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结束之后。
现场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大家七嘴八舌地交谈着,语气当中都充满了遗憾。
二等奖、三等奖,再加上一堆小奖,税前总共171万美元出头,扣除联邦税和州税以后,到手大约还能剩下107...
车队在坑洼的沙石路上继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莉莉安揉着发红的眼睛,把湿巾按在鼻翼两侧,声音带着点沙哑:“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先锋自然资源公司是不是快破产到连推土机都卖光了?”
米切尔没接话,只是将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前方那片被牧豆树半遮掩的缓坡——就在刚才,第二处油气田图标旁,又浮现出第三个光点,比前两个更亮、更稳,边缘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微光。
【环境扫描:地下1450米至1980米岩层结构完整,含高渗透率页岩油藏与伴生天然气;石油预估储量:5780万吨;天然气预估储量:124亿立方米;采收率参考值:26%-31%……】
数字在视网膜上灼烧。五千万吨。相当于四千一百万桶原油。若按当前页岩油平均开采成本38美元/桶、未来三年油价中枢回升至65美元/桶保守估算,仅原油部分毛利就超十亿美元;加上天然气折算收益、税收返还、州政府补贴及碳信用额度,净现金流可能突破七亿——而这还尚未计入土地本身升值潜力。德克萨斯州过去十年页岩区土地价格年均涨幅达11.3%,韦布县因靠近墨西哥湾液化天然气出口枢纽,溢价常年高出周边郡县17%-22%。
他悄悄吸了口气,舌尖抵住上颚,把翻涌的血流压回平稳节奏。
哈维·卡特杰瑞忽然从后视镜里瞥见米切尔瞳孔收缩了一瞬,便笑着问:“杰瑞,看出点什么没有?这地形看着荒,其实底下‘甜点区’特别集中——你看那些磕头机排布,不是随机的,是沿着断层线走的。”
米切尔点点头,目光却扫过右侧荒坡上半截锈蚀的井架残骸。那底下应该埋着先锋公司早年废弃的一口野猫井,标号“PX-19”。他记得资料里提过,这口井在2018年测试时日产仅23桶,被判定为“经济不可采”,但此刻【环境扫描】图标的备注栏里,正静静浮动着一行小字:
【PX-19旧井道存在未识别侧向裂缝通道,与主油藏连通率72%。建议采用重复压裂+纳米级示踪剂二次激活技术,预计可提升单井产量至日均1800桶以上。】
——这根本不是废弃井。这是被刻意雪藏的摇钱树。
阿德里安忽然拍了下车窗:“嘿,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三百米外的干涸河床边,斜插着半截断裂的混凝土桩,表面覆盖着灰绿色地衣。桩体侧面用喷漆潦草地印着几个数字:W-77-04。
莉莉安立刻翻出平板调出地质图,手指划过屏幕:“W-77系列是先锋公司2017年钻探的加密井组,04号井当时打到1920米深度就停了,说岩芯含油饱和度不足……”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米切尔,“但你刚才是不是在看那个方向?”
米切尔没否认,只反问:“他们当年放弃W-77-04,有没有公开过岩芯分析报告?”
哈维·卡特杰瑞耸肩:“压根没发布。按德州矿产委员会规定,非主力井数据可以不备案——不过我私下问过他们前任地质总监,他说那天取芯时钻头突然卡住,震动摇晃了整整四十七分钟,后来送检的岩样全是碎屑,根本没法测。”
“所以没人知道底下到底什么样。”米切尔轻声说。
“对。”哈维点头,“就像赌徒掀开第一张牌是张K,就以为整副牌都是黑桃,其实底牌可能是同花顺。”
车终于停在一块略微隆起的台地上。远处三台磕头机正以相同频率上下摆动,金属关节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米切尔推开车门,干燥热风裹挟着碱土气息扑面而来。他弯腰拾起一块风化的页岩碎片,边缘锋利如刀,断面渗出极淡的褐黄色油渍——这不是地表渗漏,是毛细作用从深层缓慢析出的原生油。
“这石头……”他递给哈维。
哈维只看了一眼就愣住:“油浸页岩?!”他掏出便携式荧光灯一照,断面顿时泛起幽微金光,“老天,这渗透率至少3.5毫达西!常规页岩油藏平均才0.1-0.3……”他猛地抬头,“杰瑞,你是不是……”
“嘘。”米切尔把食指竖在唇边,转身朝莉莉安招手。
莉莉安小跑过来,米切尔蹲下身,用碎石在松软红土上画了个不规则椭圆:“看到这形状没有?三台磕头机的位置,刚好构成椭圆长轴两端和焦点。但真正富集带在这里——”他指尖重重戳向椭圆中心偏南三十米处,“地下1680米,有个直径约两公里的透镜状油藏,就像一枚横躺的橄榄。”
哈维·卡特杰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作为从业二十年的勘探专家,他太清楚这种描述意味着什么——不是猜测,是定位。连最先进的三维地震反演都需要三个月建模,而眼前这个人,下车不到五分钟,就用一块石头和三台磕头机的节奏,锁定了甜点核心区。
阿德里安这时已走到近处,他没看图纸,只盯着米切尔脚边那块渗油页岩,忽然笑了:“我爷爷当年买诺亚油井前,也蹲在这类土坡上看过石头。他说真正的油苗不说话,但会把答案写在它亲吻过的每一粒沙子里。”
米切尔直起身,拍掉掌心红土:“所以咱们得跟卖家好好聊聊。”
先锋公司的现场经理是个戴牛仔帽的中年人,叫罗伊·埃文斯,衬衫袖口磨得发亮。他领着众人绕过铁丝网时,特意踢了踢脚下一块半埋的混凝土:“这底下压着PX-19的井口封盖,当年我们焊了三层钢板——怕人偷摸重启。”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现在?谁稀罕啊。”
哈维立刻追问:“为什么封得这么严?检测数据不好?”
