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院子里出来,王延光直接去了杨建武家,和他们父子俩又喝了一场,然后就在他家里睡觉,第二天一早乘坐火车返回丰阳市。
回了老家依旧不得闲,匆匆看望了朱文斌、杨怀民等老领导、老同事,就带上家人一起...
白秀云这话刚说完,王延光就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她手背:“你倒想得开——不过这话我爱听。真赔了,说明他摔得实诚,不是浮在半空里做梦;要是连摔都不敢摔,那才真该愁。”
白秀云斜睨他一眼,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热气还浮着,“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安安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怎么碰过钱,连买菜都是我教他认价的。他连‘现金流’三个字写出来都可能笔顺不对,现在一张嘴就是两百万、三百万,我听着心口发紧。”
王延光点点头,没反驳。他起身从书柜最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边拆边说:“你记不记得前年老周家闺女回国,在陆家嘴开了家做跨境电商的小公司?就七八个人,租了个三十平的办公室,头三个月全靠啃泡面撑着。去年年底人家拿了红杉的A轮,估值两个亿。”
“我记得,”白秀云眼神亮了一瞬,“后来还在《文汇报》上登了篇小报道,叫什么……‘沪上新锐青年创业记’。”
“对。”王延光从纸袋里抽出一叠A4纸,首页是打印整齐的《起点中文网商业计划书(初稿)》,右下角用蓝墨水钢笔写着“安安·2001.3.12”,字迹工整有力,但末尾“12”那一竖,微微抖了半分。
他把计划书推到白秀云面前:“他昨天晚上熬到两点写的。不是抄的,也不是网上扒的模板。你看第三页市场分析,他把2000年全国网吧数量、学生人均上网时长、BBS论坛小说帖日均发帖量、甚至连《萌芽》杂志当月发行量都列出来了,还做了交叉比对。”
白秀云戴上老花镜,指尖顺着文字慢慢往下划。纸页微黄,边角有些卷,翻到第五页,一行加粗小字跳进眼底:“核心风险:读者付费意愿低于预期;作者留存率不足30%即触发预警;服务器单日崩溃超三次,自动启动应急预案——暂停新增签约,全员攻坚技术瓶颈。”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那里,没动。
“这儿是他自己加的。”王延光声音低了些,“不是我改的,也不是我提的。他查了深圳一家叫‘幻剑书盟’的站,去年十月因为机房断电,三天没恢复,八百多个连载坑了七成,作者集体出走。他还给那边站长发了封邮件问情况,对方回了句‘心死了,重开一个更省事’。”
白秀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查这些的?”
“上学期期末考完试,他没回家,一个人坐火车去杭州,在西溪湿地边上那个‘网星科技’待了五天。”王延光笑了笑,“老板是他腾腾哥介绍的,干的就是给中小网站做运维托管。他白天跟工程师盯日志、看监控图,晚上回来就蹲在招待所床沿上记笔记,笔记本封面被烟头烫了两个洞。”
白秀云忽然没说话,只把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打印的Excel表格,标题是《首期团队薪资结构及期权池分配草案》。底下密密麻麻列着九个人的名字,对应岗位、试用期月薪、转正后基数、社保公积金缴纳比例,甚至还有“季度绩效系数浮动区间”。最后一栏写着:“创始人安安,暂不领薪,期权池预留15%,锁定期三年,解锁条件为DAU破五十万或年营收达千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头动了动:“他……真打算一分钱不拿?”
“他说,钱是烧给未来的,不是发给现在的。”王延光起身倒了杯温水推过去,“他还跟我说,如果爸您这次投钱,他希望签的是‘可转债协议’,不是赠与,也不是无息借款——利息按银行一年期定存上浮20%计,到期可转股,也可赎回。这样,将来哪怕哪天他扛不住了,这笔钱也算清清楚楚,不伤父子情分。”
白秀云捧着水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镜片。她没擦,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把压了二十年的什么,轻轻放下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安安准时拨通视频电话。屏幕亮起,背景是沪上某高校宿舍楼公用阳台——铁栏杆锈迹斑斑,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远处梧桐树影摇晃,蝉声隐约。他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泛青,但精神极好,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指节用力到发白。
“爸,妈,人都齐了。”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锋利感,“刚开完线上会,七个在线,两个语音接入。我把您昨晚说的,一条条念给他们听了。”
镜头晃了晃,画面切到一张钉在墙上的白板,上面用各色马克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法务岗——必须招】、【会计不能兼职】、【PONY哥的Q币渠道,今天下午我去腾讯大厦当面谈】、【服务器不能用便宜的虚拟主机,要独立物理机+CDN加速】、【所有作者合同,必须带违约金条款和电子存证备案】……
“宝剑锋说,他原来觉得‘大家开心就好’,现在明白开心是结果,不是过程。”安安笑了一下,眼角皱起细纹,“他说,他愿意辞掉广州那边的IT外包工作,下周就来沪上,住我宿舍隔壁,工资照市场价开,不打折。”
“另一个叫‘流浪的蛤蟆’的哥们,本来在成都做美工,说可以远程负责UI设计,但前提是——我们得给他配一台双显卡的工作站,不然画不了高清封面。我答应了,预算里加了八千。”
白秀云忍不住插话:“八千?买电脑?”
