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解春衫 > 第596章 逃
    不仅如此,后来她又向街边的路人,还有店铺的伙计们打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鸮四并未骗她。
    可戴缨还是对他起了防备之心。
    这日,她从簸箕巷出来,立在街边,向对面的车夫招手。
    那车夫指了指自己,戴缨点头。
    车夫穿过街道,走过来:“这位夫人,坐车么?”
    戴缨微笑道:“小哥,我想跟你打听个地方,这城里头,可有大的湖泊?能行船的那种。”
    “湖泊,还大的?”
    “是,有么?”
    车夫略略一想,说道:“有,有。”
    “那这湖泊…......
    戴缨搁下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碗沿,那点温热还残在指腹,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她垂着眼,看汤面浮沉的油星缓缓聚拢又散开,喉头微动,却没说话。
    鸮四也不催,只将空碗轻轻叠在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他起身去灶房取了竹筒,倒出两小撮粗盐粒,又用刀背碾碎,重新坐回石桌边,将盐末推到她手边:“初秋燥气重,汤里少放了盐,你若觉得淡,添些。”
    戴缨抬眼看他。他正用拇指抹去唇角一点饼屑,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不刻意,不收敛,亦不回避她的注视。阳光斜斜切过院墙,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浅影,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山涧被溪水常年冲刷的黑卵石,沉静底下是未经磨蚀的棱角。
    她忽然想起北境雪原上那些孤狼。它们蹲踞在岩脊,毛尖凝霜,目光扫过冻土与枯草,并非凶戾,只是清醒。清醒得让人不敢轻慢,也不敢怜悯。
    “你说……‘来耍的’。”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是哪些人?”
    鸮四拨弄着竹筒里剩下的盐粒,指腹沾了白痕。他没立刻答,只将竹筒盖好,推回桌角。院中风起,吹得晾在竹竿上的半幅旧布簌簌轻响。他抬眼望向井口上方那一小片被墙框住的天,蓝得澄澈,没有一丝云。
    “洪溪村往西三里,有座破庙。”他终于说,语速平缓,像在讲别人家晒谷子的事,“庙门塌了半边,神龛早空了,香炉里长满狗尾巴草。村里人嫌晦气,连烧纸都不往那儿去。”
    戴缨屏住呼吸。
    “可每到月初,总有人骑马去。”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不是去拜神。是去‘耍’。”
    “耍”字出口时,他舌尖微微抵住上颚,尾音压得极低,像一粒砂砾滚过青石板。
    “有穿锦袍的,有披狐裘的,也有裹着灰布袄、腰间别把锈刀的。他们从不同地方来,停在庙外槐树下,牵马,卸包袱,然后……进去。”他抬手,朝那口井的方向虚虚一指,“就像打水一样寻常。”
    戴缨的手指猛地攥紧碗沿,指甲泛白。她知道那口井——方才她洗漱时,指尖拂过井台青苔,凉滑如蛇蜕。
    “秋姑……常去?”
    “她认得路。”鸮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阿伏干腿脚不便,小时候摔断过两次骨头,左踝一直没养利索。秋姑便天天背着他在村口等我——我拎着瓦罐,罐里是煨好的粟米粥,有时加两块野兔肉干。”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她背他走十里地,到破庙后山坳里采药。说那里有治跌打的续骨藤。”
    戴缨怔住。她原以为秋姑是懵懂无知的瓷娃娃,却不知她竟有这样一副韧如蒲草的脊梁。
    “后来呢?”
    “后来?”鸮四笑了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后来阿伏干十岁那年冬,雪封了山道。我在溪对面砍柴,听见庙里传来哭声——不是秋姑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我蹚冰过去,看见秋姑跪在神龛前,手里攥着半截断簪,簪尖染着血。”
    戴缨胸口一窒。
    “那女人是谁?”
    “没人知道。”他摇头,“第二天就没了。庙里只剩几根烧尽的香,和秋姑掉在门槛上的发带——红绸子,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蝴蝶。”
    风忽然大了,卷起石桌上未拆的油纸包,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饼边。戴缨伸手按住,纸角刮过掌心,微微刺痒。
    “阿伏干·漠登基第三年,派密使回洪溪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耳语,“为什么没带秋姑走?”
    鸮四沉默良久。日影悄然爬过井台,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黑痕。他忽然起身,走到井边,俯身探看——不是看水,而是看井壁。井砖缝隙里,几簇紫花鼠尾草正从泥缝钻出,细茎托着淡紫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因为秋姑自己跳了井。”他说。
    戴缨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有根弦骤然崩断。
    “不是别人推的。”他转过身,袖口沾了点井沿青苔,“是她自己解开腰带,系在辘轳上,一脚踹翻了木桶,人跟着坠下去的。”
    戴缨猛地站起,椅子腿在石地上刮出刺耳锐响。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没栽倒。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唯有那句“自己解开腰带”反复撞击鼓膜。
    “可……可阿伏干不是……”她喉咙发紧,话不成句。
    “不是爱她?”鸮四接过去,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是爱的。爱得恨不得把她供在琉璃塔里,日日焚香叩拜。”他踱回桌边,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可帝王的爱,是把活生生的人熬成一尊玉像。秋姑宁可沉进黑水里,也不愿被雕成他心里那尊不会哭、不会饿、不会疼的秋姑。”
    戴缨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知道她最后留下的东西是什么?”鸮四忽然问。
    她茫然摇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蓝布帕子,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叶面覆着薄薄一层蜡质,在阳光下泛出温润的琥珀光。
    “那年深秋,她采药回来,摘了这枚叶子给我。”他指尖抚过叶脉,动作轻得像触碰初生蝶翼,“说银杏活千年,叶子落了明年还长。可人若死了……”他抬眼,直直望进她瞳仁深处,“就真的死了,连灰都吹散在风里。”
    戴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落在蓝布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慌忙去擦,可泪珠越涌越多,视线彻底模糊。她想起自己逃出北境军营那夜,也是这般无声痛哭——不是为失国,不是为囚禁,是为那具被铁链锁在地牢里的、尚在抽搐的躯体。她亲手割开自己手臂放血喂他喝下最后一碗参汤,而那人睁着眼,瞳孔已散,却还在笑,笑得像八岁时偷摘她窗台海棠被逮个正着。
    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刀剑加身,是眼睁睁看着光熄灭,而你连替它挡风的资格都没有。
    “你……恨他么?”她哽咽着问。
    鸮四没答。他将银杏叶小心包好,塞回怀中,动作缓慢得像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凉茶,仰头饮尽。喉结滚动,茶水顺着他下颌线滑入衣领,留下一道湿痕。
    “恨?”他放下茶盏,指尖敲了敲桌面,“恨有用么?当年洪溪村三百二十七口人,活到今日的不足三十。恨能让他们多喘一口气?还是能让秋姑从井底爬上来,再教阿伏干认一遍荠菜和苦艾?”
