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解春衫 > 第595章 疑心起
    话往回叙……
    那日,戴缨将换下的衣裳揉搓了,拧干,晾于院中的长竹竿上,然后搓了搓冰凉微红的指头。
    这会儿用冷水洗衣,已是有些冻人刺骨。
    以前,不论是在平谷老家,还是去了衍都,又或是后来的北境、默城……
    她几乎日日都要以温水沐身,哪怕乘楼船渡海也不例外。
    然而,烧热水就要柴,柴从哪里来?要么从柴夫手里买,买就要花钱,要么自己去城外的山上砍,砍了后还需用板车运回,这就需要时、力。
    是以,现在的她开始舍不得......
    戴缨搁下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碗沿,那点温热还残在指腹,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她垂着眼,看汤面浮沉的油星缓缓聚拢又散开,喉头微动,却没说话。
    鸮四也不催,只将空碗轻轻叠在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他起身去灶房取了竹筒,倒出两小撮粗盐粒,又用刀背碾碎,重新坐回石桌边,将盐末推到她手边:“初秋燥气重,汤里少放了盐,你若觉得淡,添些。”
    戴缨抬眼看他。他正用拇指抹去唇角一点饼屑,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不刻意,不收敛,亦不回避她的注视。阳光斜斜切过院墙,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浅影,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山涧被溪水常年冲刷的黑卵石,沉静底下是未经磨蚀的棱角。
    她忽然想起北境雪原上那些孤狼。它们蹲踞在岩脊,毛尖凝霜,目光扫过冻土与枯草,并非凶戾,只是清醒。清醒得让人不敢轻慢,也不敢怜悯。
    “你说……‘来耍的’。”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是哪些人?”
    鸮四拨弄着竹筷尾端,没立刻答。院中风起,卷起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干枯槐叶,簌簌掠过青砖缝隙。他望着那叶子打了个旋儿,才道:“弥国旧制,皇室宗亲、勋贵子弟,及至三品以上朝臣之子,年满十二,须入宫伴读。若逢春狩秋狝,或冬日围炉讲学,便要轮值随侍东宫——那时阿伏干还是太子。”
    他顿了顿,筷子尖点着桌面,一下,两下:“可东宫偏僻,离承恩殿足有三里远。太监宫女不敢擅近,怕沾了晦气;教习先生嫌那地方阴冷,教案一念完,脚底抹油。于是便有了‘来耍的’——不是奉诏,是自个儿溜达过去的。”
    戴缨心头一紧:“溜达?”
    “对。”他扯了下嘴角,笑意未达眼底,“翻墙进来,爬树偷看,有时揣几个烧饼,有时带壶劣酒。见秋姑坐在廊下缝衣裳,就蹲在墙根喊:‘秋姑!今日煮什么?’秋姑抬头一笑,说:‘煮南瓜粥。’他们便哄笑,说‘南瓜粥配酒,神仙也醉’。阿伏干躲在门后听,不敢出来。”
    戴缨的手指猛地攥紧碗沿,指甲泛白。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发紧。
    “后来?”鸮四抬眸,目光如刃,“后来秋姑怀了身孕,肚子刚显形,那帮人来得更勤了。有人带酸梅,有人送银锁,有人蹲在井台边,给她讲北疆打仗的故事——讲得天花乱坠,阿伏干在屋里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
    戴缨胸口闷得发疼。她想骂,想斥,想掀翻这石桌,可舌尖抵着上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不是因秋姑遭辱,而是因这整个弥国上下,竟无人伸手拉她一把。连最该护她周全的皇帝,也只当她是件待拭去尘灰的玉器,而非活生生的人。
    “再后来……”鸮四的声音低下去,像砂锅里最后那缕水汽,“秋姑生孩子那夜,难产。接生婆说保大不保小,秋姑攥着我的手,血糊了我半条胳膊。她一直笑,说‘阿伏干会来接我的’,又说‘缨缨将来也要生娃娃,别怕’……”
    戴缨浑身一震,倏然抬头:“她……叫过我名字?”
