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正当夏青准备摆摊所需要的食材之时,房门也被敲响。
“夏将军,这是您需要的证件。”
一个陌生但站得笔挺的青年在门开后就直接递上一叠证件和文件。
“从魇域出来的?”
...
夏青的手指在餐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耳膜上。
他没动筷。
不是因为饭菜难以下咽——恰恰相反,眼前这盘饭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七彩糕点玲珑剔透,鸭脖油光锃亮,鸡腿酱色浓郁,连那杯牛奶都泛着柔润的奶白光泽,杯沿还贴着一枚小小的草莓贴纸,可爱得让人想笑。
可他笑了。
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底没半分温度。
就在食堂阿姨推着小车从他身后绕过时,夏青余光扫见——那辆本该只属于福利院后勤的不锈钢餐车,在经过他身侧半米处时,车轮碾过地砖缝隙的节奏,忽然慢了半拍。
不是卡顿。
是刻意放缓。
像一只猫踩进门槛前,先试探门内是否埋伏着陷阱。
他没转头。
但瞳孔缩了一瞬。
许院长正低头扒拉米饭,嘴里还念叨着:“夏先生别嫌弃啊,咱们这厨子是退过五星级的,就是喜欢折腾些花样……喏,您尝尝这鸭脖,卤得软烂入味,孩子们都抢着要……”
话音未落。
“嗝——”
一声极细、极哑的打嗝声,从斜后方三号桌传来。
是那个叫馨馨的小女孩。
她刚把一块七彩糕点塞进嘴里,还没嚼,就猛地仰起脖子,喉咙鼓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往下滑,又硬生生被卡住了。她脸色发青,手指抠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浑圆,嘴唇泛紫。
旁边老师立刻伸手去拍她后背。
可就在手掌即将落下的一瞬——
馨馨突然歪头,冲着夏青的方向,咧开嘴。
牙齿缝里嵌着半块泛着金属冷光的糕点碎屑。
她没哭,也没咳,只是直勾勾盯着夏青,嘴角越咧越大,直到耳根撕裂般绽开一道血线。
“咯……咯咯……”
不是笑声。
是某种湿滑黏腻的、类似蛇类吞咽内脏时发出的摩擦音。
夏青端起那杯牛奶,指尖在杯壁缓缓摩挲一圈。
杯底,印着一行极淡的浮雕字迹:
【朝阳福利院 · 食育计划 · 第17期】
而“第17期”三个字的右下角,蚀刻着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符号——
一只闭着的眼睛。
眼皮上,用针尖大小的凸点,密密麻麻排布着十七颗微凸的泪滴。
他放下杯子,没喝。
这时,推车的食堂阿姨已绕回原位,笑着对许院长说:“许院,今儿个‘特供组’的量够了,全分完了。”
许院长点头,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辛苦辛苦。”
夏青忽然开口:“特供组?”
“哦,哦!”许院长一愣,随即摆手,“嗐,就是给几个肠胃特别弱的孩子单做的一批辅食,营养师配的方子,跟大锅饭不一样……您别误会,不是搞特殊化啊,纯属医疗需要!”
“医疗需要?”夏青目光扫过满屋孩童——他们此刻已安静下来,捧着饭碗,小口咀嚼,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没人说话,没人抬头,甚至连咀嚼声都几乎一致,咔、咔、咔,像节拍器在走。
他看向自己餐盘里那块七彩糕点。
红黄蓝绿紫橙粉,七种颜色,每一种都过于饱和,仿佛颜料未干,正微微反光。
他用筷子尖轻轻一戳。
糕点没塌陷。
而是像橡胶一样,缓慢凹陷,又缓缓回弹。
表面泛起一层水膜般的涟漪。
“夏先生?”许院长察觉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是不是不合口味?我让他们重打一份?”
“不用。”夏青笑了笑,终于拿起筷子,“挺有意思的。”
他夹起那块糕点,送向唇边。
就在距离嘴唇还有三厘米时——
“叮。”
一声清脆铃响。
不是手机,不是闹钟。
是挂在食堂门口那串铜风铃,无风自动。
所有孩子同时停下咀嚼。
所有老师与义工同时抬头望向门口。
只有夏青没动。
他保持着举筷姿势,目光垂落,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极淡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浅痕。
像被什么柔软又冰冷的东西,轻轻缠绕过一次。
他缓缓放下筷子。
“许院长。”他声音平稳,“贵院,有心理干预团队吗?”
