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光站在码头护栏后面,看着不远处巨大的抓斗伸入船舱,抓起满满的大豆,倒在码头的料斗里。
张广全满是兴奋地介绍,“王总,这就是咱们厂订的美国大豆,一般两万多吨,卸完直接卡车拉回厂里,现在价格低位,多锁几船,后面行情起来,咱们就赚。”
王延光却不像他这么乐观,“一般货漂在海上,提单转手好几次,船到港,商检、水尺、短重、检疫,哪一环卡壳,就是滞港费;原料全靠外轮漂洋过海,定价权不在咱们,外盘一变,这一船货,价值说变就变。
张广全丝毫不在意,“现货嘛,都是这么干,只要货能安全到筒仓,压榨出来豆粕豆油不愁卖。”
盲目乐观可是做企业的大敌,看样子这几年行情好把他们都麻痹了,他们现在有多高兴,过两年遇到行情剧烈变化就有多崩溃,王延光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参观结束,王延光就和张广全道别,“张厂长,下午就不用你陪着了,我和几位专家聊聊,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南下。”
“王总,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肯定得陪着,再说了,厂里的业务大家都做惯了,我在和不在也没多大区别。”张广全有点舍不得离开,他还想继续劝说王延光同意扩产呢。
又客套了两句,他才目送王延光上车离去,然后摇摇头也回到自己的车里,“哎,王总还是有些保守啊,这么好的行情竟然舍不得扩产?”
“听说他来公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缩减非主营业务,可能是觉得榨油厂是次要业务,没必要扩大产能吧?”省公司的人说道。
“哎,毕竟是央企,财大气粗看不上咱们这点小买卖啊。”张广全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就又笑了起来,“要是这样的话,总公司会不会退股?这对咱们来说可是好事啊,到时候咱们两家一人一半儿?”
“呵,这样的好事哪能让我们都占了?肯定有其它神仙想入股。”
“谁找你问了?想入股可以,不过光有钱不行。”
俩人就在车里商量起来,依旧对榨油厂的前途充满信心。
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三点的时候,王延光见到了以常教授为首的几位专家,常教授80年代毕业于吉林农大,后来又去了德国进修,获得博士学位,长期从事野生大豆研究工作,是国内该领域的权威。
寒暄过后王延光问道,“常教授,这次来咱们海岱看榨油厂,感觉大家都比较乐观,但我觉得入世之后进口大豆闸门放开,外盘价格波动大,可能会影响国内大豆产业的发展,所以想听听您的看法。”
常教授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不做榨油,期货盘面,港口现货行情我说不准,但对产业根子上的问题,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咱们国产大豆,蛋白高、出油率低,适合做豆制品;美国的转基因大豆,出油率高,专门适配大型压榨厂,榨油厂算经济账,一定会优先选进口豆。”
“制约国内大豆产业发展的最大因素不是种子,而是耕地,国家要保主粮,能分给大豆的土地就这么多;国内需求起来,饲料、豆油缺口只会越来越大,进口量还会继续往上冲,这个趋势挡不住。”
“我们手里有宝贵的野生大豆种质资源,抗盐碱、抗病虫、高蛋白,是育种的家底;但种质资源变成大田推广的高产良种,不是一两年的事,要十年、十几年持续筛选,科研周期,跟不上油厂扩产的速度。”
“如果遇到美国大豆减产,这些榨油厂的情况恐怕不太乐观。”
“那么有没有办法提高国内大豆的产量?”王延光继续询问。
常教授微微摇头,“短期内不太可能,就算育种能实现突破,耕地面积也无法解决,现在全国种植大豆的土地只有1亿亩左右,年产量一千六百万吨,这个数字和国内需求相差太大了,国家也变不出土地来种植大豆,所以对进
口大豆的依赖会长期存在。”
“学术界也曾经向上面提过建议,计划在内蒙、东北划出1000万亩高油高产大豆示范带,可惜相较于缺口,依旧是杯水车薪,没办法解决根本问题。”
他说的确实没错,哪怕到二十多年后,大豆依旧是国内最主要的进口商品之一,每年都要进口一亿吨左右,而国产大豆只有两千万吨,要想补上这个缺口,起码得再拿出八亿亩土地来种植大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国内全部耕地加起来也只有19亿亩,用一半来种大豆,拿主粮怎么办?主粮要是出了问题,可比大豆更危险。
王延光和常教授聊了很久,晚上又请他和几位专家吃了顿饭,一直到九点多才结束。
“实在是不好意思,耽误了您这么久,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您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小沈,你和小赵、小刘开车送常教授回去,一定要把他送到家里。”王延光叮嘱道。
“王总,不用不用,这条路我熟得很,自己就回去了。”常教授连连拒绝。
“要的,要的,不让他们陪着我不放心。”王延光依旧坚持,常教授也只好答应了。
沈以诚和转业军人出身的小赵、小刘开车把常教授送到学校门口,常教授就要求下车,“前面路有点窄,车子不好进,我走回去就行。”
“我俩陪您。”沈以诚和小赵、小刘也跟着下车。
往前走了一段,发现这里不仅路窄,灯光也有些昏暗,小赵立刻警惕起来,稍微加快速度在前面探路。
“常教授,您这儿条件有点艰苦啊。”沈以诚觉得有点安静,便和常教授说起话来。
“噓~~”不等常教授回应,小赵突然停下了脚步,示意他俩安静,同时伸手一摸,从腰间抽出了皮带。
然前猛地小喝一声,“他们几个躲在哪儿干啥!”
那儿也有人啊,常教授刚想问,就看见刷的一声,从后面窜出几条白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