“妈,那工作站要跑渲染引擎,还得存几千部小说源文件。”安安语气认真,“他昨天给我发了张图,是我们网站首页概念稿——字体用了思源黑体,留白够呼吸,章节跳转按钮做成书页翻动动画,加载时有毛笔字‘阅’缓缓浮现。他说,读者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内容,是感觉。感觉对了,才肯掏钱。”
王延光点点头:“有道理。内容是骨头,界面是皮相,皮相不好,骨头再硬也没人扒拉。”
“对!”安安眼睛一亮,“所以我和他们定了三条铁律:第一,绝不弹窗广告;第二,绝不自动续费;第三,所有VIP章节,必须同步提供TXT纯文本下载——哪怕多花服务器成本,也要让读者觉得,这钱花得踏实。”
镜头外突然传来一声嗤笑,紧接着是个年轻男声:“安安你可太能吹了!上回说‘绝不删帖’,结果老张那本《星际拾荒者》后台错把‘第127章’标成‘第27章’,你连夜爬梯子进数据库手动改,手抖删了三行代码,害得整站瘫痪两小时!”
安安挠挠头,耳根微红:“那是意外……而且我赔了他五百块精神损失费,还送了他一年SVIP。”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透过扬声器传来,鲜活又莽撞,像一群刚磨利爪子的幼兽,在铁皮屋顶下试探性地刨地。
笑声落定,安安收了笑意,正色道:“爸,我们商量好了。计划书今晚十二点前定稿,明早打印六份,我亲自送到您单位。如果您觉得可行,我们后天就去静安区工商局核名,名字已经想好了——‘上海启点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启’字带‘户’,寓意开门迎客;‘点’字含‘占’,取‘抢占先机’之意。”
王延光没立刻应,只问:“注册资本多少?”
“三百万。”安安答得干脆,“我出一百二十万,宝剑锋凑六十万,蛤蟆押四十万,剩下八十万……我们几个股东联名写了担保函,愿以个人全部资产兜底。”
白秀云猛地抬头:“你们……抵押房子了?”
“妈,蛤蟆押的是他爸在春熙路的老宅产权证复印件,宝剑锋押的是他姐夫在深圳的股票账户截图。”安安语速飞快,“法律效力不够,但态度够硬。我们不是来求施舍的,是来谈合作的。”
王延光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我只投一百万,你们接不接受?”
安安愣了下,很快点头:“接。但有个条件——这一百万必须专款专用,全部打到共管账户,由您指定的第三方会计事务所监管,每一笔支出需经您签字确认。这是对我们负责,也是对您负责。”
“行。”王延光点头,“明天上午九点,我让财务部把资金监管协议发你邮箱。另外,我给你推荐两个人:一个是原浦东新区法院退休的宋庭长,现做企业法律顾问,专攻知识产权,明后天你约他时间;另一个是交大管院的刘教授,做过十五家互联网公司的财务顾问,他下周三有空,你带上计划书去听诊。”
安安深深吸了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又绷紧:“谢谢爸。还有一件事……我想请腾腾哥帮个忙。”
“说。”
“他不是刚在企鹅推‘QQ会员’么?我们想申请成为首批内容合作伙伴。”安安目光灼灼,“不求首页推荐,只要能在QQ会员专属频道里,给我们开个入口链接,挂三个月。费用我们按市场价付,一分不少。”
王延光笑了:“这事儿,你得自己去谈。不过——”他顿了顿,“我可以帮你约他下周二晚上七点,在徐家汇美罗城顶楼那家‘云顶’喝茶。他最近在弄QQ秀,缺原创文案,你让蛤蟆画几套古风书生、江湖侠客的Q版形象,作为见面礼。”
“好!”安安一拳轻砸掌心,眼睛亮得惊人,“我今晚就赶工!”
视频挂断后,白秀云久久没动。窗外阳光斜斜切过书桌,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忽然开口:“他刚才说‘云顶’……是不是就是去年咱们结婚三十周年,你带我去的那家?”
“嗯。”王延光望着窗外,“二楼临窗第三个位子,能看到整个徐家汇天桥。那天你穿着米色旗袍,喝了一口桂花酿,说这酒甜得像刚拆封的信纸。”
白秀云没接话,只是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写着《安安公司账目监督细则》,第一条赫然在目:“所有作者稿费发放前,须经本人审核原始合同扫描件、更新字数截图、读者打赏明细表三项凭证,缺一不可。”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轻轻敲下第二条:“每月5日前,向创始人父母发送上月现金流水简报(含收入来源分类、支出明细、结余总额),附会计师事务所盖章页扫描件。”
王延光看着她打字,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他五岁那年,非要去少年宫学书法?老师让他临《兰亭序》,他写满二十张宣纸,每张都把‘之’字描成歪歪扭扭的蜗牛。最后老师哭笑不得,说这孩子手笨,心倒挺倔。”
白秀云终于抬眼,眼角有细纹弯起:“可不是么。后来他偷偷攒了三个月早餐钱,买了一盒‘英雄’100金笔,就为了练那个‘之’字。笔尖划破纸,他就垫三张废纸再写;墨汁洇开,他就等干透了用小刀刮平再描。整整半年,抽屉里全是那种刮得发毛的纸。”
王延光点点头:“现在他刮的不是纸,是整个行业的规则。”
白秀云合上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玻璃。初夏的风裹着梧桐叶香涌进来,拂过她鬓角几缕银丝。楼下不知谁家孩子在喊:“妈妈,我的风筝线断啦——”
她没回头,只望着远处灰白的天际线,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凿进空气里:
“那就让他断。断了线的风筝,才知道风往哪儿吹。”
话音落下,整栋楼忽然轻微震颤了一下。不是地震,是隔壁工地打桩机又一次沉沉落下,咚——
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