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沢口中听到“沈蛰”,余不饿起先觉得奇怪,随即又觉得正常。
他们都是守夜人系统的,而且,同样是少府,彼此之间认识,非常合理。
不过,听王沢的意思,守夜人少府,并不是不能离开所属区域。
唯独,鱼城少府沈蛰,是个意外。
他觉得奇怪,也问出口了。
结果,王沢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摇摇头,不愿意透露。
余不饿的好奇心是有的,不过,看王沢这架势,就算出言询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暂且作罢,就是在心里将这......
海城的夜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洛妃萱站在滨海大道观景台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一枚细小的银铃——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铃舌早已锈蚀断裂,却仍被她用灵丝缠牢,贴身藏了七年。余不饿就站在她斜后方半步,没说话,只把外套兜帽悄悄往她头上压了压,挡住海风卷起的碎发。
“就是这儿。”洛妃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潮湿的夜气。
她抬手一指——前方百米处,一座孤悬于礁石之上的白色灯塔正缓缓旋转。光束扫过海面时,水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泛着幽蓝微光的涟漪,如同被无形手指拨动的琴弦。那涟漪并非水波,而是某种古老阵纹在潮汐引力下自然显形的痕迹。
余不饿瞳孔骤缩:“潮汐共鸣阵?”
“嗯。”洛妃萱点头,指尖轻轻一弹,一缕银白灵息飘出,在空中凝成半枚残缺的月牙符印,“我母亲当年,就是在这里布下最后一道‘汐锁’,封住了‘归墟裂隙’。”
余不饿没接话,只是默默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古旧,中央嵌着三颗暗红晶石,此刻其中一颗正微微发烫,映得他眼底泛起血丝般的微光——这是他从梦魔幻境中带出的战利品,名为“魇瞳罗盘”,专破虚妄之阵。可此刻罗盘指针却诡异地静止不动,仿佛被什么更宏大的力量按住了呼吸。
“它认不出?”洛妃萱侧眸。
“不是认不出。”余不饿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不敢动。”
话音未落,灯塔顶端忽有异响。那旋转的光束猛地一顿,随即逆向疾转三圈,整座灯塔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青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汇聚,最终在塔尖凝成一只闭合的眼状图腾。眼睑缓缓掀开一线,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黑。
洛妃萱脚步未动,右手却已按在腰间冰莲法器上。可就在灵力将催未催之际,一道清越女声自灯塔内传来:“小萱,你终于来了。”
声音不高,却让整片海域的浪声瞬间消尽。连远处巡海舰艇探照灯的光柱,都在半空凝滞如冻。
灯塔底层石门无声滑开,走出一位素衣女子。她约莫四十许岁,长发挽作松散堕马髻,一支乌木簪斜斜穿过,腕上缠着三圈褪色的海蓝丝绦。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左瞳澄澈如初春海面,右瞳却似蒙着层薄雾,雾中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小漩涡,每一道漩涡里,都映着不同年岁的洛妃萱:五岁蹲在沙滩堆城堡的侧影,十二岁在演武场第一次凝出冰莲时扬起的笑,十七岁抱着母亲骨灰盒跪在雨中的颤抖……
“妈……”洛妃萱嘴唇发颤,却没向前一步。她知道眼前这人不是母亲。真正的洛沉舟,七年前已在归墟裂隙暴走时,被撕碎神魂,仅存一缕执念化入灯塔阵心。
“你长大了。”女子微笑,右瞳漩涡骤然加速旋转,“比我想的……更像她。”
余不饿倏然踏前半步,挡在洛妃萱身侧。他左手悄然掐诀,掌心暗涌起一缕赤金火息——那是他在梦境中斩杀梦魔后,从其核心熔炼出的“烬炎”,此刻却在他指尖不安跳动,仿佛面对的不是幻影,而是某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存在。
“别紧张。”女子目光掠过余不饿掌心火焰,笑意更深,“小家伙,你身上有‘焚渊’的气息,看来……你见过它。”
余不饿脊背一僵:“焚渊?”
