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一部分。
于韵怡的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魅璃殇的出身,确实来自幽冥皇朝,这一点外人只要有心去查,迟早能查到。”
“所以,我们干脆挑明了说。”
“但重点不在于‘出身’,而在于‘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对外放出消息,就说七夫人魅璃殇虽是幽冥皇朝血脉,但自幼仰慕仙道,看不惯魔界以杀戮和掠夺为生的理念,早在多年之前便已脱离魔界,皈依玄门正
道。”
“她的身份是出身,不是立场。
“她选择了仙道,选择了苍梧,选择了与夫君同行。”
“这才是重点。”
殿内安静了片刻。
秦九霄率先打破了沉默,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说法,既能解释七夫人的出身,又能将她与魔界划清界限。
“而且‘仰慕仙道、皈依玄门’这个叙事,在修行界中是说得通的。”
“更重要的是......”
于韵怡接过话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冷厉的锋芒:“我们要把这件事,从‘李云景勾结魔界的指控,扭转为‘魔界公主弃暗投明,投靠人族’的佳话。”
“同样的出身,不同的讲述角度,效果截然不同。”
付超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重重一拍大腿:“这招高明!”
“卫鹤年想把屎盆子扣到老李头上,我们就反手把那个盆子接过来,往里面插朵花再端出去!”
“看他还能怎么蹦跶!”
于韵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杨文正和杨文月兄妹:“杨文正,你负责整理七夫人自加入苍梧以来的所有公开事迹。”
“她在断龙岭上的战功,她协助宗门布防,她与夫君一同抵御妖族的前后经过,全部整理成简要的事迹录。”
“杨文月,你负责将这份事迹录通过星月商行的渠道,向西域、北域、南海和中州的主要坊市和情报网络散播出去。”
“不要做得太刻意,要以‘民间传闻’的方式流传,让那些散修和中小宗门自己‘偶然听到”、‘偶然传开。”
杨文正和杨文月同时起身,郑重地抱拳领命:“是!”
于韵怡又转向黑帝:“黑帝,你在四门核验大阵之外,额外增设一道‘消息通道’。”
“让那些被我们截获,确认没有恶意的外来散修,能够通过我们的渠道,听到‘七夫人弃暗投明'的故事。
“他们听了,自然就会带出去。”
“不需要我们主动去辟谣,让那些散修自己替我们传话,比我们自己开口更有说服力。”
黑帝抱拳:“明白。”
“另外......”
于韵怡的目光最后落在付超身上,“钉子那边的情报继续跟进。”
“卫鹤年的新计划,在苍梧外围设伏接触我们外出的弟子正好可以反过来利用。”
付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于韵怡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芒:“他既然想让我们的人亲耳听到那些流言,那我们就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故意落单,让他的人接触。”
“但那些·落单’的弟子,不会听到任何关于七夫人身份的流言,他们听到的,是‘七夫人弃暗投明”的另一个版本。”
“让卫鹤年的人,以为他们成功传播了流言。”
“实际上,他们传播的,是我们希望他们传播的东西。”
付超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于韵怡的布局,咧嘴笑道:“你这招够狠啊。”
“卫鹤年那厮以为他在算计我们,实际上,他散播出去的每一句谣言,都会被我们反过来变成澄清真相的楔子。”
于韵怡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中带着平静的冷意:“他既然选择了躲在暗处散播流言,那我们就让他尝尝,被流言反噬的滋味。”
三日后,第一批经过精心“编排”的传闻,开始通过星月商行的渠道,在西域和北域的主要坊市中悄然流传。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西域黄沙古城外围的一处中型坊市。
一名常年在坊市中经营灵材生意的散修,在酒肆中与人闲聊时“无意间”提起:“......听说了吗?苍梧那位李掌教的七夫人,原来出身魔界皇室。”
“什么?!魔界皇室?!”
“嘘......别大声嚷嚷!”
“这消息我也是刚从一位从苍梧外围回来的行商那儿听来的。”
“据说那位七夫人虽是幽冥皇朝的血脉,但从小就看不惯魔界那套杀人放火的路数,早些年就脱离了魔界,皈依了玄门正道。”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
“你知道断龙岭那一战吧?”