    “嗯。”鸮四点头,目光沉静,“她见过你襁褓照。洪溪村老族长偷偷托人捎进宫的,说你是秋氏血脉最后一根线。秋姑把那张泛黄的纸片贴在心口三天,夜里咳着血,还摸着说‘这孩子眉眼像我爹’。”
    戴缨喉头哽住,眼眶猝然发热。她猛地别过脸,望向院角那口井——井口方石被岁月磨得温润,苔痕斑驳,仿佛真能映出二十年前那个坐在井台边缝衣裳的女子。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初见鸮四,便莫名信他。不是因他武功卓绝,不是因他身份特殊,而是因他身上有种无法伪装的钝感——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过、却未曾锈蚀的温厚。
    “所以……”她吸了口气,声音微颤,“当年老皇帝派人去洪溪村,不是为寻阿伏干?”
    “是,也不是。”鸮四伸手,将她面前那碟油酥饼往她跟前推了推,“老皇帝早知阿伏干在民间。他派去的人,明面找太子,暗地查秋姑——查她这些年到底见过谁,说过什么,生过几个孩子。”
    戴缨手指一抖,油酥饼碎屑簌簌落下。
    “查出来没有?”
    “查出来了。”鸮四看着她,“查出秋姑产后第三天,有辆青帷马车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个穿素绢裙的妇人,递了一包药给秋姑,说是‘安神养血’。秋姑喝了,当晚就烧得糊涂,七日后人没了。”
    戴缨猛地攥住胸前衣襟,指尖掐进皮肉里:“谁?”
    “没人看清脸。”鸮四摇头,“只记得那妇人左手腕戴着一只银镯,内圈刻着‘永和’二字。”
    戴缨瞳孔骤缩。
    永和——那是先帝嫡长女、当今太后胞姐的封号。永和公主,早年因触怒先帝被褫夺封号,幽禁于永宁寺,十五年前暴毙于佛堂。可戴缨幼时随父入宫觐见,曾在慈宁宫偏殿撞见过一位素衣妇人,腕上银镯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冷光……彼时她年仅六岁,只当是宫中哪个老嬷嬷,如今想来,那身形,那步态,分明就是永和!
    “太后……”她声音嘶哑,“知道么?”
    鸮四没回答,只静静看着她。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影,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不是敲门,而是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短,顿,长,节奏分明。
    戴缨霍然起身,手已按上腰间——可她腰间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鹿角短匕,早在逃出北境时就折断在雪沟里了。
    鸮四却纹丝不动。他甚至没转头,只将竹筷横放在碗沿,指尖在筷尾轻轻一叩。
    笃、笃、笃。
    与门外的节奏严丝合缝。
    戴缨屏住呼吸。只见鸮四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踱步向前屋。他掀帘的动作很慢,布帘拂过肩头时,戴缨分明看见他右手食指在袖口内侧极快地划了一道弧——那是北境猎户传信的暗语:鹰隼盘旋三圈,即示安全。
    门外那人,是自己人。
    果然,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瘦削,颧骨高耸,左眉断了一截,是道陈年旧疤。他没进院,只将一封信封塞进门缝,压低嗓音道:“北街消息,三更天,刑部大牢走水,死了七个重犯。其中两个,是上月押解进京、专司审讯北境军情的副都尉。”
    戴缨心头巨震。那两人她认得!一个叫李琰,一个叫孟钊,正是她父亲旧部,被诬通敌后秘密提审——她本欲借机混入刑部大牢救人,却因腹中胎动被迫滞留客栈,最终失了时机!
    “走水是人为?”她脱口而出。
    那瘦脸汉子飞快瞥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随即垂首:“火油泼在柴堆上,引线埋得极深。不过……”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掌心向上一托,“李副尉临死前,咬断自己半截舌头,含血在铜牌背面刻了三个字。”
    戴缨一步抢上前,接过铜牌。背面果有一行暗褐色刻痕,歪斜扭曲,却力透铜背:
    **“春、衫、解”**
    她指尖剧烈颤抖起来。这是她幼时与李琰的暗号!每逢军情紧急,便以《解春衫》词牌为信——春衫解,即卸甲归,亦即:此局已败,速退勿留。
    可李琰已死。孟钊生死未卜。而“解春衫”三字,此刻像一道灼烫的烙印,狠狠烫在她掌心。
    “是谁下的令?”她声音嘶哑。
    瘦脸汉子摇头:“火场清理得太干净。只捞出半片衣角,靛青底,金线绣云纹——像是……内务府尚衣局的东西。”
    戴缨脑中轰然炸开。尚衣局?那可是太后眼皮底下最干净的一处衙门!可若真是尚衣局出手,说明太后早已盯上北境旧部,且不惜焚尸灭迹……她猛地看向鸮四。
    他正低头摩挲着那枚铜牌,指腹缓缓擦过“解”字最后一笔的裂痕,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还有。”瘦脸汉子又道,“今早卯时,西市口贴出新告示——缉拿‘北境叛将戴缨’,悬赏千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画像……”他顿了顿,“画得极像。”
    戴缨冷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像?他们连我右耳垂有颗红痣都描出来了?”
