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今天也在努力做魔头 > 第688章 无法无天(一更)
    天元圣殿主殿。
    萧烈原本温和的眸子里,满含惊怒。
    去岁那次天元祭一次也就罢了,那神秘人物悄无声息地截走太初元炁,他们五人念在无损大局,未曾深究。
    可今年,此人竟变本加厉,索取的元炁量...
    西面天际,十五道遁光如流星撕裂晨霭,自地平线尽头疾驰而来。
    为首者一袭玄色蟒袍,腰悬赤铜虎符,须发如墨却不见一丝杂色,眉宇间刻着刀劈斧凿般的刚毅——正是宣州总兵右丘鸿。他身后四人,皆披甲佩剑,气息沉厚如山岳压境:宣州布政使郑明远手执玉笏,袖口暗绣云雷纹,足下踏着一方青玉砚台所化浮舟;左翼副将谭宗肩扛九尺玄铁重戟,戟尖吞吐寒芒,每一步踏出,虚空便凝出霜花三寸;镇魔使裴元朗身着黑鳞战甲,甲胄缝隙间游走幽蓝火苗,双目闭合,却似已将千里之内一切气机动向尽收于心。
    再往后,十道遁光稍逊半筹,却也俱是六品巅峰修为——宣州各军镇千户、巡检司都统、州府护法长老、边关烽燧主将……无一不是镇守一方的实权人物。他们并未结阵而行,却在距周家庄废墟三千丈外齐齐顿住,悬停于半空,如十柄出鞘未斩的利刃,静待号令。
    风卷焦土,灰烬如雪。
    右丘鸿目光扫过下方那座直径五千丈的熔岩巨坑,瞳孔骤然一缩。他见惯尸山血海,可眼前这方天地——大地被削平十丈、岩浆翻涌如沸、虚空裂痕如蛛网蔓延至三十里外,连时序乱流都尚未平复——分明已非人力所能造就,而是规则崩塌后留下的伤疤。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如闷雷:“此地……是岳帅与何松照所战之处?”
    温灵玉上前一步,拱手肃立:“回总兵大人,此乃沈天师叔与楚军神岳青鸾决战之地。岳帅已率残部北遁,沈天师叔亲斩薛锋以下将官四十一人,歼敌十七万,俘八万七千余众,缴获灵脉十八条、孔雀天甲千一百套,今已遣龙虚影、秦柔、秦破虏三路追袭残敌,扼守剑那道紫。”
    右丘鸿沉默三息,忽而转首看向身旁郑明远:“郑大人,你方才说,州城粮仓尚存陈粟百万石?”
    郑明远垂眸,玉笏轻点:“是。另调拨军械三万副、战马两万匹、寒铁箭镞五十万支,均已运抵断龙江东岸。”
    “好。”右丘鸿颔首,目光如电射向沈天,“沈天师叔,宣州上下,听候调遣!”
    话音未落,他竟单膝跪地,右手按于左胸,玄色蟒袍猎猎鼓荡:“宣州军民,愿奉沈天师叔为平北都督,代天征伐,清妖靖边!”
    他身后十四人,齐刷刷单膝坠地,甲胄铿锵,声震长空:“愿奉沈天师叔为平北都督!”
    ——这不是请命,是效死。
    沈天静静看着他们,脸上并无波澜。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胸前一道尚未愈合的细长血痕——那是岳青鸾最后一击“勾陈御极”所留,伤口边缘泛着紫金色星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褪色。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字字凿入众人耳中:“诸位可知,我为何不取剑那道紫为新治所,反将大营设在此处?”
    右丘鸿抬头,目光灼灼:“请师叔明示。”
    沈天抬手指向脚下熔岩湖中央——那里,一截半融未化的青铜旗杆斜插于赤红岩浆之中,旗面早已焚尽,唯余旗杆顶端一枚残破的赤蛟纹章,在高温中微微扭曲。
    “那是楚军‘龙州左翼第一军’的将旗。”他声音平静,“昨夜之前,这支万人军镇守龙血隘,建制完整,士气如虹。可昨夜之后,它只剩这一截旗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以为,我杀何松照、斩薛锋、破龙血隘,靠的是什么?”
    不等回答,他已自答:“靠的是……他们忘了自己是谁。”
    众人一怔。
    沈天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声音渐冷:“龙州边军,本是大楚戍北最精锐之师,世代与妖族血战,父死子继,兄亡弟补。可近三十年来,他们奉旨‘清剿境内妖脉’,屠戮同族血脉,强征幼童炼‘妖骨丹’,逼迫修士自毁灵根献祭‘镇岳钟’……他们杀的不是妖,是自家叔伯兄弟;他们献的不是忠,是祖宗牌位上的灰。”
    他忽然冷笑一声:“当一支军队开始砍自己人的头颅来换功勋,它就不再是军,而是犬。犬可训,可驱,可杀。但犬若反噬主人——”
    他目光如刀,直刺右丘鸿:“右丘总兵,你宣州军中,可有‘清剿妖脉’之案?可有借‘肃清异端’之名,抄没三百年前开基老祖祠堂者?可有将筑基修士钉于辕门曝晒三日,只因其族中有一脉旁支修习《青木引》?”
