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卫鹤年暗自盘算着如何从三位大人物身上榨取更多资源时,大殿中央的李云景忽然敛去了周身那股凌厉如刀的气势。
他后退半步,朝着跌坐在地,尚未回过神来的黄崇山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仿佛方才那个单手擒拿渡劫八重天强者的人不是他一般:“黄长老,方才一时情急,出手冒犯,还望海涵。”
“贫道性子急躁,见不得旁人质疑挚爱之人的清白,失礼之处,改日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赔罪。”
满殿众人:“…………”
黄崇山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
你管这叫“一时情急”?
你方才那模样,分明是要把我脖子拧断!
可他抬头对上李云景那双含笑的眼睛,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回礼:“李......李学教言重了,老朽方才也是言语不当,多有冒犯,还望李学教勿怪。”
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在滴血。
今日这一遭,他黄崇山算是彻底成了整个天元修行界的笑柄。
被一个后辈当众擒拿,毫无反抗之力,最后还要陪着笑脸说“不碍事”。
他活了几万年,从未如此憋屈过。
可他不敢发作。
方才李云景出手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不是威胁,不是恫吓,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杀意。
如果他当时再多说一个字,李云景真的会捏碎他的喉咙。
哪怕事后道盟追究,哪怕引发西域三十六宗与苍梧的全面冲突,李云景也不会在乎。
这种人,惹不起。
李云景见黄崇山识趣,也不再多言,转而朝着主位上的寂尘老祖以及四周诸多道盟长老团团抱拳一礼,声音朗朗:“诸位前辈、道友,今日之事,是贫道鲁莽了。
“贫道深知,诸位担忧的并非针对魅璃殇一人,而是百年魔潮之下整个人族的安危。”
“这份顾虑,贫道完全理解,也由衷敬佩。”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扫过在场众人:“正因如此,贫道才敢以一己之名担保。”
“魅璃殇虽出身幽冥皇朝,但她自入苍梧以来,浴血奋战不下百场,斩杀的魔界妖邪不计其数。”
“她的手上,沾染的是魔族的血,而非人族的血。”
“这一点,苍梧上下数百万修士皆可作证。”
“若她真有二心,大可趁贫道闭关期间,里应外合打开周天封魔大阵,何必等到今日?”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原本心存疑虑的长老,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点头。
确实。
以魅璃殇在苍梧的地位,若真想背叛,机会多的是,没必要等到道盟大张旗鼓来查。
寂尘老祖坐在主位上,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李学教所言,亦有道理。
“既然如此,此事便就此揭过。”
他目光转向魅璃殇,语气缓和了几分:“七夫人,往后你在苍梧,好生辅佐李学教镇守防线。”
“百年魔潮将至,人族需要每一分力量。”
魅璃殇微微欠身,声音清冷而坚定:“谨遵寂尘道友教诲。”
至此,这场由四宗血案引发的轩然大波,终于在李云景的强势干预下落下了帷幕。
虽然过程曲折,虽然不少人心中仍有芥蒂,但至少表面上,无人再敢公开质疑。
天枢真君站在侧席,面色阴沉如水。
他精心布置的局,被李云景三言两语加一手擒拿,破得干干净净。
非但没有扳倒魅璃殇,反而让自己在道盟中的声望受损。
尤其是李云景当众点出卫鹤年之名,虽然被他以“已死之人”搪塞过去,但在场不少心思缜密的老祖,恐怕已经在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此子......不能再留了。”
天枢真君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而混在执事队列最外围的卫鹤年,此刻已经打定了主意。
“此地不宜久留。”
“李云景已经盯上我了,虽然他现在还不确定我的具体身份,但只要继续留在天枢真君身边做事,迟早会露出马脚。”
“我得想办法脱离他的掌控,找个地方闭关修炼。”
“等我炼成《仙魔共生诀》最后一层,融合阴阳两界之力,到时候......”