    “描了。”瘦脸汉子面无表情,“还添了一笔——说你腹中胎儿,乃北境妖孽所种,若降生,必成弥国祸胎。”
    戴缨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正微微搏动着,像一颗被惊扰的心脏。
    “放屁!”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夫君战死沙场时,我尚在闺中!这孩子……”
    话未说完,她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喉头涌上浓重腥甜。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冷汗涔涔而下。
    鸮四一把扶住她臂弯,掌心滚烫:“稳住呼吸。”
    她喘息着抬头,却见他眼中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另一只手已探向她后颈,拇指按在颈侧脉搏处,力道沉稳:“胎气不稳,是被气出来的。你越急,它越躁。”
    戴缨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腹中那阵翻搅渐渐平息,只余下钝痛。
    瘦脸汉子悄然退后半步,垂首道:“大人,属下告退。”
    “去吧。”鸮四颔首,“盯紧西市口那张告示——若有人揭榜,格杀勿论。”
    那人躬身退去,身影迅疾如风,眨眼便消失在巷口。
    戴缨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却忽然笑了:“格杀勿论?你如今不是已被罢黜,连个名分都没有了?”
    鸮四替她理了理鬓边汗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罢黜是明的。暗的——”他指尖在她耳后轻轻一点,“陛下今晨巳时三刻,召了礼部尚书入紫宸殿,密谈半个时辰。出来时,尚书大人袖口沾了墨,而陛下案头,正摊着一份《宗室仪典补遗》。”
    戴缨怔住:“《宗室仪典补遗》?那不是……”
    “没错。”他声音低沉,“专录皇子婚配、册妃、赐宅、纳妾诸般规制的孤本。上一次修订,还是先帝登基时。”
    戴缨呼吸一滞。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阿伏干·漠,那个被称作“漠帝”的男人,正在为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婚礼,补办所有程序。
    补给谁?
    补给秋姑的女儿,还是……戴缨?
    “你怎知这些?”她声音发虚。
    “因为今日辰时,我站在紫宸殿外第三根蟠龙柱后,听了全程。”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院中石桌,“饿了吧?汤凉了,我再煨一锅。”
    戴缨望着他背影,忽然问:“你为何帮我?”
    他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因为秋姑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阿四,若有一日,你遇见一个穿红嫁衣、骑白马的姑娘,替我抱一抱她。’”
    戴缨僵在原地。
    红嫁衣,白马——那是北境将军嫡女出嫁的规制。而秋姑,从未见过她穿嫁衣的模样。
    “她怎么知道……”戴缨喃喃。
    “她不知道。”鸮四已掀开砂锅盖,白气腾起,模糊了他半边面容,“她只是相信,有那么一天,你会披着红嫁衣,跨上白马,踏破这满朝朱紫的阴霾——就像她当年,赤着脚踩过雪地,只为把一碗热粥,送到病中的阿伏干手里。”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转身朝她走来,将木勺递到她唇边:“喝吧。汤里我加了当归,安胎的。”
    戴缨就着他手中木勺,小口啜饮。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药香的微苦,却奇异地熨帖了五脏六腑。她抬眼,正撞进他眸中——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片沉静的海,海底埋着无数未诉之言,却始终托举着她,不让她沉没。
    就在此时,院外又响起叩门声。
    笃、笃、笃。
    仍是三声,短、顿、长。
    但这一次,节奏略快,且门板震动更甚。
    鸮四眉头微蹙,放下木勺,抬手示意戴缨稍候。他缓步上前,未掀帘,只隔着布帘低声道:“何事?”
    门外沉默一瞬。
    接着,一个极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久居高位的疏离与不容置疑:
    “鸮四,开门。本宫来,取一样东西。”
    戴缨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太后。
    她竟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