罗伊耸耸肩:“数据?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老板说油价跌破五十就砍掉所有边际井,PX-19日产不到三十桶,留着占地方。”他指向远处河床,“倒是W-77-04有点意思,去年有伙地质队偷偷来测过重力梯度,结果仪器当场死机——后来听说他们老板连夜飞去休斯顿见了个人,回来就再没提过这事。”
米切尔心头一跳。重力梯度仪死机,通常意味着地下存在极高密度异常体。结合【环境扫描】显示的5780万吨储量,这异常体恐怕不是矿脉,而是……古河道沉积形成的巨型页岩油藏穹顶。
谈判在临时搭建的拖车办公室里进行。罗伊摊开泛黄的勘探简报,手指划过某行小字:“您看这儿,‘W-77区块综合评估:地质风险等级高,建议暂缓开发’。”他叹气,“老板现在只求快点脱手,3200万是挂牌价,但如果您真有意——”他压低声音,“我可以做主,降到2850万,全现金,一周内交割。”
阿德里安慢悠悠喝了口冰茶:“罗伊,你们2017年钻W-77-04时,钻井日志里提到过‘岩屑返出异常’,具体怎么个异常法?”
罗伊笑容僵了一瞬。钻井日志属于商业机密,本森能源不该掌握这个。他擦了擦额头汗珠:“就是……返出的岩屑比预期多,颜色偏深。后来发现是钻头磨损严重,混进去了金属碎屑。”他快速翻动文件,“要不这样,我给您调取最新一轮微地震监测数据?虽然还没分析完,但原始波形图总能看……”
“不用了。”米切尔打断他,从公文包取出平板,点开一段视频——正是上周他在YouTube发布的《太平山顶宝藏》第三期。镜头掠过保险库角落时,一只青铜鸮尊底座内侧,隐约可见几道纤细刻痕。
“您认识这个符号吗?”米切尔把画面放大。
罗伊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先锋公司内部使用的地质标记符,专用于标注“高风险高回报”靶区,全公司只有七个高级地质师掌握其变体含义。而视频里那个符号,旁边还刻着一串坐标数字——正是W-77-04井位经度。
“这……这不可能!”罗伊失声,“那口井的底座是我们自己浇筑的,从没对外公开过!”
米切尔微笑:“或许您该问问贵司2016年离任的首席地质师加里森先生。他离开前,好像带走了一批‘未归档岩芯样本’。”
空气凝固了。罗伊的脸色由红转白,又泛起青灰。加里森是先锋公司元老,也是当年力主钻探W-77区块的核心人物,离职时卷走了三箱岩芯和全套手绘剖面图——这事在业内早不是秘密,但没人敢捅破。
哈维·卡特杰瑞忽然开口:“罗伊,我记得加里森走后,你们把W-77-04的数据全删了?”
“……是。”罗伊艰难点头。
“那么,”米切尔合上平板,声音平静无波,“请把W-77-04的原始钻井曲线、岩屑录井图和泥浆电阻率数据,全部发给我。我要在明天日落前看到。”
罗伊的手开始抖。这些数据一旦公开,等于坐实先锋公司故意隐瞒重大发现。他咽了口唾沫:“苏先生,您到底想干什么?”
“收购。”米切尔直视着他,“但不是收购一堆废铁。我要的是这片土地完整的、未经篡改的地质真相。2850万可以,但附加条款:所有历史数据移交,PX-19旧井道开放复产许可,并且——”他停顿两秒,“由我指定的第三方团队,对W-77-04实施定向侧钻验证。”
罗伊瘫坐在椅子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当一个人能精准指出三十年前埋进混凝土里的秘密符号,这场谈判的胜负早已注定。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米切尔站在缓坡顶端。晚风掀起他衬衫下摆,远处磕头机的剪影在暮色里缓缓起伏。他掏出手机,给谢恩·加里森发了条信息:
“合同草案发我。另外,请梅耶尔先生知悉:TikTok的创作者基金,我想追加一笔2000万美元的专项投资——用于拍摄《丹尼·苏的页岩纪事》系列,全程记录我在德克萨斯州如何用‘坏运气’找到被资本抛弃的油田。首期内容,就从W-77-04的钻机轰鸣声开始。”
发送键按下的刹那,他忽然想起阿德里安下午说的话——油苗不说话,但会把答案写在它亲吻过的每一粒沙子里。
而此刻,他脚下的红土正无声渗出更多褐黄油渍,在渐暗的天光里,蜿蜒成一道微小却执拗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