他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就算是李云景,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太上阁的议事,在一片各怀心思的沉默中宣告结束。
众长老陆续散去,各自返回驻地。
李云景牵着魅璃殇的手,并肩走出大殿。
阳光洒落在二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宛如一体。
魅璃殇侧过头,看着身旁男人的侧脸,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跟我,不用说谢。”
李云景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魅璃殇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李云景的侧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认真的探寻:“夫君,我方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若是今日在太上阁上,寂尘老祖不肯让步,那些长老们执意要我立下神魂血誓,你当如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会真的和他们动手吗?”
李云景停下脚步。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道盟总舵外围一处僻静的悬空廊桥之上,四周云雾缭绕,远处仙山琼楼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四下无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魅璃殇,目光平静而坦荡:“会。”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修饰。
魅璃殇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可是一整个道盟太上阁。”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数十位大乘、渡劫老祖坐镇,暗中还有真仙级别的气息蛰伏。”
“你若真的动手,便是与整个天元人族为敌。
“我知道。”
李云景的回答依然简洁。
“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能带着我杀出重围,苍梧怎么办?”
“神霄道宗怎么办?”
“于姐姐她们怎么办?”
李云景沉默了片刻。
廊桥下的云雾无声翻涌,远处传来几声鹤唳,悠远而清亮。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想过。”
“若今日他们执意要你立下神魂血誓,我便当场翻脸。”
“寂尘老祖若要拦,我便与他交手;天枢真君若要趁机发难,我便当众揭开他这些年暗中的勾当。”
“哪怕没有铁证,也要把他的名声彻底拖下水;那些附庸他们的宗门长老若要群起而攻之,我便引动寄存于九霄虚空的第二次天劫。”
“渡劫三重天的天劫,覆盖范围可达万里。”
“道盟总舵虽有大阵守护,但天劫之力专克阵法,届时整座太上阁都会被劫雷笼罩。”
“他们若不想玉石俱焚,就只能放我们走。”
魅璃殇听得心头一震。
引天劫作为要挟。
这是何等疯狂的手段。
天劫一旦引动,可不分敌我。
“那你呢?”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自己也要承受天劫之力。”
“你若是在劫雷中受了重伤,或是…………”
她没有说完。
李云景却笑了,那笑容很淡:“我既然敢引,就有把握扛得住。”
“渡劫三重天的天劫,我早已在闭关时感应过多次,对其威能和变化规律了如指掌。”
“就算在战斗中仓促引动,我也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全身而退。”
“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魅璃殇的脸上,声音柔和了几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我,为了苍梧,把自己的神魂拿去立誓。”
“你从幽冥皇朝走出来,选择了我,选择了人族,已经付出了你能付出的全部。”
“剩下的,由我来扛。”
魅璃殇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廊桥上的风从远处吹来,拂动她鬓角的发丝和暗紫色长裙的裙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修行多千年,见过无数阴谋算计,见过无数背叛与出卖,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毫不犹豫地抛弃同伴。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人心的凉薄。
可此刻,眼前这个男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剩下的,由我来扛”这句话时,她那颗早已被岁月磨出厚茧的心,还是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一步,轻轻地、郑重地,将自己的手放进李云景的掌心中。
“下次,别这么冒险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鼻音,却依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苍梧怎么办?神霄道宗怎么办?于姐姐她们怎么办?”
她把李云景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李云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握紧她的手,转身继续沿着廊桥向前走去。
“走吧,回家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二人并肩的身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太上阁的白玉大殿之内,方才剑拔弩张的威压缓缓消散,可殿中残留的那股惊心动魄的气息,却久久挥之不去。
方才列席议事的一众太上长老、渡劫执事并未就此散去,三三两两聚在殿外白玉回廊之上,交头接耳,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惊叹与唏嘘四处流淌。
“你们亲眼看见了吗?李云景闭关一趟,修为竟然暴涨到渡劫三重天巅峰!黄崇山堂堂渡劫八重天,在他手里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单手掐住脖颈提在半空!”
一名白发长老回想方才那一幕,仍旧心有余悸,后背隐隐泛起一层冷汗。
旁边另一名身着青衫的宗门太上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最震撼的哪里是他的修为。”
“是他那份气魄!”