“那位七夫人亲自出售过,还跟李学教并肩血战,血里火里滚过来的,比那些光说不练的正道修士强多了。”
“啧......那这么说来,这位七夫人倒是个有骨气的。”
“可不是嘛!人家虽然出身魔界,但心向仙道,弃暗投明,这才是真本事。”
类似的对话,在西域、北域、南海和中州的十余座坊市中同步上演。
那些奉命传播流言的魔斥候,当他们听到这些传闻时,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们原本要散播的是“李云景勾结魔界”的指控,可他们听到的,却是“魔界公主弃暗投明”的佳话。
有人试图纠正这种说法,但只要他们一开口,就会被周围的散修反呛:“你懂什么?人家七夫人亲手杀过妖王!你杀过几个?”
“再说了,人家李学教是什么人物?断龙岭上了两尊大乘妖皇的主儿,用得着勾结魔界?”
“我看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家过得好,故意编排这些有的没的。”
魔斥候们被堵得哑口无言。
那些原本对李云景心怀质疑的散修和中低阶弟子,在听到“七夫人弃暗投明”的故事之后,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之前的猜疑是无根无据的。
但他们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听信了谣言。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选择了新的叙事,在酒肆中,在坊市间,在飞剑传讯中反复传播着那个“魔界公主弃暗投明”的版本。
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宗门,在听到这个版本之后,也各自松了一口气。
对于他们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魅璃殇出身何处,而是她现在的立场。
一个亲手斩杀过妖族妖王,在断龙岭上与人族并肩血战的修士,无论出身如何,都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
流言的热度,在半个月之内,急剧降温。
那些原本在各大宗门内部私下议论的弟子们,也在宗门长老的默许下,逐渐停止了讨论。
苍梧山脉的外围防线,依然稳稳地维持着。
那些试图在苍梧外围设伏接触外出的苍梧弟子的魔斥候,在接触了七八个“落单”的弟子之后,发现他们传递出去的消息,全部被对方以“这个我已经听说过了”的态度轻描淡写地顶了回来。
他们试图补充“细节”,却被对方反问:“你是说那个在断龙岭上亲手斩杀妖王皇的七夫人?我听说的版本是......她早已弃暗投明了啊。
魔斥候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西域那间偏僻坊市的客栈中,卫鹤年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三枚刚刚收到的传讯玉简。
他将最后一枚玉简中的内容读完,然后缓缓放下,目光中阴晴不定。
他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窗外的风从街道上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水泛起点点涟漪,倒映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此刻的处境。
他谋划了那么久,散播了那么多消息,本以为能在苍梧内部撕开一道口子,可对方的反应远比他想象中更加迅速、更加精准。
不仅没有陷入被动,反而将他的“流言攻势”变成了一个向外界展示自身立场的舞台。
卫鹤年沉默了很久,将那三枚玉简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向窗边,望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目光冷厉而阴沉。
“李云景......你倒是越来越有手段了。”
他低声自语,“我佩服你......但这一局,我还没输。”
这一局当然没输。
但他也清楚,“弃暗投明”的故事一旦站稳脚跟,后续再想靠煽动仇魔情绪来动摇李云景,就难了。
他需要更确凿,更无法被洗白的东西。
李云景出关之后,他需要给这盘棋换一个下法。
他指尖在窗沿上无声叩了两下,已经拿定主意,暂时撤出西域,转移阵地,把所有斥候和资源收缩回中州外围,绕开正面舆论场,把目标转向道盟总舵。
道盟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寂尘老祖虽然中立,但他那位便宜师尊天枢真君,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他只需要把火引过去,让天枢真君替他推动那一步。
西域黄沙漫天的坊市彻底没了卫鹤年的踪迹。
他舍弃所有在外联络的魔斥候,只带一名贴身魔影护卫,日夜遁赶,避开沿路所有道盟巡查修士,足足半月跋涉,终于重返中那座隐秘洞府。
洞府之内魔烛摇曳,灰黑色雾气终年不散,天枢真君端坐黑色莲台,指尖把玩一枚缠绕仙魔双纹玉符。
他早已算出卫鹤年无功而返,却故作不知,抬眼淡淡瞥向风尘仆仆的弟子。
卫鹤年一入洞府,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眉宇间满是挫败与不甘,声音沙哑:“师尊,弟子办事不力,全盘计划被李云景麾下之人化解,西域、北域散播的流言尽数失效,两百魔斥候折损近半,没能动摇苍梧分毫。”
天枢真君放下手中玉符,指尖轻敲莲台扶手,不怒反笑,语气平缓无波:“不必如此颓丧,本座早已料到李云景身边有人主持大局,不会轻易被流言击垮。”
“于韵怡那女子心思缜密,手握苍梧内政调度大权,封锁山门、转换舆论这套手段,早该在你预料之中。”
卫鹤年猛地抬头,眼底翻涌浓烈恨意:“师尊明鉴!”
