄断剑插在祭坛中央,剑身铭文正在剥落;
断剑旁,一袭玄色道袍的背影负手而立,袍角绣着半朵燃烧的莲花;
那莲花……竟与楚家祖祠香炉底部的暗纹一模一样!
她猛地睁眼,额角冷汗涔涔。青鸾梭已不在手中,脚下是冰冷坚硬的玄武岩地面。前方,玄枢阁界碑那只星云之眼缓缓闭合,最后一丝银光掠过她眼角,映出石壁上一行新刻小篆:
【清萱入,束待。】
字迹未干,墨色犹润,仿佛刚落笔。
楚清萱抬手抚过石壁,指尖触到一抹温热。她不再犹豫,一步踏入那片“空”。
身后,石门无声合拢。界碑上,那只星云之眼彻底熄灭,唯余一片亘古沉寂。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天灵宝阁顶层密室内,一道血影正跪伏在蒲团上。血影前方,悬浮着一面蒙尘铜镜,镜中映出的并非密室景象,而是玄枢阁内部——镜中,楚清萱正沿着一条铺满星砂的长廊前行,长廊两侧墙壁上,无数青铜浮雕缓缓转动,每一块浮雕里,都嵌着一枚闪烁不定的丹成道果。
血影喉结滚动,艰难开口:“……属下无能,未能探明方束来历。但星枢令……确系真品。且他入阁时,界碑未设任何禁制。”
铜镜中,镜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只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手伸出,轻轻按在镜面上。鳞片缝隙间,渗出粘稠黑血,血珠滴落,竟在镜面凝成一行小字:
【蚀神砂母胎,是假。
玄枢令,是假。
方束……
是假。】
血影浑身剧震,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镜中,那只青鳞之手缓缓抬起,指向玄枢阁最深处——那里,一盏青铜古灯正静静燃烧,灯焰呈幽蓝色,焰心深处,一枚半透明的玉简徐徐旋转,玉简表面,赫然浮现出楚清萱的面容,眉心一点朱砂痣,清晰如生。
灯焰摇曳,玉简上她的嘴唇忽然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束手。”
血影猛然抬头,瞳孔里映出镜中幽蓝灯焰,焰光深处,玉简上楚清萱的面容正缓缓转过头来,朝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纯真如稚子,眼底却翻涌着比玄冥真水更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