“有有有!”许院长忙不迭点头,“每周三、五都有两位持证心理咨询师来坐诊,我们还跟市三院儿童精神科签了长期协作协议……”
“那就好。”夏青打断他,语气忽然沉了一度,“请问,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孩子出现过集体性进食抗拒、幻听幻视、肢体僵直,或者……突然开始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许院长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夏先生,您怎么知道?”
夏青没回答。
他慢慢收回左手,将那圈珍珠色的浅痕藏进袖口。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满室明亮。
可就在那光与影交界处,夏青看见——
所有孩子的影子,都没动。
他们坐着,嚼着,甚至还在微笑。
但影子僵在原地,双手抱膝,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正在无声恸哭。
而影子的头顶,各自悬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彩色气泡。
气泡里,映着同一幅画面: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缓缓掀开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底下,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漆黑如墨的圆形巨口。
夏青收回视线,抬眸看向许院长。
后者正低头猛扒饭,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筷子。
“许院。”夏青声音很轻,“您知道‘食育计划’第1期,是在哪一年启动的吗?”
许院长手一颤,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慌乱去捡,却碰翻了牛奶杯。
乳白液体泼洒而出,在桌面蜿蜒成一条溪流,径直流向夏青方向。
夏青没躲。
牛奶漫过他右手边沿,浸湿了半张餐巾纸。
就在液体即将触碰到他裤脚时——
那滩牛奶,停住了。
不是自然蒸发。
是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骤然凝滞,表面泛起细密波纹,波纹中心,缓缓浮现出七个字:
【你吃的是谁的梦?】
字迹浮现三秒,倏然溃散,化作一缕白气,钻进夏青左耳。
他耳朵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带着奶香的啜泣。
紧接着,是无数个稚嫩嗓音叠在一起,齐声低语:
“阿姨说……吃饱了,就能梦见妈妈……”
“阿姨说……吃完七次,就能变成真正的孩子……”
“阿姨说……不吃的,会变成糕点渣……”
“阿姨说……”
“阿姨说……”
“阿姨说……”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最后汇成一股尖锐蜂鸣,直刺耳膜深处。
夏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瞳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灰雾。
他抬手,将餐盘往前一推。
“许院。”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改主意了。”
“捐款的事,暂缓。”
许院长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夏先生,是不是我们哪里招待不周?还是……”
“不是你们的问题。”夏青打断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是这顿饭,太‘饱’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
经过馨馨那桌时,小女孩仍维持着那个咧嘴僵笑的姿态,眼珠却悄悄转动,追随着他的脚步。
夏青脚步未停。
但经过她身边时,左手食指在裤缝处,极轻地弹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
馨馨脸上那道撕裂至耳根的血线,瞬间愈合如初。
她眨了眨眼,困惑地摸了摸脸颊,小声嘟囔:“咦?我刚才……是不是打了个好长的嗝?”
周围孩童陆续恢复咀嚼,咔、咔、咔……
夏青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
风铃又响。
这次,是两声。
他侧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位佝偻老人。
对方正背对着他,佝偻着腰,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反复擦拭同一块玻璃。
玻璃上,映出满屋孩童的倒影。
而倒影中,所有孩子的后颈处,都浮现出一枚细小的、七彩漩涡状胎记。
老人没回头。
只是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在玻璃上,缓缓画下一个符号。
不是眼睛。
是一个叉。
叉的中央,嵌着一枚正在融化的七彩糖果。
夏青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抬手按在左太阳穴上。
那里,正突突跳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轻轻叩击。
三下。
然后,归于寂静。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等接通后,只说了一句:
“凌霜,帮我查三件事。”
“第一,朝阳福利院建院以来,所有死亡儿童的档案,尤其是近五年内,死因标注为‘突发性消化道梗阻’或‘不明原因窒息’的。”
“第二,查‘食育计划’全部十七期的立项文件、执行记录、资金流向,重点查第七期、第十四期,以及……第十七期。”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福利院二楼某扇紧闭的窗户,“查这个地址十年前的地籍资料。我要知道,这块地,在建成福利院之前,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凌霜一贯冷静的声线:“明白。另外,你刚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出来时左耳垂有点红。发生什么了?”