“那于韵怡将魅璃殇身世扭转说辞,塑造成弃暗投明的正道修士,五域散修、中小宗门尽数被误导,弟子百般挑拨,反倒落得一身嫌疑,西域已然无法立足,只能折返中州,特来向师尊求取对策。
“如今流言攻势失效,单凭魔界人手,根本近不得苍梧分亳。”
“唯有借助道盟力量,才能真正给李云景定罪,撕开苍梧壁垒。”
“弟子孤身一人无力成事,恳请师尊出手相助!”
天枢真君缓缓起身,轻声道:“你倒是识得进退,知晓唯有道盟的力量,才能制衡如今独霸苍梧的李云景。”
“只是你要明白,本座身为道盟大乘老祖,行事需循规矩,无实打实铁证,贸然发难只会落得构陷功臣的罪名,到时候不仅动不了李云景,本座多年布局也会尽数作废。”
卫鹤年心头一紧,连忙自储物戒取出一卷拓印玉简,双手高举过头顶,递至天枢真君身前:“师尊,弟子此番自阴阳大世界归来,带来三重确凿凭据,足以在道盟太上阁发难!”
“其一,幽冥皇朝迫于阴阳双魔威压上交的赔礼文书拓本,明文标注魅璃殇乃是皇室三公主,身负正统魔皇血脉,绝非寻常散魔,文书之上印有幽冥皇本命魔印,千真万确;”
“其二,当年接引仙城一战,数十名修士亲眼见证魅璃殇残杀我玄门修士,诸多魔术神通当众展露;”
“其三,阴阳双魔亲口所言秘讯,百年魔潮开启,魅璃殇极有可能临阵倒戈,暗中为魔界传递苍梧封魔大阵布防情报,届时整条人族南疆防线瞬间崩塌。”
天枢真君接过玉简,神识细细扫过上面拓印的符文与血色魔印,眼底冷光一点点浓烈起来。
这些证据半真半假,却句句戳中正道修士忌惮域外魔族的要害,只要拿到太上阁当众公示,哪怕有天剑宗、太虚宗为李云景作保,道盟无数中小宗门也会心生猜忌。
“证据倒是勉强够用,可仅凭三份文书,依旧差一层关键推力。”
天枢真君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寂尘老祖为人公允,凡事以人族大局为先,知晓苍梧是抵御魔界第一道屏障,无大规模魔患佐证,绝不会同意兴兵问责。”
“想要逼太上阁召开公审大会,还需一桩实打实的魔乱祸事,将所有矛头直指李云景与魅璃殇。”
卫鹤年瞬间领会天枢暗藏的心思,咬牙上前一步:“师尊的意思弟子明白!”
“弟子麾下残存魔斥候,可暗中突袭中州边缘几座中型宗门,屠戮修士、损毁灵脉,事后故意留下幽冥皇朝的气息,所有线索全部导向苍梧七夫人,坐实她私通魔界,暗中纵容魔修屠戮人族的罪名!”
“只要中州出现魔祸,死伤修士摆在眼前,寂尘老祖再想偏袒李云景,也扛不住全道盟宗门的请问,届时太上阁只能召李云景、魅璃殇二人前往中州受审,到时候便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天枢真君颔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却又出言敲打:“计策可行,但分寸务必拿捏。”
“不可屠戮大宗门弟子,专挑偏远小型宗门下手,伤亡无需过多,只需制造足够震动道盟的事端,且行事之后所有魔修尽数灭口,万万不可留下能追溯到你我师徒、阴阳大世界的活口,杜绝一切后患。
“弟子谨记师尊吩咐!”
卫鹤年重重叩首,“只是此事之后,道盟必定要求派人前往苍梧核查内情,到时候还需师尊从中周旋,指派我随核查队伍一同前往苍梧,只要踏入苍梧腹地,我便能暗中破坏周天封魔大阵的多处阵眼,提前为百年魔潮扫清阻
碍,同时寻机会暗下杀手,除去李云景的心腹高层!”