“梦魔的本名。”女子嗓音轻柔,“它不是被你杀死的,只是被你逼回了归墟。而归墟……从来都是我家的后院。”
她终于将视线落回洛妃萱脸上,右瞳漩涡渐渐平复,唯余一片深邃:“小萱,你母亲留给我三样东西:第一,是这座灯塔;第二,是这双眼睛;第三……”她顿了顿,抬起右手,腕上三圈海蓝丝绦无风自动,其中一道突然崩断,化作流光没入洛妃萱眉心,“是你。”
洛妃萱闷哼一声,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画面——
母亲在暴雨中单膝跪地,双手插入礁石裂缝,鲜血混着海水浇灌阵纹;
母亲将婴儿襁褓塞进特制寒玉匣,匣盖合拢前,指尖在女儿额角画下一道冰痕;
母亲转身跃入裂隙前最后回头,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等我。”**
“等你?”洛妃萱踉跄后退半步,声音嘶哑,“等了七年,等到的只有你的幻影,和这座骗了所有人七年的灯塔!”
女子静静听着,直至她说完,才缓缓摇头:“灯塔没骗人。裂隙确实封住了——用你母亲的命,和我的一半神识。”
她摊开左手,掌心浮起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珠,内里悬浮着一滴剔透水珠,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脉动:“这是‘汐核’,灵汐灵脉的本源结晶。你母亲把它分成两半,一半融入灯塔阵心镇压裂隙,一半……”她指尖轻点琉璃珠,水珠骤然分裂,其中一半化作流光,径直没入洛妃萱丹田,“现在,它回家了。”
洛妃萱浑身剧震。丹田处仿佛有冰泉倾泻而下,又似有春雷滚过经脉——那久违的、属于灵汐灵脉最原始的奔涌感,正从沉寂七年的地方轰然苏醒!她下意识运转心法,指尖溢出的灵息不再是苍白寒气,而是带着水波荡漾韵律的银蓝色光晕,所过之处,空气凝出细小水珠,又在落地前化为莹莹微光。
“这……”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你一直以为灵汐灵脉主控水、主疗愈、主感知。”女子轻声道,“错了。它真正的能力,是‘校准’。”
“校准?”
“校准万物运行的节律。”女子右瞳再次浮现漩涡,这次却清晰映出余不饿体内奔涌的赤金火息,“比如他的烬炎,看似狂暴无序,实则每一次跃动,都遵循着‘九曜焚天图’第七重的脉冲频率——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而你的灵识,能听见这频率,能触碰这节奏,甚至……”她指尖微扬,洛妃萱腕上冰莲法器忽然自行解体,化作三百六十五枚冰晶悬浮于空,“能把它,调成你想要的音高。”
三百六十五枚冰晶嗡然震颤,竟在空气中奏出一段清越宫商——正是《太玄引》开篇的调子!洛妃萱心头巨震,这曲谱她只听母亲弹过一次,当时不解其意,如今灵识拂过每一枚冰晶,竟恍然彻悟:原来母亲教她的从来不是琴艺,而是以灵识为弦、以天地为琴的“校准之法”!
“所以……那些年我参悟不了的‘潮汐引’心法,根本不是错在我悟性不够?”洛妃萱声音发紧。
“是你母亲故意留下的‘错版’。”女子微笑,“真正的《汐引》共分九重,第一重修灵识,第二重修节律,第三重……才是御水。她怕你太早掌握全部,会忍不住来灯塔寻她。”她望向洛妃萱湿润的眼眶,“她宁愿你恨她,也不愿你死在归墟。”
海风忽然狂烈起来,灯塔顶端那只眼状图腾剧烈明灭。女子右瞳漩涡骤然扩大,倒映出裂隙深处翻涌的暗色潮汐——那里,有什么东西正顶着封印,一寸寸向上攀爬。
“时间到了。”女子声音陡然凝重,“小萱,你母亲留给你的第三样东西,不是这双眼睛,也不是汐核……”
她猛地抬手,指向灯塔塔尖:“是选择。”
“现在,裂隙封印松动,焚渊即将脱困。你可以启动灯塔自毁阵,用你刚回归的汐核之力引爆整座阵基,彻底湮灭裂隙——代价是,方圆十里化为死海,包括……”她目光扫过余不饿,“这个替你挡过三次刀的年轻人。”
洛妃萱呼吸停滞。
“或者,”女子右瞳漩涡中,浮现出殷如是的身影,“你接受那位京城来的老师指点,用三年时间参透《汐引》第九重,亲手修补裂隙。但三年内,若焚渊突破封印一次,鱼城将失去三万条性命。”
她静静看着洛妃萱:“你母亲当年,选了后者。她赌自己能在焚渊第七次冲击前,找到第九重心法的钥匙——可惜,钥匙在你手里。”
洛妃萱怔住:“我?”
