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燕京的四合院,熟悉的灰墙黛瓦和院内那棵老枣树,让司齐的心神彻底安定下来。
他放下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从香港和杭州带回来的东西,目光便不自觉地飘向隔壁院落。
他的“袜子”还在许情那儿...
“授权?”
司齐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杯沿抵着下唇,一滴酒液缓缓滑落,洇进他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领口。他盯着陶惠敏,眼神像刚被雷劈过——不是震惊于对方身份巨变,而是被这两个字撞得脑子嗡嗡作响,仿佛有根锈蚀多年的铁链,咔嚓一声,在脑仁深处突然绷断了。
授权。
不是“合作”,不是“聊聊”,不是“一起做点什么”——是“授权”。
这两个字从陶惠敏嘴里吐出来,干干脆脆,带着南方商人特有的利落劲儿,却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猛地楔进司齐二十年来从未设防的认知墙里。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要买我小说里的人物?”
“不光是人物。”陶惠敏伸手,从那个鼓鼓囊囊的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纸张崭新,边角齐整,封面上印着四行烫金小字:《九州封神录》人物形象及世界观元素商业授权意向书(草案)。底下还压着一枚小小的蓝色印章,边缘刻着“嘉兴鸿图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司齐只扫了一眼,心口就是一热。
鸿图。
他记得这名字。前两天在副食店外头,那堆方便面袋子上,印的正是“鸿图食品公司监制”。原来不是旁门左道的野路子,是陶惠敏自己的厂子。
“我打算正经做。”陶惠敏把草案往前推了推,指尖在“授权范围”那一栏轻轻点了点,“卡牌、徽章、搪瓷杯、学生文具套装、连环画改编本……只要不碰影视和游戏,其余衍生品,我全接。但前提是——”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下来,“得是他点头,签个字。白纸黑字,盖章,走流程。”
司齐没去碰那份草案。他慢慢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杯壁上的冰凉釉面,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流程?什么流程?”
“出版署下属版权处备案的流程。”陶惠敏答得极快,显然早有准备,“还有文化馆那边,毕竟他还是在编职工,重大经济行为得报备。另外,如果涉及国有出版社参与,还得走社委会审批——不过这个我来跑,他只管签字。”
司齐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上午,薛宁语抱着一摞刚加印的样刊冲进编辑部,头发散了两缕,额角沁着细汗,兴奋地嚷:“老何!发行科刚来的电话!浙江、江苏、安徽三省加订了八十万册!说是要赶‘六一’儿童节档期,让咱们优先排版!”——那时他正埋头改第三十七章结尾,只抬眼应了一声,又低头去抠一个形容词。他以为那只是数字,是纸页翻动的声音,是油墨在胶版上滚过时微微的震颤。
可现在,陶惠敏坐在这里,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精悍的小臂,BP机在腰间无声闪烁,手里攥着一份盖着蓝章的“意向书”,说的却是另一套语言:备案、报备、审批、盖章、签字。
这套语言,比《封神演义》里的符箓更难懂,比《蜀山剑侠传》里的禁制更幽深。
“……你真打算,全按规矩来?”司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规矩?”陶惠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倒添了几分疲惫与郑重,“阿齐,规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一条条写出来的。我去年在广交会,跟港商谈订单,人家桌上摊着三份合同:一份香港律所拟的,一份英国律师审的,一份欧盟标准的。我一句英文不会,就请了个翻译,硬生生学了一个月。回来后,自己雇了个退休的司法局老干部,天天泡在档案室,抄条例,抄细则,抄所有跟‘著作权’‘邻接权’‘改编权’沾边的文件。抄了三个月,抄满七本笔记本。”
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盯着里面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为啥?因为我不信‘熟人好办事’。我信白纸黑字。信盖了章的红印。信……作者的名字,能堂堂正正印在授权书最顶上,而不是缩在版权页角落,像颗被踩进泥里的纽扣。”
司齐没说话。他看着陶惠敏眼角细密的纹路,看着对方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银丝,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在文化馆宿舍里,一边练《穆桂英挂帅》的身段,一边啃《资本论》导言的青年。那时他总笑陶惠敏“戏痴混进书呆子堆”,如今才明白,那不是混,是铆足了劲儿往两头钻,硬要把唱念做打的筋骨,和算账记账的笔锋,拧成一股绳。
“那……钱呢?”司齐问得直白,甚至有点生硬。
陶惠敏没笑,也没卖关子。他放下酒杯,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报价单。
上面只列了三项:
一、基础授权费: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150,000.00);
二、销售分成:授权产品净利润之百分之十五(以年度审计报告为准);
三、首期预付款:签约当日支付伍万元整(¥50,000.00),余款十日内付清。
司齐盯着那串零,呼吸滞了一瞬。
十五万。
够在燕京西郊买一套六十平的砖混单元房,带独立厨房和厕所;够给谢华老家的海盐县文化馆,捐建一间崭新的阅览室;够把七合院里那堵漏雨的东墙彻底翻修,再把塌了一半的葡萄架换成不锈钢的。
而这一切,换来的,只是他用钢笔在稿纸上写下的一行字:“授权嘉兴鸿图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对《九州封神录》中全部原创人物形象、宗门设定、法宝体系及‘四州’世界观框架,进行非独家商业开发。”
就这么一行字。
“……太重了。”司齐喃喃道。
“重?”陶惠敏挑眉,“他觉得轻?”