“明知魅璃殇出身幽冥皇朝,背负漫天流言,非但不避嫌,反倒亲自带人千里奔赴中州道盟太上阁当面对质。”
“面对满殿长老的质疑诘难,不肯让自己道侣立下屈辱的神魂血誓,以自身全部声望,一身修为作担保,这般护持道侣的姿态,放眼天元万古,又能找出几人?”
“可话说回来,此举太过凶险!”
“那可是道盟太上阁,汇聚五域大半顶尖大能,稍有差池,便是挑起人族内部大乱的罪名。”
玄黄阁一名长老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他若是一步失据,不光自身身败名裂,连整个苍梧防线都要土崩瓦解。”
“偏偏此人算得极准,抓住人族需要苍梧抵御魔界这一点,步步为营,软硬并施,硬生生把死局盘活。”
“还有他和天枢真君那一场对峙!”
又一名长老压低声音,目光警惕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外人偷听,才继续开口,“昔日师徒,今日当众撕破脸皮。
“李云景直言卫鹤年并未身死,直指天枢暗中栽培魔修,借四宗血案嫁祸七夫人。”
“虽没有拿出实打实物证,可那番推断环环相扣,不少人心里已经埋下了疑根。”
“往后天枢真君再想如同往日一般一呼百应,怕是难了。”
消息如同插上羽翼,从道盟总舵飞速向外扩散。
道盟总舵往来五域的传讯灵鹤、商行信使、散修游者络绎不绝,无数亲历太上阁对峙的执事、旁听的宗门随员,离开浮空仙山之后,便把今日太上阁发生的一幕幕添油加醋向外转述。
有亲眼目睹李云景出手的低阶执事,在中州各大坊市酒肆之中,绘声绘色复述全过程,从七彩长虹压垮道盟护山大阵预警,到殿内唇枪舌剑,再到单手擒拿黄崇山,桩桩件件讲得活灵活现。
短短三日功夫,李云景亲赴道盟太上阁的惊天消息,如同狂风席卷整个天元大世界。
中州大小坊市茶楼,到处都在谈论这件轰动修行界的大事。
“听说了没有!”
“神霄道宗李掌教,孤身带着那位魔界出身的七夫人闯道盟太上阁!”
“满殿太上长老轮番诘难,愣是没能压得住他!”
“我还听闻,一众长老逼迫魅璃殇立下神魂血誓,一旦私通魔界便神魂俱灭,李云景直接拦了下来,以自己一身道果为她担保!”
“渡劫三重天的实力展露无遗,渡劫八重天的黄长老当众出言发难,被他一把掐住脖子拎起来,差点当场殒命!”
“好家伙!”
“这也太强势了!”
“那可是道盟太上阁啊,汇聚五域老祖,换做旁人,早就吓得俯首认罪,他反倒敢据理力争,谁敢为难他道侣,他便敢直接出手震慑。”
“可也有人说他太过霸道,仗着断龙岭的战功,苍梧防线的重要,胁迫道盟一众太上。”
“万一往后魅璃殇真被幽冥皇朝牵动,整个南疆人族防线岂不是要万劫不复?”
“话不能这么讲,七夫人断龙岭血战的功绩摆在那里,手上斩杀的妖族数不胜数。”
“人家已经用战功证明自己立场,为何非要揪着与生俱来的出身不放?”
观点两极分化,争论喧嚣不止。
一部分修士敬佩李云景重情重义,不惜顶着全天下的非议也要护自己道侣,堂堂人族南疆支柱,不趋炎附势,不畏人言,乃是真豪杰。
另一部分来自保守老牌宗门的修士心中满是忌惮,觉得李云景权势、实力膨胀得太快,行事强横霸道,连道盟太上阁都可以当众掀桌子,若是日后心生异念,谁又能够制衡这尊猛人。
消息一路向西,传入西域玄黄阁驻地。
玄黄阁议事大殿之内,黄崇山回到宗门之后,面色依旧铁青,脖颈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五指淤痕,那是李云景单手擒拿留下的印记。
座下一众长老个个神色复杂。
“大长老,如今整个西域都在传扬太上阁发生的事情,您被李云景当众擒拿一事,已经传遍西域各大坊市,不少中小宗门私底下都在议论讥笑。”
一名长老躬身禀报,神色带着几分愤懑。
黄崇山一掌狠狠拍在玉案上,案几上玉制茶杯震颤跳动,茶水泼洒一地。
“放肆!”