女子颔首,右瞳漩涡中,赫然映出余不饿腰间悬挂的青铜葫芦——葫芦腹内,正静静躺着一枚半透明的贝壳,贝壳表面,刻着与灯塔阵纹同源的螺旋印记。
“那是‘归墟贝’,你出生时含在嘴里的胎衣所化。”女子声音如潮汐低语,“它能平息焚渊的暴怒,却需要至亲血脉为引,以灵汐灵脉最本源的力量……喂养。”
余不饿霍然抬头:“喂养?怎么喂?”
“用你的血,和她的泪。”女子目光转向洛妃萱,温柔得令人心碎,“小萱,你哭过吗?自从七岁之后,你再没为任何人哭过。”
洛妃萱喉咙哽咽。她想摇头,可眼前母亲幻影与记忆中那个总爱笑着揉她头发的女人渐渐重叠。七年积压的委屈、思念、不甘,终于冲垮堤坝。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青铜葫芦表面。
“叮——”
一声清越鸣响,葫芦腹中贝壳应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温润玉光。同一刹那,灯塔顶端那只眼状图腾光芒大盛,所有幽蓝阵纹如活物般游向塔尖,尽数注入贝壳裂缝之中!整座灯塔开始发出低沉嗡鸣,仿佛一头沉睡巨兽正缓缓睁眼。
“成了。”女子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记住,校准的真意,从来不是掌控节奏……”
她抬手,轻轻拂过洛妃萱泪痕未干的脸颊:
“而是,成为节奏本身。”
话音消散,灯塔骤然爆发出刺目蓝光。余不饿下意识抬臂遮挡,再睁眼时,灯塔依旧矗立,海风依旧咸腥,唯有塔尖那只眼状图腾彻底消失,只余一枚温润贝壳静静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
洛妃萱怔怔望着贝壳,忽然抬手抹去眼角泪水,转身看向余不饿。月光下,她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泓沉静如深海的坚定。
“余不饿。”她唤他名字,声音清亮如新雪初霁,“明天一早,我要去武道学院找梅院长。殷老师说,她下周就会到鱼城——我想赶在她来之前,把《汐引》前三重的心法默写出来。”
余不饿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笃定:“行啊!不过……”他挠挠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先吃点东西垫垫。殷老师说你最近灵力波动大,得补点阳气。”
洛妃萱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块金黄酥脆的蟹壳黄烧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她掰开一块,递给他一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猜的。”余不饿咬了口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你上次在食堂盯着别人盘子看了三分钟。”
洛妃萱噗嗤笑出声,海风拂过她飞扬的发梢,也拂过她腰间重新凝结的冰莲——这一次,冰莲瓣缘流转着极淡的银蓝光晕,仿佛有潮汐在花瓣脉络间无声涨落。
远处,海平线尽头,一抹微光正刺破浓云。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是第一缕光即将撕裂长夜的征兆。
她忽然想起殷如是说过的话:“对女人来说,爱情才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可此刻咬着滚烫的烧饼,看着身边少年被晨光镀上金边的侧脸,洛妃萱心底却异常平静。
不值一提,并非毫无价值。
就像潮汐从不因月亮远近而停止涨落,真正的节奏,从来都在自身之内。
她低头,将最后一口烧饼喂进余不饿嘴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唇角碎屑。海风送来远处渔船归航的汽笛声,悠长,坚定,仿佛一声跨越七年的应答。
而灯塔顶端,那枚归墟贝壳正静静悬浮,贝壳表面的螺旋纹路缓缓旋转,与她腕间冰莲的银蓝光晕,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