“不。”司齐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是太重了。重得……我有点不敢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惠敏,你老实告诉我——这十五万,是不是你压箱底的钱?是不是把你厂子抵押了,才凑出来的?”
陶惠敏愣住,随即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窗棂上的玻璃都似在嗡鸣:“哈!阿齐啊阿齐!他还是那个阿齐!怕欠人情,怕担责任,怕……自己不够格拿这笔钱!”
他收住笑,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炬:“我告诉你,这十五万,是我上季度出口订单的纯利。厂子没抵押,贷款还剩一半,现金流健康得很。我找他,不是施舍,不是照顾老同学,是生意!是看中他笔下那个世界——那个能让人掏十块钱抢一张纸片的世界!”
他指了指窗外,“他看见副食店门口那些孩子了吗?他们抢的不是卡片,是‘归属感’。是‘我能认出哪吒三太子,我知道他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会七十二变’的骄傲!是他妈的……文化认同!”
司齐心头猛地一震。
文化认同。
这个词,他只在文化馆组织的学习会上听过,常伴着“弘扬”“传承”“主旋律”一类宏大词汇,悬浮在离地面三米高的空气里。可此刻,它被陶惠敏用烟熏火燎的市井腔调砸下来,砸在油腻的饭桌、半凉的糖醋排骨和一杯见底的二锅头上,竟迸出金属般的回响。
“所以,”陶惠敏端起酒杯,再次递到司齐面前,眼神亮得惊人,“签不签?不为钱,就为——他司齐的名字,从此以后,得跟‘九州封神录’一起,堂堂正正印在每一张卡片背面的右下角,小一号的字体,但位置,必须在‘嘉兴鸿图出品’之上。”
司齐没接酒杯。
他静静地看着陶惠敏,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将那份《授权意向书》连同那张手写报价单,一起推到了桌子中央。接着,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因紧张,而是因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编辑部庆功宴散场后,他独自留在办公室整理稿纸。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弯腰去捡一张飘落的稿纸,指尖触到纸页背面——那里,不知何时被谁用铅笔,潦草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叉着一道闪电。
那是《九州封神录》里,通天教主“诛仙剑阵”的简化图腾。
画得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当时怔了怔,没擦掉,反而把它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
此刻,那张皱巴巴的稿纸,正静静躺在他西装内袋深处。
笔尖终于落下。
没有犹豫,没有涂改,只有两个清晰、稳定、带着旧式钢笔字特有的顿挫感的汉字:
司齐。
签名下方,日期是:一九九四年五月二十三日。
他签下名字的瞬间,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初夏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微小却完整的虹。
陶惠敏没立刻去拿文件。他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酒气、烟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微颤。他举起酒杯,杯壁与司齐那只粗瓷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越一声:
“叮。”
很轻。
却像一把钝刀,终于砍开了缠绕多年的一团乱麻。
“接下来呢?”司齐收起笔,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了点久违的、属于创作者的锐气,“你打算怎么干?”