    右丘鸿额头渗出冷汗,却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有。宣州南岭三县,曾以‘疑似混入妖裔’为由,屠村十七座,焚毁《青木引》抄本二百三十四册。末将……知情未报。”
    沈天点头:“所以,你跪得对。”
    他缓步向前,踏空而行,足下金焰燃起三寸,所过之处,焦土绽出嫩芽,灰烬化为春泥。
    “我不需要你们效忠于我。”他声音如古钟回荡,“我要你们记得——你们的刀,该朝外挥;你们的血,该为活人流;你们的魂,该供奉在祖先坟前,而不是狗皇帝的丹炉底下。”
    他停步,转身,目光如炬:“从今日起,宣州边军改称‘青阳军’。青者,东方之色,生发之始;阳者,纯阳真火,焚邪破妄。凡青阳军卒,需在左臂烙下青阳印记——非是军籍烙印,而是‘青木引’第一式图腾。此后但凡遇妖脉修士,先验其是否持《青阳契》。持契者,即为青阳客卿,享军中三等供奉;拒契者,方可诛之。”
    右丘鸿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青阳契》?那是三百年前青帝宫散佚的……”
    “不错。”沈天唇角微扬,“我昨夜焚尽龙州军所有‘清妖名录’,烧掉七万三千份‘妖裔案卷’,却留下一部残本《青阳契》。它不录罪状,只载医方、农经、锻器术、引水诀——凡能利民者,皆入其中。”
    他抬手一招,一枚青玉简凭空浮现,悬浮于掌心。玉简表面浮现金色符文,赫然是以重阳神光重新篆刻的《青阳契》总纲。
    “此契,由郑明远执笔,谭宗监印,裴元朗以镇魔火焚毒咒,右丘鸿以虎符为契印——即刻颁布全州。三日内,各县开设青阳堂,收容流散妖脉修士;七日内,修复南岭十七村祠堂,重立青帝宫分坛;三十日内……”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剑:“我要看到宣州境内,再无一人因血脉而伏诛,再无一册典籍因‘涉妖’而焚毁。”
    郑明远双手捧玉笏,指尖微颤:“师叔,此举……恐触天子忌讳。”
    “那就让他忌讳。”沈天淡然道,“大楚律令写明:‘边将临机专断,可先斩后奏’。我昨夜斩的,是龙州总兵薛锋;我明日要斩的,是钦差御史王砚——他昨日午时,刚在断龙江畔设坛,准备‘净化’三千俘虏中的妖脉子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温灵玉忽而低声道:“师叔,王砚……是太子少保王崇礼之子。”
    沈天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朗,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佻达,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特意留他到今日。”
    他忽然抬手,凌空一握。
    远处熔岩湖上空,一道尚未散尽的紫金色星辉倏然聚拢,凝成一枚寸许大小的星辰碎片,落入他掌心。碎片表面,七枚小北斗星纹缓缓旋转,映得他掌心青筋如龙游走。
    “岳青鸾临走前,留了这枚‘勾陈星屑’。”他声音轻缓,“她说,此物可破天下万般禁制,亦可……为超品强者续命三息。”
    众人屏息。
    沈天却将星屑轻轻一弹。
    它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东南方向——那里,正有七道微弱的气息在焦土下起伏,是昨夜被震晕埋入地底的七名楚军斥候,至今未死。
    星屑没入其中一人眉心。
    那人猛地睁眼,瞳孔深处,一点紫金星光一闪而逝,随即黯淡。
    “我留他们活口,是为传话。”沈天负手而立,望向西北天际,“告诉岳青鸾——她若真想洗刷今日之辱,不必再来寻我。”
    “让她去龙州。”
    “去找找那些被她亲手签发‘清剿令’的村子,看看祠堂里供的,是不是她父亲的灵位;去翻翻龙州府库,查查三十年来‘妖骨丹’的原料,是不是从她岳家祖坟挖出来的‘镇魂青藤’;再去龙血隘背面的断崖下……”
    他声音渐冷,如冰锥坠地:
    “挖一挖,埋在那里的三万具尸骸里,有没有她当年未满周岁的胞弟——那个被她以‘妖脉不纯’为由,亲手送入丹炉的岳家小公子。”
    空气骤然冻结。
    右丘鸿额角青筋暴跳,郑明远玉笏咔嚓裂开一道细纹,谭宗手中玄铁戟嗡嗡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言语之重。
    唯有食铁兽蹲在远处土丘上,忽然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呜噜。
