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消息如同裹挟着风雷的飓风,瞬间席卷了玄真门的每一处角落。
宗门高层已正式敲定,天衍峰楚云海成为玄真门头号潜力种子,独享甲级练功房与全宗顶级资源倾斜。
消息传开的刹那,整个玄真门都陷入了...
灵汐峰,青四号院。
夜色渐浓,檐角悬着的两盏青玉灯被晚风拂得微微摇晃,光晕在院中青砖上轻轻浮动。杨景盘膝坐于正屋中央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匀沉。那件上品宝甲——“寒溟鳞”已悄然贴身穿戴,暗银光泽隐没于素白里衣之下,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凉意,如溪水般沿脊柱缓缓游走,沁入百骸。
他并未急于催动真气去试探宝甲威能,而是先将心神沉入丹田。
食气境三层,内气如雾,凝而不散,丝丝缕缕缠绕于气海边缘,隐隐泛着淡青微光。这是《不坏真功》与《断岳印》《玄阴爪》《青蚨诀》三门真功共同淬炼出的异象——寻常食气境修士,内气纯为一色,或赤、或黄、或白,唯独他,气色驳杂却浑然一体,仿佛三江汇流,虽源不同,终归一海。
杨景缓缓吐纳,指尖轻点眉心,心念微动。
刹那间,三道虚影自识海深处浮现:一道厚重如山,掌纹间隐现岩层裂痕,是《断岳印》;一道幽寒似霜,五指张开,指尖凝着寸许青白寒芒,是《玄阴爪》;一道灵动若水,掌心浮起一枚旋转不休的铜钱虚影,钱面刻“青蚨”二字,是《青蚨诀》。
三门真功,皆已突破至食气境,且各自凝出真意雏形。
可就在他欲进一步引动内气,在经脉中模拟三势合一之态时,左胸处忽地一跳——不是心跳,而是寒溟鳞甲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悄然亮起,倏然游走至心口位置,竟与他丹田气雾遥相呼应!
杨景瞳孔微缩,屏息不动。
那银线并非被动激发,而是主动“感知”到了他体内三股内气交汇时所生出的独特波动,仿佛久旱逢甘霖,骤然苏醒。
紧接着,第二道银线亮起,蜿蜒至右肩胛骨下;第三道,则直抵后颈大椎穴。
三条银线,呈三角之势,将他心、肩、颈三处要害稳稳护住,表面纹路随之明灭起伏,节奏竟与他此刻呼吸完全同步。
寒溟鳞,活了。
不是器灵觉醒,而是其内镌刻的“九曜守心阵”被某种远超常理的内气共鸣所引动,自主调整阵枢,由“全境泛护”转为“要害精防”。此等变化,连佀佳闻那等纳气境巅峰弟子都未曾察觉——因她从未像杨景这般,以食气境之躯,催动三门真功同频共振,激发出足以扰动上品宝甲本源阵法的“律动”。
杨景唇角微扬,无声一笑。
他早知自己体质有异。鱼河县老槐树下,七岁吞服蛇胆未死反生双瞳异色;十二岁被退婚当日,拳破青石桩,指缝渗血却凝而不落,血珠悬空三息方坠;十五岁逃难途中,误饮山涧毒泉,腹如刀绞三日,醒来却觉筋骨清鸣,力增三倍……这些事,他从未对人言,连白冰赐骨玉丹时,他也只字未提旧伤愈合之速远超常理。
可今夜,寒溟鳞的回应,第一次让他笃定——那不是侥幸,不是错觉。
是蛰伏。
是尚未命名的某种本质,在血脉深处静静等待破茧。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窗外,月光悄然移过窗棂,恰好落在墙角一只蒙尘的旧木匣上。
那是他初入灵汐峰时,白冰命人送来的“入门礼”,内装一套粗麻练功服、两本基础拳谱、三枚铜钱,以及一枚褪色的朱砂印——印文模糊,仅辨出“武馆”二字。
当时他以为只是宗门惯例,随手收起,再未打开。
此刻,目光触及那木匣,心头却莫名一跳。
他起身,赤足踏过微凉地砖,掀开匣盖。
里面依旧如昨:麻衣叠得整整齐齐,拳谱纸页泛黄,铜钱边缘磨得发亮。唯有那枚朱砂印,不知何时,印面竟渗出极淡极淡的一层银灰薄雾,雾气极淡,若非今夜心神澄澈,几不可察。
杨景伸出食指,指尖悬于印面半寸之上。
嗡——
一丝微不可查的震颤,从指尖直透脑髓。
不是寒溟鳞的凉意,不是真气流转的暖流,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仿佛来自大地胎膜深处的搏动。
他忽然记起,拜入灵汐前最后一夜,鱼河县外荒庙坍塌,他被埋于断梁之下,濒死之际,耳畔曾响起无数低语,非人非鬼,似诵非唱,最终化作一句清晰无比的谶言:
“乱武既启,馆门重开。”
那时他以为是幻听。
此刻,指尖震颤未歇,朱砂印上银灰薄雾缓缓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两个残缺小字:
——“天”、“馆”。
字迹未全,雾气便散。
杨景怔立原地,呼吸停滞。
天馆?