陶惠敏眼睛一亮,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图纸,哗啦铺开在桌上。不是印刷样本,而是手绘的设计草图:一张卡片正面,哪吒不再是传统莲藕化身,而是踏着破碎的青铜齿轮与流动的星轨,三头六臂各持不同法宝,背景里隐约可见“陈塘关”三个篆体小字,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宋体字:“原著:残墨 司齐”。
“第一件事,”陶惠敏指着草图,“所有卡牌,正面必须加作者署名。字号不能小于厂家logo。第二,背面资料页,‘核心数值’下面,加一行小字:‘本设定体系由原著作者深度参与构建’。第三——”他翻过一页,是份生产计划表,“第一批十万套卡牌,全部采用进口铜版纸+UV局部光油工艺,成本高一倍,但质感必须碾压市面上所有盗版。我要让孩子们拿到手的第一感觉是:这玩意儿,值!”
司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草图上哪吒衣袂翻飞的线条。他忽然开口:“‘四州’地图,我画过初稿。”
陶惠敏一愣:“啥?”
“地理设定。”司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南荒、北溟、东极、西玄……四大洲之间的界山、界海、古道、秘境,我都标过。还有‘灵脉’走向,‘妖氛’浓度分布……”他顿了顿,眼里有微光跃动,“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那份手稿,给你。”
陶惠敏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司齐,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伸出右手,不是去拿图纸,而是重重地、紧紧地,握住了司齐搁在桌沿的左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温热而有力。
“阿齐,”陶惠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从今天起,他写的每一个字,画的每一根线,都不是孤零零悬在纸上的。它们会长出根,扎进土里,长成树,结出果——而我们,得一起,把果子摘下来,擦干净,摆上货架。”
司齐没抽回手。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一个实干家的粗粝温度,慢慢点了点头。
窗外,槐花正盛。细碎的白瓣乘着微风,悄然飘落,有的粘在窗框上,有的停驻在陶惠敏锃亮的皮鞋尖,更多的,则无声地,覆在了那张摊开的、印着“九州封神录”字样的授权书上。
像一层初雪,覆盖了所有未尽的言语,也覆盖了所有过往的犹疑。
而远处,燕京广播电台的报时声,正穿过喧闹的街市,隐隐传来: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整。”
三点整。
对七合院里的司齐而言,是写作黄金时间的开端。
而对嘉兴鸿图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而言,是第一批十万套“九州封神录”收藏卡,正式进入设计定稿阶段的起点。
也是“残墨”这个名字,第一次,以一种不可撤销、不可模糊、不容置疑的方式,被刻进中国通俗文学商业版图的坐标原点。
司齐抽回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陶惠敏各续了一杯茶。茶叶是陶惠敏带来的新茶,名叫“云岫”,产自浙南高山云雾深处。热水冲入杯中,蜷曲的嫩芽舒展旋转,汤色清亮,浮沉之间,竟隐隐泛出一点极淡的、青玉似的光泽。
他望着杯中沉浮的叶芽,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苦涩,不再迷茫,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澄澈,一种亲手点燃引信后的、静静等待爆破的从容。
“惠敏,”他端起茶杯,杯沿轻碰对方杯壁,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下次来,别带BP机了。”
陶惠敏一愣:“啊?”
“带台录音机。”司齐抿了一口清茶,舌尖微涩,喉间却回甘悠长,“我给你讲讲,‘四州’之外,还有一片地方……叫‘虚空海’。那里没有陆地,只有漂浮的岛屿,和靠吞食记忆为生的‘梦貘’。”
陶惠敏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燃起了两簇火苗。
他咧开嘴,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用力点头:“成!录音带,我买最好的!磁粉密度最高的!”
两人相视,无需更多言语。
茶烟袅袅升起,盘旋,消散。
而楼下巷口,几个放学归来的少年正追逐着跑过,其中一个手里挥舞着刚拆封的方便面袋,兴奋地大喊:
“快看!新出的!SSS级!鸿图出的!通天教主!自带剑阵特效!”
那声音清亮,穿透槐香,撞在七合院斑驳的砖墙上,又弹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司齐没回头。
他只是低头,用指腹轻轻拂过授权书上自己刚刚签下的名字。
墨迹已干。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