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回来了?”
“回来了!”
“在航空航天训练基地,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特别是训练基地的那些教官让我穿上宇航服,把我扔到30多米深的水下进行适应性训练。
我真有一...
“倪总,您看那边……”
黄素菊用下巴朝门口方向轻轻一点。倪霓顺着她视线转头,只见早餐店玻璃门外,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街沿,手里没拿相机,但眼神全钉在店内——准确地说,是钉在她身上。其中一人抬手整了整耳麦,另一人低头飞快按着手机,第三个人则不动声色地把包往胸前一挡,遮住了半张脸。
倪霓没动,只把筷子搁在碗沿,指尖缓缓摩挲着青瓷边缘。她没慌,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架势,熟。
去年在横店拍《山海谣》时,就有狗仔蹲了她三天三夜,就为拍她和朱柏在民宿后院晾衣服的背影。结果被陈曦拎着扫帚追出两公里,最后那三人连滚带爬钻进一辆破桑塔纳,车尾灯都撞歪了。
可这次不一样。
他们没拍她,也没拍朱柏——朱柏昨晚压根没回新罗酒店,而是被李秉宪拽去仁川港看货轮卸集装箱,说是要找《汉城之春》里码头戏的实景调度感。他们盯的是她,一个刚落地不到二十小时、连剧组通告都没领、连制片人聘书都还没签的“闲人”。
倪霓低头喝了口冷汤,温润清冽,酸辣恰到好处。她慢慢咽下,才开口:“素菊,你刚才翻译新闻时,提到冯晓罡、赵老焉、王宝锵——他们为什么会在文昌?”
黄素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他们不是来探班的。星际探索发布会请了三十家国内媒体,但冯导他们……是自费。”
“自费?”倪霓轻笑一声,“冯晓罡上个月还在微博骂‘资本乱搞航天,电影人都不拍戏改造火箭’,结果转头就坐十二小时飞机去海南晒太阳?”
“还有赵老焉。”她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上面正停在新闻画面里——冯晓罡穿着花衬衫,站在发射架底下仰头,身后是密密麻麻举着长枪短炮的各国记者,“他前天还在抖音直播卖酸梅粉,说‘这辈子最远就到过承德避暑山庄’。”
黄素菊皱眉:“所以……他们是冲着朱柏来的?可朱柏根本不在文昌。”
“不。”倪霓终于抬眼,目光如刃,直刺玻璃门外那三人,“他们冲的是‘竹柏传媒’四个字。而竹柏传媒现在只有一个公开动作——《独行月球》全球征选演员。昨天李孝莉在停车场做俯卧撑的照片,已经上了韩国NAVER热搜第一,点击破八百万。”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没人知道,报名通道真正的后台服务器,不在乐视,也不在竹柏官网——它挂在我邮箱附件里,加密,双重验证,IP白名单只开了七个:朱柏、我、陈曦、大舅哥、文昌基地技术主管、中影集团项目总监、博纳影业法务总监。”
黄素菊呼吸一紧:“您……您早就在防着?”
“防什么?”倪霓夹起一块泡菜,红艳艳的,脆生生的,“防有人浑水摸鱼?还是防有人把‘登月’当跳板,混进航天体检名单,再借机接触核心数据?素菊,你记不记得,上周五,朱柏在首尔大学演讲时,有个戴眼镜的女学生提问特别细——问的是舱外服关节密封环的耐压标准,问的是月面尘埃静电吸附率对摄像机镜头的影响。”
黄素菊脸色微变:“您当时让我查她,可她……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才是最可怕的。”倪霓把泡菜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所以今天早上六点半,我让陈曦把《独行月球》前期筹备组的全部原始文档——包括模拟舱设计图、月表地质采样路线、生命维持系统参数表——全发到了我的私人云盘。加密等级:军用级。访问权限:仅限我本人指纹+虹膜双识别。”
她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纯黑界面,输入一串十六位动态密码,调出一张表格。
表格第一列是姓名:谢廷风、李孝莉、李秉宪、黄政民、任昌丁、宋允儿……
第二列是状态:【待体检】【待体检】【待体检】【已拒】【已拒】【已拒】
第三列是备注:【港岛籍,体检预约7.3】【韩籍,体检预约7.4】【韩籍,体检预约7.5】【因档期冲突,婉拒】【因家庭原因,婉拒】【因经纪合约限制,婉拒】
倪霓手指滑到表格末尾,那里空着一行,姓名栏写着:“未知ID-0723”,状态栏空白,备注栏只有两个字:【钓鱼】
“素菊,你去告诉门外那三位先生——”她把手机推过去,屏幕朝外,“就说倪霓女士请他们喝杯豆浆。热的。加糖。但喝之前,请他们先出示三样东西:一,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签发的影视从业者临时采访许可;二,国际空间法研究会认证的航天科普记者资格证;三……”她忽然停住,从包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纸巾背面飞快写下一串数字,“这个验证码。每三十秒刷新一次。现在是……07231946。”
黄素菊接过纸巾,没走,反而凑近半步:“倪总,您真觉得他们……是别国派来的?”