天枢真君缓步走到洞府水镜之前,镜面倒映万里苍梧连绵灵脉,目光阴冷:“此事本座自有安排。”
“魔祸爆发,太上阁商议核查人选之时,本座会提前把你安排进执法部门,跟着负责核查之人前往苍梧山脉。”
“但你记住,入苍梧之后切勿急躁动手。”
“李云景如今闭关打磨大道,一众夫人、太上掌管宗门,贸然出手只会被困在苍梧天罗地网之中,白白折损自身。”
“你的首要任务,是暗中记录‘神霄道宗’所有薄弱节点,悄悄联络潜藏在苍梧外围的魔界暗线,待百年之期将近,内外一同发难,彻底灭亡‘神霄道宗’。”
卫鹤年攥紧拳头,胸中复仇之火熊熊燃烧:“弟子明白!”
“只要能拖垮李云景,耗费多少心力都值得!”
“只是还有一事,阴阳双魔那边弟子已经许下承诺,需要道盟牵制苍梧主力,方便魔界暗中渗透天元,还请师尊配合,在道盟调兵布防之时,刻意弱化东域苍梧周边的封魔禁制布置,给魔界斥候留出渗透空隙。”
“这个不行!”
天枢真君脸色一变,冷冷的警告:“对付李云景是私仇,但要帮助魔族进攻‘天元大世界”,万万不可!”
“仙魔不两立,你虽然双修仙魔,但别忘了根子还在玄门!”
“你可不要犯糊涂!”
“否则,我这个老师也保不住你!”
天枢真君那句冷厉的警告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在卫鹤年心头。
他跪在地上的身躯微微一僵,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惶恐认错的语调:“师尊教训得是!”
“弟子一时被复仇之心冲昏了头脑,险些犯下大错!”
“仙魔不两立,弟子虽然修行《仙魔共生诀》,但根子始终在人族玄门,这一点弟子从未忘记。”
“方才所言,确是弟子失言,还请师尊责罚!”
他连连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姿态卑微而惶恐,仿佛真的被天枢真君那番话点醒了一般。
天枢真君站在莲台前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卫鹤年伏地的脊背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的冷意收敛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能及时醒悟,说明还没有彻底被仇恨蒙蔽心智。”
“本座方才那番话,不是为了打压你,而是要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无论你与李云景有多少私仇,无论你对魔界有多少利用之心,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基在哪里。”
“你若为了复仇,连人族的根基都要动摇,那与那些真正的魔修有何区别?”
“到时候,就算你成功扳倒了李云景,你也无法在人族立足。”
“一个没有根基的人,就算赢了,也不过是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卫鹤年伏在地上,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惭愧:“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从今往后,弟子定当时刻警醒,绝不再犯这等糊涂!”
天枢真君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起来吧。”
“魔祸之事,按你方才所议的方案去办,但记住本座的话!”
“分寸拿捏好,不可波及大宗门,不可留下活口,不可留下任何指向你我师徒的痕迹。”
“弟子明白!”
卫鹤年站起身来,躬身抱拳,“弟子这就去安排,七日之内,必让中州边缘出现一桩足以震动道盟的魔乱事件。”
“届时所有线索,都会精准地指向苍梧那位七夫人。”
天枢真君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卫鹤年再次躬身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洞府。
他的脚步稳健,背影恭顺,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在他走出洞府,穿过那条幽暗的石道、重新站在中州灰蒙蒙的天空之下的那一刻,他眼底深处那抹被压制的怨毒与不甘,如同被点燃的枯草,无声地蔓延开来。
“不是干大事的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都到这一步了,还在顾忌什么仙魔不两立,什么根基不根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扳倒李云景,就算让魔界大军踏破半座中州又如何?”