不是灵汐,不是云霄,不是金台府任何一派名号。
他抬手,轻轻抹过印面,朱砂未褪,却再无异象。
可那两个字,已烙进识海。
翌日清晨,灵汐广场。
晨雾未散,青石地面湿漉漉泛着冷光。内门弟子已三三两两聚于场边,有人扎马步,有人抖大枪,有人持剑劈风,呼喝声此起彼伏,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热气。
杨景负手立于场东槐树下,一身素白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他未修炼,只静静看着。
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西角一处空地上。
那里,玄真门独自一人,赤着上身,皮肤泛着青铜般的金属光泽。他未运功,只反复做着最基础的“崩拳”——右拳自腰际猛拧而出,拳锋撕裂空气,发出“啪”的脆响,每出一拳,肩背肌肉便如活物般鼓胀收缩,周遭三尺之内,雾气竟被无形之力排开,形成一圈半透明的真空圆环。
连续三百拳。
拳速未减,气息未乱,真空环始终稳固。
杨景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战体之威,果然不是虚言。那已不是单纯力量叠加,而是身体本身成了“势”的载体,一拳一式,皆自带领域压制。
“看什么?”一道清冷声音自身侧响起。
佀佳闻不知何时立于身旁,素白劲装裹着修长身形,发髻高挽,一缕碎发垂在耳际。她目光扫过玄真门,又落回杨景脸上,语气平淡:“他昨日刚领了镇岳峰主亲授的《崩山劲》,配合战体,三日内可将崩拳威力提升三成。你若再不加把劲,两个月后那场约斗,怕是要输得难看。”
杨景转头,对她一笑:“小师姐今日不忙峰务?”
“忙。”佀佳闻抬手,指尖拂过袖口一道细小裂痕,那是昨夜她抱木箱时,箱角无意刮破的,“但师父交代,盯紧你——别让你把寒溟鳞当普通内甲穿,更别让那玩意儿在你不经意时,替你挡下本该由你自己扛的劫。”
杨景笑意微敛。
原来师父早已看出端倪。
佀佳闻见他神色,语气稍缓:“上品宝甲,是保命符,不是免死牌。它救你一次,你便欠天地一次因果。你若仗着它懈怠,下次劫来,它未必还能亮得起那三条银线。”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杨景眼里:“师父说,你身上有种‘不驯’的劲儿。这劲儿,比根骨珍贵,比悟性锋利。可若失了敬畏,再锋利的刃,也会折于风中。”
话音落,她转身欲走。
“小师姐。”杨景忽道。
佀佳闻脚步微顿。
“若……有人天生就该撞碎所有规矩呢?”杨景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不是想撞,是骨头里长着刺,不撞,它就要从皮肉里钻出来,把自己活活扎死。”
佀佳闻背影僵了一瞬。
良久,她未回头,只淡淡道:“那就撞。但记得,撞之前,先看清那堵墙,是泥糊的,还是铁铸的。”
说完,她迈步离去,衣袂翻飞,消失在晨雾尽头。
杨景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日头升高,雾气渐薄。
巳时三刻,灵汐峰传音玉简齐鸣,清越之声响彻各峰:“重点培养弟子名单已定,即日起,乙级练功房开放权限,蕴玉髓配额发放,贡献点结算完毕。另,门主谕令:所有列入名单者,三日后卯时,齐聚主峰演武台,观‘星陨试炼’首场。”
消息如风过林梢,瞬间席卷全峰。
杨景收起玉简,指尖摩挲着腰间一枚青蚨状铜钱——那是《青蚨诀》入门信物,此刻却微微发烫。
他抬眼,望向主峰方向。
云海翻涌,峰顶隐现一座巨大黑影,形如巨鼎,鼎口朝天,正吞吐着漫天流云。
那是灵汐禁地之一,“星陨鼎”。
传说鼎内自成小界,乃上古强者以星辰碎片熔炼而成,内藏万千幻境,可照见修士心魔、潜力、甚至……前世残忆。
而“星陨试炼”,正是灵汐筛选真正核心种子的第一道门槛。
杨景缓缓握紧铜钱,青蚨纹路硌着掌心,生疼。
他忽然想起昨夜朱砂印上那两个残字。
天馆。
乱武既启。
或许,星陨鼎中,藏着的不是考验,而是钥匙。
三日后,寅时末。
演武台。