夏青没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耳垂。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刺痒。
像有细小的糖粒,正从皮肤内部,缓缓析出。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帘缝隙间,似乎有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人影。
是一截惨白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只褪色的红绳手链。
手链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七彩糖纸折成的千纸鹤。
夏青收回视线,将手机收进口袋。
他没立刻离开。
而是站在福利院大门外的梧桐树荫下,静静等待。
大约七分钟后。
一辆银灰色商务车驶入视野。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统一的金属徽章——徽章上,是一枚被咬掉一角的苹果。
他们径直走向福利院大门,出示证件,与门卫交谈几句,便获准进入。
夏青没上前。
他只是看着那两人消失在门内走廊尽头。
然后,他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折成一只纸鹤。
动作很慢。
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极深。
折完后,他将纸鹤放在梧桐树根部一处不起眼的树洞里。
纸鹤腹部,用指甲划出一行小字:
【第七期编号0732,已激活。】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转身离开。
走了约莫五十米,他忽然停下。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正是方才被牛奶浸湿的那张。
他展开。
纸面上,原本空无一物。
但此刻,正缓缓洇开一片淡粉色水渍。
水渍渐渐聚拢,勾勒出一张稚嫩的脸。
是个男孩。
约莫五六岁,圆脸,小虎牙,左眼角有颗浅褐色小痣。
他对着夏青,无声地开口:
“哥哥,你能听见我吗?”
夏青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男孩脸上的水渍开始流动,沿着纸面蜿蜒向下,在纸角汇聚成一行新字:
【他们把我煮进了第七期的鸡汤里。】
【但我没死。】
【我在汤里游。】
【我数到第七天,就会浮上来。】
【你答应我,第七天,来捞我。】
水渍至此戛然而止。
整张纸迅速干涸、发脆,边缘卷曲,像一片枯叶。
夏青将它攥在掌心,握紧。
指缝间,渗出几缕极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粉色雾气。
他松开手。
纸灰随风飘散。
其中一粒,落入路边排水沟。
沟底积水映着天光,水面忽地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浮起一颗小小的、晶莹剔透的七彩糖果。
糖果缓缓旋转,折射出七道细光。
每一道光里,都映着一张不同的孩童面孔。
他们齐齐转头,望向夏青所在的方向。
嘴唇开合。
无声同步:
“第七天。”
“第七天。”
“第七天。”
夏青终于迈步。
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影子边缘,正无声无息地,渗出细密的七彩光斑。
像无数微小的、正在孵化的茧。
他没回头。
但身后福利院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悄然开了一条缝。
窗帘拂动。
露出半张苍老却平静的脸。
老人望着夏青远去的背影,缓缓抬起手。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尚未拆封的七彩糖果。
糖纸上,印着一行小字:
【朝阳福利院 · 食育计划 · 终极试吃版】
老人剥开糖纸。
露出里面一颗浑圆剔透的糖球。
糖球中央,悬浮着一枚微型的、不停旋转的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七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手牵着手,围成一圈,轻轻晃动。
像在跳舞。
又像在等待。
老人将糖果放入口中。
没嚼。
只是含着。
任由那股浓烈到令人眩晕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闭上眼。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满足的笑意。
窗外,阳光正盛。
整座福利院沐浴在金色光芒里,安宁,祥和,充满希望。
无人看见。
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深处——
食堂后厨的冰柜里,层层叠叠的保鲜盒中,每一格都静静躺着一块七彩糕点。
糕点表面,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而最底层那只最大号的保鲜盒里……
盒盖内侧,用口红写着一行娟秀小字:
【第十七期 · 主菜 · 已备好 · 请君入席】
字迹下方,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眼皮上,十七颗泪滴,颗颗饱满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