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在北美当地主 > 第340章 老詹姆斯的黄昏恋和卡梅隆导演的大船
    第二天清晨。
    6点半左右,苏杰瑞被海鸥的叫声给吵醒了。
    跟华盛顿州那边相比,加利福尼亚州海鸥的嗓门似乎更大,而且丝毫不知收敛。
    它们站在客房窗外的露台栏杆上,仿佛很开心地叫嚷着,叽叽...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湖面,把波光揉碎成金箔,一粒一粒跳在木屋的松木廊柱上。马师亨翻身下马,Z8垂着头蹭了蹭他肩膀,鼻孔喷出温热白气,像一声低低的叹息。他没急着进屋,站在台阶边解下腕表——表带内侧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草汁,是早上骑“银色火焰”时蹭上的。那匹银鬃烈马此刻正被拴在马厩最里间,四蹄裹着软垫,耳朵后压,尾巴甩得像鞭子,但再没踢翻水槽、撞塌围栏。驯瓦格纳特说它昨天跑完三圈赛道后,在沙地上原地转了七圈,最后把脑袋埋进饲槽,呼哧呼哧喘了十分钟,才肯让兽医靠近打针。
    布丽安娜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榨的胡萝卜苹果汁,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杰瑞,”她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刚才和亨特先生聊6666牧场的时候,我听见了。”
    马师亨抬眼,目光掠过她耳后一缕被风吹乱的棕发,又落回她眼睛里:“嗯。”
    “不是玩笑?”她问,蓝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确认。
    “不是。”他接过杯子,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我已经让西奥多调取德克萨斯州土地登记局近十年的产权变更数据,重点标出所有带油田附赠条款的牧场交易记录。另外,‘笼头公司’的初代项圈测试报告,今天下午三点前会发到你邮箱——新西兰那边刚传回第三批牛群的越界率曲线图,24小时内越界次数从平均17次降到1.3次,震动提示启动后,92%的牛会在0.8秒内转向。”
    布丽安娜没笑,只是轻轻点头,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所以你打算先投钱,再买牧场?”
    “不。”他喝了一大口果汁,甜腥微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我打算用6666牧场做抵押,向德克萨斯国民银行申请一笔五亿美元的循环信贷额度。条件是——他们必须接受‘笼头公司’作为该笔贷款的唯一技术合作方,并在放款后三个月内,为牧场全部牛群安装首批5000个项圈。”
    布丽安娜瞳孔微微收缩:“……银行会答应?”
    “会。”马师亨弯腰,用靴尖拨弄着廊下一块被踩实的泥,“因为他们的首席风控官上个月刚卖掉了家族在奥斯汀的两处公寓,转头买了张去新西兰的单程机票。他老婆是奥克兰大学农业经济系的退休教授,去年写过一篇论文,《虚拟围栏对牧场资本周转率的影响:基于32家北美牧场的纵向追踪》。”
    布丽安娜怔住,几秒后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亮,惊起檐角一只晒太阳的红冠鹊:“杰瑞·苏,你连银行风控官的老婆都研究透了?”
    “不是研究。”他直起身,把空杯子递还给她,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是运气。”
    这话他说得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布丽安娜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道浅浅的指痕,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灼热的余温。风突然大了,卷起湖面碎金,也掀动她衬衫下摆。她没去按,任那布料猎猎翻飞,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旗。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莉莉安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查到了。”
    马师亨点开。
    附件是一份扫描件,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的小洞,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紫铜印章,篆体刻着“大清户部印”。正文是工整小楷,墨色沉郁如新:
    > “钦命督办粤海关税务监督臣李鸿章,恭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赐予粤籍侨商陈耀祖,于港岛太平山顶南麓,赐地壹佰贰拾叁亩柒分伍厘,永为世业。此地东至旧炮台石基,西抵龙虎山径,南界柯士甸道未筑段,北沿薄扶林道高坡线……光绪二十三年腊月初八日立。”
    后面还附着一张泛蓝的老照片:穿着马褂的陈耀祖站在尚未完工的欧式别墅前,身后是裸露的嶙峋山岩与大片待垦的荒坡。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小字:“阿祖公手植第一株山茶,戊戌年春”。
    马师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布丽安娜开口:“需要我帮你翻译吗?”