三千阶白玉石阶直插云霄,阶旁古松虬结,松针凝露如珠。台上已立数十身影,皆是此次凫山小比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气息沉凝,目光灼灼。
杨景踏上最后一阶,目光扫过人群。
玄真门立于前排中央,青铜肤色在朝阳下泛着冷硬光泽,正闭目调息,周身空气微微扭曲。
他左侧,白子羽负手而立,一袭墨色锦袍,面容俊逸,指尖缠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正是《玄阴爪》食气境巅峰的征兆。
右侧,陆多华抱臂而立,身形魁梧,眉宇间一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赫然是楚云海亲传的“莽牛劲”已炼至大成之相。
再往后,还有数道身影引人注目:焚阳峰一弟子掌心托着一团跃动火焰,焰心竟有金纹隐现;镇岳峰一少女指节粗大,随意屈指一弹,脚下青砖无声龟裂……
精英云集,气象森然。
卯时整。
一声悠长钟鸣响彻云霄。
主峰大殿方向,一道青色身影踏空而来,衣袍无风自动,正是门主曹真。他身后,八位峰主并肩而立,白冰居左,楚云海居右,欧阳敬轩立于最后,须发皆白,目光如古井无波。
曹真凌空停驻于演武台上方十丈,袖袍轻挥。
轰隆!
演武台中央地面骤然裂开,一道直径三丈的漆黑漩涡凭空浮现,内里星光流转,深邃如渊,漩涡边缘铭刻着无数细小星辰图案,正缓缓旋转。
“星陨鼎已启。”曹真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尔等皆已列为重点培养弟子,然灵汐资源有限,非人人可享。星陨试炼,为期七日,共分三关。”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第一关:照心。”
“第二关:砺骨。”
“第三关:问命。”
“三关过后,留于鼎内者,方可获‘星火令’,持令者,将优先获取下一阶段资源分配权。此令,亦为两个月后‘头号潜力种子’遴选之重要依据。”
话音落,漩涡星光陡盛,如潮水般涌出,温柔包裹住台下所有弟子。
杨景只觉眼前一暗,随即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星光托起,轻飘飘坠入那片璀璨星海之中。
失重感只持续一瞬。
再睁眼,已置身于一片无垠旷野。
天空低垂,灰云翻滚,不见日月,唯有一颗硕大无朋的赤红色星辰悬于天穹正中,缓缓旋转,表面裂纹纵横,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
大地龟裂,焦黑如炭,寸草不生。
远处,一具巨大骸骨横卧于地平线尽头,肋骨如山,头骨空洞,眼窝中两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杨景低头,发现自己赤着双足,身上只有那件寒溟鳞内甲,外罩素白中衣。手中空空如也,连那枚青蚨铜钱都不见了。
他抬脚,踩在焦黑土地上。
咯吱。
一声轻响。
脚下泥土突然翻涌,无数枯瘦手臂破土而出,指甲尖锐如钩,疯狂抓向他双足!
杨景不闪不避,任由那些手臂缠上脚踝,冰冷刺骨。
他缓缓蹲下,伸手,捏住其中一根枯手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声清脆响起。
那枯手瞬间化为飞灰,随风飘散。
其余手臂动作一顿。
杨景抬起头,望向天穹那颗赤红星辰,声音平静无波:
“我既来此,便不是为了照见什么心。”
“是来……借你的火。”
话音落,他猛地攥紧双拳。
丹田内,三股内气轰然冲出,沿着奇经八脉奔涌咆哮!不是攻伐,不是防御,而是——引燃!
轰!!!
一道无形火环以他为中心骤然炸开!
赤红星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裂纹猛然扩张,一缕细微却炽烈到极致的赤金色火苗,自最深的裂缝中,悄然垂落,如丝如缕,直射杨景眉心!
那火苗未至,他额前黑发已尽数卷曲焦黑。
可杨景,嘴角却缓缓扬起。
那一笑,不似少年,倒像一柄封存万载、终于听见开锋之声的古剑。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