“到时候我自有手段收拾残局,重建秩序,哪里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
他抬起头,望向中州那片被灰白色云层遮蔽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蛇鼠两端,畏首畏尾……………”
“也罢,你不肯做的事,我自己来做。”
“等我把事情做成了,你自然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遁光,朝着中州边缘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那座被层层禁制遮掩的隐秘洞府中,天枢真君依然站在水镜之前,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远去的灰黑色遁光上,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卫鹤年方才那番认错,不过是表面功夫。
这个弟子心中那股怨毒与不甘,根本没有被他的训诫消解半分,反而被他那番“仙魔不两立”的话激起了更深的抵触。
但他没有点破。
因为他需要卫鹤年去做那件脏活。
他需要卫鹤年在魔祸事件中留下足够的证据,让道盟不得不对李云景展开调查。
他也需要卫鹤年潜入苍梧,去摸清“神霄道宗”的底细。
至于卫鹤年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是死是活………………
天枢真君的目光在水镜的倒影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座黑色莲台前,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七日时间,弹指而过。
中州东南边境,一座名为“青木崖”的小型宗门,在深夜遭遇了一场毫无征兆的袭击。
护山大阵被某种极其阴毒的魔道术法强行撕裂,守夜的三名返虚长老连示警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睡梦中被魔气侵蚀神魂,形神俱灭。
宗门上下八百余名弟子,一夜之间被屠戮大半,仅剩三十余人凭借一处古传送阵侥幸逃生。
现场残留的魔气浓郁到令人窒息,而在废墟最显眼的位置,一枚刻有幽冥皇朝皇室徽记的玉佩被人刻意遗落,像是凶手仓促间留下的破绽。
三天之内,同样手法的袭击接连发生在中州东南边境的另外三座小型宗门。
伤亡人数合计超过两千七百,灵脉被污,地气紊乱,方圆千里之内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消息传回中州道盟总舵时,整个太上阁为之震动。
寂尘老祖连夜召集太上阁议事,大殿之内灯火通明,数十位来自各大宗门的大乘老祖、渡劫长老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四个宗门,两千七百余条人命,现场残留的魔气经多位阵法宗师鉴定,确认为幽冥皇朝嫡系血脉特有的‘冥渊魔息’。”
一名负责勘察现场的合体长老沉声汇报,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淡淡黑气的玉佩,“此物在第四处袭击现场被发现,经比对,与幽冥皇朝信物完全符合。”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话音落下,整座太上议事大殿嗡声四起,压抑许久的猜忌彻底爆发。
不少偏远中小宗门长老双目赤红,拍案而起:“幽冥魔祸肆虐中州,信物直指苍梧七夫人,此事绝非巧合!”
“李云景手握南疆屏障,私藏魔界公主,今日魔刀落在青木崖,他便会直取道盟总舵!”
“断龙岭一战他与魅璃殇并肩作战,谁能保证二人私下没有互通魔界消息?”
“百年魔潮将至,留此隐患,人族亿万生灵皆要陪葬!”
众散修代表、中小宗门学教纷纷附和,声浪层层叠叠涌向殿中主位寂尘老祖。
天枢真君静立侧方,垂眸作忧心忡忡之态,眼底却藏着隐秘笑意,待喧闹稍歇,才缓步出列,拱手沉声开口:“诸位道友稍安勿躁,本座深知大家悲愤,两千七百修士殒命,此等惨事,任谁听闻心中难安。”
“但仅凭一枚魔玉、一缕冥渊魔气,便直接定李云景通魔大罪,未免失了公允。”
“李掌教断龙岭斩两尊妖皇,独守苍梧万里防线,是人族如今第一支柱,若无完整实证,贸然兴兵问责,一旦寒了前线修士之心,万毒泽妖族、域外魔界必会趁机大举来犯。”
这番话看似中立公允,实则字字挑拨,一边摆出体恤苍的姿态,一边不断加深众人心中疑虑。
一名来自渡劫长老厉声反驳:“天枢道友话虽如此,可证据摆在眼前!”
“幽冥信物凭空出现在四座被屠宗门废墟,除了魅璃殇,天元何处还有幽冥皇室之人?”
“若无李云景默许,魔修怎敢借苍梧之名屠戮中州修士?”
“昔日便有流言传遍五域,只是苍梧刻意遮掩,如今血案摆在面前,再一味偏袒,我等宗门只能自行整军,前往苍梧讨要说法!”