    戴缨怔怔望着他。
    “我只做两件事。”他忽然起身,走到院角那排干裂的陶盆前,蹲下身,从袖袋摸出一把褐色种子,随手撒进其中一只盆里,“种活它。护住它。”
    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浅淡旧疤——横贯眉梢,像一道未愈合的闪电。
    “所以你收留我……”她喃喃。
    “不。”他回头,眼神锐利如刃,“是你肚子里这个,才值得我种。”
    戴缨下意识护住小腹,指尖隔着薄薄衣料触到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那暖意顺着血脉向上漫延,烫得她眼眶发热。
    就在此时,前屋方向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两人同时转身。
    布帘被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是隔壁王婆。她挎着竹篮,篮里堆着几颗青皮核桃,目光飞快扫过院中两人,尤其在戴缨隆起的腹部停顿一瞬,又迅速移开。
    “哎哟,这……这是新来的弟妹?”王婆嗓音尖细,带着试探的甜腻,“昨儿听人说鸮大人屋里多了个人,我还不信呢!”
    戴缨下意识往鸮四身后半步,指尖掐进掌心。
    鸮四却坦然迎上前,拱手一笑:“王婆安好。这位是……内人。”
    “内人”二字落地,戴缨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滞。
    王婆眼睛倏地睁圆,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哎哟喂——!难怪!难怪!我就说这院子多久没见人烟了,原来是等着娶媳妇!”她凑近两步,目光灼灼盯着戴缨,“瞧这气色,这身段,定是怀上了吧?快让婆婆看看!”
    戴缨本能后退,却被鸮四不动声色侧身挡住半边视线。
    “王婆客气。”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内子体弱,医嘱需静养。改日备礼登门谢过。”
    王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得更满:“哎哟,瞧我这嘴!该打该打!”她忙不迭拍自己脸颊两下,竹篮里核桃滚出一颗,骨碌碌滚到戴缨脚边。
    戴缨低头看着那颗青皮核桃——表皮粗糙,泛着幽暗绿光,像一枚未成熟的毒果。
    “婆婆先回罢。”鸮四弯腰拾起核桃,递还过去,“改日登门。”
    王婆接过核桃,意味深长地瞥了戴缨一眼,那眼神黏腻得如同浸了蜜的蛛网:“好嘞!好嘞!我这就走!”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下,从篮底摸出个小布包塞过来,“喏,自家晒的核桃仁,补脑子!给小娃娃吃最好!”
    布包入手微沉,带着陈年油脂的微腥气。
    待王婆身影消失在巷口,戴缨才敢松开紧绷的肩膀。她低头看着手中布包,指尖微微发颤。
    “她知道了。”她声音发紧。
    “不。”鸮四摇头,目光扫过布包封口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朱砂印,“她猜到了。”
    他接过布包,指尖捻开一角,捻出几粒核桃仁——乳白,饱满,表面泛着油亮光泽。他凑近鼻端轻嗅,眉头微蹙。
    “有问题?”戴缨问。
    “核桃仁没问题。”他抬头,眼中寒光乍现,“问题在布包上。”
    他扯开布包底部缝线,抖出一小撮褐色粉末——细如尘埃,遇风即散,唯余一缕极淡的、类似腐烂栀子花的甜香。
    “堕胎散。”他指尖捻着粉末,声音冷得像井水,“加了曼陀罗灰,服下三个时辰内腹痛如绞,七日必滑胎。”
    戴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呕出来。
    “谁给她的?”她声音嘶哑。
    “不重要。”鸮四将粉末倾入井口,又舀起一瓢清水浇透,“重要的是——她背后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他转身看向戴缨,目光沉静如古潭:“现在,你信不信我刚才说的话?”
    戴缨迎着他的视线,慢慢挺直脊背。晨光落在她眉梢,将那点仓皇尽数熔成金边。她将布包仔细叠好,放入袖袋,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信。”她答,声音清越如裂帛,“从今往后,我信你。”
    鸮四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将她鬓边一缕乱发挽至耳后。指尖微凉,掠过她耳廓,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那就记住今天。”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更是为你腹中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她小腹,眸底翻涌着戴缨读不懂的暗流:
    “——他若活着,便是弥国百年未遇的变数;他若死了……”
    风卷起院中落叶,打着旋儿扑向井口。
    “……便是我亲手埋葬的最后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