倪霓没立刻答。她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光晕漫过仁川港的方向,海面碎金浮动。远处,一架韩亚航空的客机正低空掠过,银翼切开薄雾,留下一道淡白航迹。
“素菊,你知道朱柏为什么坚持把《调音师》结尾改在汉城吗?”
“因为……勘景?”
“不全是。”倪霓终于转回头,眼底映着晨光,却冷得像真空,“因为《调音师》原版结局,男主角去伦敦,是假扮盲人混入皇家音乐厅,偷听一场未公开的贝多芬手稿试奏。而朱柏改的结局——男主角在光化门广场假装失明,靠听雨滴砸在石阶上的回声,判断出地下三百米处,有一条废弃的朝鲜王朝暗渠,渠壁刻着壬辰倭乱时期守城将领留下的密信。”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不是在拍电影。他在布网。一张以声波、光影、建筑结构为经纬的网。而《独行月球》……不过是把网撒得更大些。从地球,撒到月球。”
黄素菊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推门出去。
倪霓重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冷汤喝尽。冰凉滑入胃里,激起一阵清醒的战栗。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打上【汉城之春·执行制片日志·Day1】,下面第一行写道:
【6:47am|早餐店|确认三名可疑人员身份:非媒体,非粉丝,非安保。其背包侧袋内藏有微型信号干扰器(型号:XJ-9A,产自深圳龙岗,民用禁售)。推测目的:截获《独行月球》报名系统实时流量,逆向追踪服务器物理位置。对策:已启动蜜罐协议,将虚假报名入口(域名:moon-cast.net)同步推送至七国语言论坛及K-pop饭圈群。预计今日午间,该域名访问量将突破五十万。届时,真实服务器将自动切换至文昌深地数据中心,物理断网,仅保留量子密钥单向传输通道。】
她删掉“对策”二字,改成“饵”。
又补了一句:
【另:提醒朱柏,今晚别喝太多烧酒。李秉宪左手小指第三关节有旧伤,每次醉后揉捏此处超三分钟,必吐露实情。当年他拍《局内人》时,就是这么被朱柏套出反派原型是首尔市长的。】
写完,她合上手机,起身结账。
老板娘笑着递来零钱,顺手塞给她一小袋自制紫菜卷:“姑娘,看你面相,是个有福气的。昨儿晚上,我们这儿来了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买了两份泡菜汤,说是要带给朋友。临走前,他指着电视里那个火箭,说‘等它上天那天,我老婆就该生了’。”
倪霓脚步一顿:“黑风衣?多高?”
“一米八往上,瘦,但肩膀很宽。说话带点京片子,可听着又像南方人。”
倪霓心头一跳。
京片子混着吴侬软语……那是朱柏父亲的腔调。
她攥紧那袋紫菜卷,油纸温热,微微渗出一点咸香。
走出早餐店,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起眼,抬手挡光,指缝间漏进几缕金线。
街对面,黄素菊正和那三人说话。中间那个戴鸭舌帽的,忽然抬头朝她这边看来。四目相对刹那,倪霓没躲,反而扬起下巴,把那袋紫菜卷朝他晃了晃。
男人瞳孔骤然一缩。
倪霓笑了。
她转身,朝地铁站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在沥青路上,笃、笃、笃,像倒计时。
三公里外,新罗酒店顶层,朱柏正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俯身调试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机器嗡嗡作响,银幕上闪过一帧模糊影像:月球表面,环形山阴影浓重,一粒微小的金属反光点,正沿着静海边缘缓缓移动。
李秉宪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份体检报告复印件,指腹反复摩挲着“心肺功能:S级”那一行字。
“导演,”他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体检过了,真能上月球,您打算让我演什么?”
朱柏没回头,只伸手拨动放映机齿轮,银幕上那粒反光点倏然放大,轮廓清晰——是一台履带式探测车,车顶焊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你演你自己。”朱柏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粗粝,“李秉宪,韩国演员。不是英雄,不是烈士,不是救世主。就是一个……怕死,但更怕错过的人。”
李秉宪怔住。
银幕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试镜,在首尔广播公司地下室,闷热,蚊子嗡嗡,导演让他即兴表演“发现母亲藏了十年的绝症诊断书”。他演砸了,哭得太假,被当场叫停。出来时,看见朱柏坐在楼梯拐角啃苹果,边啃边记笔记,本子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人,每个小人都缺一只眼睛。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三年后会把整个韩国电影圈搅得天翻地覆;更不知道,此刻银幕上那面旗,正飘在人类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而它的经纬度,早已被写进《独行月球》分镜脚本第一页,标题赫然印着:
【主场景:月球静海·玄武岩平原·坐标N1.8° E29.3°】
朱柏关掉放映机。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只有银幕上,那面旗还在无声招展。
倪霓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没接。
只把紫菜卷袋子撕开一角,取出一片,蘸了蘸随身携带的小瓶辣酱,送入口中。
咸、辣、鲜、脆。
像一口咬在未来的边缘。
而未来,正从文昌的发射架上,一寸寸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