    它爪子扒拉地面,刨出一小块焦黑泥土,嗅了嗅,又抬头望向沈天——那眼神,竟似在说:原来你早知道。
    沈天目光与它遥遥一碰,微微颔首。
    食铁兽顿时昂起脑袋,尾巴翘得老高,得意洋洋地甩了甩。
    就在此时,南面天际,一道素青流光划破晨光,如青鸾振翅,瞬息而至。
    墨清璃立于神傀肩头,青丝未束,发梢还沾着露水,左手拎着一只乾坤袋,袋口微微鼓胀,隐约可见八道赤红人影在里面挣扎蠕动——正是那八位被生擒的小楚宗室。
    她落地,未语先笑,素手一抖,乾坤袋口张开,八道身影滚落在地,个个面如金纸,周身缠绕着淡金色缚神锁链。
    “夫君,人带回来了。”她声音清越,却隐含锋芒,“我搜了他们识海,确有‘勾陈秘钥’残片,但核心咒印已被岳青鸾抹去。不过……”
    她指尖弹出一缕银焰,焰中浮现出八枚指甲盖大小的赤色晶石:“他们在逃亡途中,偷偷捏碎了这些‘血魄引’。我追击时,发现它们指向龙州‘青冥渊’方向——那里,是岳青鸾祖父岳沧溟闭关之所。”
    沈天眸光一凝。
    墨清璃继续道:“更有趣的是,我在他们神魂深处,发现了一段被多重禁制封印的记忆碎片。强行破开后……”
    她指尖银焰暴涨,焰中幻象浮现——
    画面里,是十年前龙州大旱,赤地千里。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跪在青帝宫废墟前,高举陶碗乞水。碗中清水清澈,映着天上七颗小北斗星辰。
    为首孩童约莫七八岁,额心一点朱砂痣,正将陶碗递向一位青袍老者。
    老者面容模糊,只露出半截下巴,声音苍老沙哑:“饮此水者,终生不得修《青木引》,违者,青帝宫灰飞烟灭。”
    孩童仰头饮尽,清水入喉刹那,额心朱砂痣骤然炸开,化作一道血线,蜿蜒爬向脖颈……
    幻象戛然而止。
    墨清璃收了银焰,淡淡道:“那孩子,是岳青鸾幼弟岳青梧。那青袍老者……据八位宗室记忆,是岳沧溟亲信,代掌青帝宫‘净脉司’。”
    沈天久久未言。
    他俯身,拾起地上一块焦黑的碎瓦。瓦片背面,依稀可见半道青木藤蔓刻痕——那是青帝宫旧徽。
    他指尖抚过刻痕,一缕纯阳真火悄然燃起,火光中,那藤蔓纹路竟缓缓舒展、抽枝、绽放出七朵细小的金色花朵。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她抹去的不是咒印,是愧疚。”
    “她把弟弟变成药引,再把自己炼成杀器。用一生斩断所有软肋,只为替岳家……赎那三万条命。”
    他抬头,望向西北。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晨光,恰好照在熔岩湖上。湖面蒸腾的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座虚幻的青帝宫轮廓——宫门匾额上,“青阳永昌”四字正在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旧痕:“青帝昭武”。
    沈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洞穿命运后的疲惫与了然。
    他抬手,将那块刻着青木藤蔓的碎瓦,轻轻按入自己左臂。
    皮肉无声裂开,碎瓦没入血肉,随即被金色血丝缠绕包裹。片刻后,一枚青金色藤蔓印记在臂上缓缓成型,七朵金花依次绽放,每绽一朵,他周身气息便沉凝一分。
    当第七朵金花完全盛开时,他左臂衣袖无声化为飞灰,露出整条手臂——皮肤之下,青金二色脉络如活物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方圆百丈内残存的焦土微微震颤,无数嫩芽破土而出。
    右丘鸿失声:“青帝……血脉共鸣?”
    沈天摇头:“不是血脉,是契约。”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向墨清璃:“清璃,传我令——”
    “青阳军即日起,开赴龙州。”
    “不攻城,不掠地,不斩将。”
    “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如惊雷滚过焦土:
    “掘地三尺,把岳青鸾不敢挖的坟,全给我挖出来。”
    “把岳青鸾不敢烧的祠堂,全给我修起来。”
    “把岳青鸾不敢写的《青阳契》,刻在龙州每一座城门上。”
    “我要让整个大楚看见——”
    “真正配叫‘魔头’的,从来不是焚城灭国的疯子。”
    “而是……”
    他抬起左手,七朵金花在晨光中灼灼燃烧:
    “敢把刀尖,对准自己影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