“不过是仗着苍梧防线是人族屏障,料定道盟不敢真与他撕破脸皮罢了!”
他胸腔怒火翻涌,却又无可奈何,“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如今渡劫三重天巅峰,实力直逼大乘六重天,真要动手,我玄黄阁挡不住。”
“往后西域三十六宗,行事要多留几分余地,万万不可再公开与神霄道宗针锋相对。”
北域冰原,一座座隐世雪宗之中,各宗掌教、长老齐聚冰殿,传阅从中州送来的传讯玉简。
“李云景这一步棋,真是出人意料。”
“本该是他被动受审的局面,硬生生被他打成震慑全道盟的亮相。
”北域雪宗宗主眼底满是忌惮,“经此一事,五域之内,再没有哪个势力敢轻易拿魅璃殇的出身大做文章。”
“只是此人锋芒太盛,不是好事。”
南海海岛世家,一座座浮空岛礁之间,商船往来穿梭,处处都在传播中州传来的见闻。
不少海岛散修反倒对李云景心生向往。
“管什么出身不出身,能护得住自己人的掌教,才值得追随!”
“断龙岭他为人族死战,如今又敢直面全道盟压力护持道侣,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算计同僚的老怪物强上百倍!”
不少散修心中生出奔赴苍梧投奔“神霄道宗”的念头。
妖域,黑石高台,十大妖皇齐聚。
九彩妖神端坐主位,赤鳞蛟皇捧着一枚记录中州事态的妖纹玉简,高声把太上阁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听完全部经过,高台之上一众妖皇哗然四起。
“李云景闭关突破到渡劫三重天巅峰!还闯道盟太上阁,硬扛整个人族太上长老的诘难?!”
土行巨蜥硕大的身躯微微震动,沉闷声响回荡高台,“人族道盟拿他都无可奈何,有这等人物镇守苍梧,百年魔潮,我妖族想要北上,更是难如登天。”
九尾天狐九条长尾轻轻摇摆,眼底忌惮浓重:“此人不光杀伐强横,心智同样可怖。”
“明知魅璃殇的出身是天大把柄,非但不刻意雪藏,反倒亲自奔赴中州当众了结流言。”
“经此一战,人族五域,神霄道宗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九彩妖神眸光深沉,缓缓开口:“人族内部猜忌依旧不曾断绝,道盟不少老祖心中依旧对他心存芥蒂。”
“只是魔界的威胁悬在头顶,他们投鼠忌器,不得不倚重李云景镇守苍梧。”
“我们不必主动挑事,继续休养生息,静观人族内部暗流涌动便好。”
中州道盟总舵内部,风波远没有随着李云景离去就此平息。
太上阁偏殿,不少立场中立的大乘老祖私下聚在一起,低声复盘今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天枢真君落了下风。”
“李云景当众点破卫鹤年之事,虽没有确凿物证,可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往后但凡再有魔修作乱,众人第一时间便会联想到天枢。”
一名白发道人轻声感慨。
寂尘老祖独坐自己的静室,手中反复翻阅韩柏舟提交的四宗血案调查报告,眉头紧锁。
太上阁之上李云景抛出的诸多疑点,在他心底萦绕不散。
卫鹤年是否当真还活在世间?
天枢真君到底在这件事里面扮演了何等角色?
四宗被屠的幕后黑手,真的就只是阴阳大世界的魔修吗?
一桩桩疑团缠绕在他心头。
他抬手唤来心腹执事,声音低沉:“传令下去,派遣一批绝对忠诚的暗探,暗中秘密彻查两件事。”
“第一,追查卫鹤年生死下落,翻阅多年前旧档,细细核对当年斩杀卫鹤年的全部细节。”
“第二,重新复盘中州四宗灭门惨案,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切莫被表面物证蒙蔽双眼。”
“此事列为最高机密,不得向外泄露半分。”
“是!”
执事躬身领命,化作一道灵光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