    “不用。”他声音很轻,“‘戊戌年’,是1898年。”
    他抬头,目光越过湖面,投向远处起伏的黛色山峦。冬日的山脊线冷硬如刀锋,而山影之下,河狸牧场的甜象草田正泛着一种近乎墨绿的深色——那是草根在冻土里蛰伏,积蓄着来年破土的力量。他忽然想起昨夜看的新闻:港城政府刚刚宣布,将太平山顶列为“历史风貌严格保护区”,新建项目容积率上限压至0.3,且禁止任何形式的地下开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123.75亩土地,理论上可以建起约1.2万平方米的建筑。但受限于0.3容积率,实际可建面积只有3600平方米。而就在上周,港城中环一栋百年历史保护建筑改造的顶层复式公寓,以每平米38万美元成交。
    他没算总值。不敢算。
    只是默默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布丽安娜没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湖光山色浸透的青铜雕像。良久,她忽然说:“我丈夫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马师亨抬眼。
    “他说……他想申请调去德克萨斯州的安保分公司。”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理由是,‘想亲眼看看,传说中能养活五万头牛的牧场,到底长什么样’。”
    马师亨终于笑了,不是那种面对镜头时的标准弧度,而是眼角真正舒展开的、带着点狡黠的松弛:“他怕你跟着我跑远?”
    “不。”布丽安娜摇头,蓝眼睛在斜阳里亮得惊人,“他是怕我回来后,觉得德克萨斯的牛仔帽不够酷。”
    两人同时笑出声。笑声惊起更多红冠鹊,扑棱棱飞过湖面,翅膀搅动的气流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闪光的尘埃在浮动。
    这时,一辆灰扑扑的皮卡从远处林间小路驶来,车斗里堆着新鲜锯下的松木。开车的是布洛克,他跳下车,摘掉牛仔帽往胸口一拍,扬起一片细雪似的木屑:“老板!亨特让我送这批木头过来——新马厩的横梁,‘银色火焰’专用,加厚三寸,钉死三排铆钉!”
    马师亨走下台阶,伸手去接他递来的图纸。图纸边缘卷曲,沾着几点暗红泥浆,像是刚从某片尚未命名的土地上拓印而来。
    布洛克搓着手哈了口白气,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昨天‘黄金河狸’自己溜达到老橡树底下,刨了整整二十分钟。我过去一看,土坑里埋着个锈得只剩半截的铁皮盒。”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纽扣。黄铜质地,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中心浮雕的图案依然清晰: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翅膀舒展,羽翼边缘刻着细密的十字纹路。
    马师亨捏起那枚纽扣,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口。他认得这纹样——上个月在伦敦穹顶老铅皮保险箱里,那叠泛黄的船员名册末页,就盖着同样一枚印章。名册第一页写着:“1897年10月,皇家海军‘赫尔墨斯号’补给舰,赴远东执行护航任务。随舰工程师:陈耀祖。”
    风更大了,卷起湖面碎金,也卷起布洛克帽檐下几缕倔强的灰发。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所以老板……您那位‘阿祖公’,当年到底是修船的,还是炸船的?”
    马师亨没回答。他只是攥紧了掌心的纽扣,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远处,驯瓦格纳特正牵着“银色火焰”缓缓走过草场。那匹银鬃烈马今天异常安静,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在初冬微硬的地面上印出一个清晰、完整、不容置疑的蹄印。
    就像一百二十五年前,某个穿马褂的年轻人,在太平山顶的第一铲泥土。
    就像此刻,他掌心里这枚小小的、锈蚀的、却依旧锋利的纽扣。
    湖面风骤然停歇。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唯有阳光,依旧固执地、慷慨地、一寸寸铺满整个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