不少饱受魔患威胁的宗门长老纷纷附和,殿内气氛愈发紧绷,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寂尘老祖身上,等待他给出决断。
寂尘老祖眉心紧锁,心中两难到极致。
一边是苍梧屏障维系人族南疆安危,李云景是无可替代的顶尖战力;另一边四个宗门惨遭灭门,两千余修士尸骨未寒,物证直指幽冥皇室,各大宗门群情激愤,若不给出交代,道盟人心直接分崩离析。
他沉默许久,浑厚声响压下殿内嘈杂:“本座知晓诸位悲愤,人命重于一切,绝不能放任魔祸无人追责。”
“但苍梧镇守南疆重任,不可随意调兵围堵,避免防线空虚给外敌可乘之机。”
“依本座之见,派遣一支核查使团,奔赴苍梧山脉,当面召见李云景与魅璃殇二人,核对所有线索,彻查魔祸与魅璃殇有无关联,查清真相再定奖惩,如此兼顾公理与人族大局。”
此言一出,大半长老纷纷点头认可,唯有天枢真君上前一步,躬身请示:“道友所言稳妥,只是核查使团需熟知幽冥势力底细之人带队,方能不漏半点线索。
“我举荐一人随行,也许有帮助。”
寂尘老祖并未深思,只当天枢是举荐得力后辈,微微颔首应允:“既然此人通晓魔界内情,便编入使团之中,随执法长老一同动身,切记只查线索,不可擅自与苍梧起冲突,一切以道盟规矩行事。
天枢真君心中大石落地,面上不露喜色,微微一笑:“即刻传令张浩(卫鹤年)前往道盟执法堂汇合,三日后随同使团启程奔赴苍梧。”
三日后,一支由十二人组成的道盟核查使团自中州总舵出发。
为首者乃是天刑殿一位资历极深的渡劫长老,姓韩名柏舟,面容清癯,目光如电,修了一辈子规矩,从不轻易站队。
随行的除了天刑殿三位掌印执事、道盟情报司两名探员、监天司一位阵痕分析师,还有那位由天枢真君举荐的“魔界通”张浩(卫鹤年)。
他此刻换了一身素灰道袍,腰间挂着道盟制式的入门令牌,面容与当年在下界时已大不相同,刻意以敛息符和易骨术微调了面部轮廓,眉眼间那股阴戾之气被压得很低,整个人看起来只是一个寡言少语的普通执事。
卫鹤年一路沉默,偶尔在扎营时主动替掌印执事整理玉简、核对路线图,表现得恭顺勤勉,不引人注目,却也不曾被忽视。
六日后,使团进入苍梧山脉外围的警戒范围。
韩柏舟看了一眼天色,下令原地扎营,遣人持道盟使者令符先行入山通报。
两个时辰后,山雾中走出一队身影。
为首者乃是秦九霄,身着苍青色道袍,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和六具静默行进的傀儡机关兽。
他隔着百步停住脚步,拱手一礼,语气客气却并不热络:“韩长老远道而来,苍梧已备下驻歇之处。”
“掌教正在闭关,宗门事务暂由诸位夫人与老夫共同处置。”
“若要当面问询,还请韩长老先行入峰,容我们安排妥当。”
韩柏舟回了一礼,没有多问李云景的闭关细节,只是问了一句:“七夫人可否接见?”
秦九霄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侧身让开道路:“七夫人已在主殿等候。”
卫鹤年跟在使团队伍中段,低着头,隔着数排身影的缝隙抬眼看向前方那座被灵雾笼罩的巍峨山门。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随即又松开。
他踏入苍梧之后,先是跟着使团在主殿中落座,耳中听着韩柏舟与于韵怡、秦九霄、魅璃殇三人的对质。
于韵怡坐在侧首,姿态从容,开口时语气平稳,将四座宗门被屠一事逐条回应:“第一,幽冥皇朝的皇室徽记,并非只有皇室嫡系才能拥有。”
“据我所知,阴阳大世界中有专门的仿制渠道,连魔界斥候都能轻易购得。”
“第二,冥渊魔息确实与幽冥皇朝同源,但那只能证明施术者修习了幽冥一脉的功法,不能证明是魅璃殇本人所为。”
“第三,魅璃殇自断龙岭大战之后从未离开苍梧山脉半步,这一点有宗门内外所有巡山记录、传送阵使用痕迹以及当日值守弟子的口供为证,韩长老随时可以调阅。”
她说完,将一叠厚厚的玉简推至韩柏舟面前,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递过去一叠日常账册。
韩柏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叠玉简逐一过目,又取过监天司阵痕分析师的复核意见比对了一番,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侧方沉默不语的魅璃殇,那女子一身暗紫色长裙,神色平静,既没有急于辩白,也没有回避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将玉简合拢,搁在案上,缓缓开口:“于夫人提供的记录,逻辑自洽,时间线上没有明显漏洞。”
“但物证同样不能忽视,我需要贵宗配合两件事:第一,允许我查看苍梧山脉近三个月内所有出入山门的传送阵使用记录;第二,七夫人需要以神魂留影的方式,确认自己是否认得那枚玉佩。
魅璃殇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可以。”
使团在苍梧驻留了七日。
韩柏舟没有刻意刁难,也没有放松标准。
他把近三个月的传送阵记录逐日核对,把每一道痕残留的时间点与四座宗门被屠的时间点反复比对,又请魅璃殇在那枚玉佩前以神魂留影确认了三次。
每一次留影都清晰无误地显示出她与那枚玉佩之间毫无神魂共鸣,那是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反应。
卫鹤年自始至终都在外围协助整理资料,没有靠近核心问询环节。
但在第七日傍晚,他借着替情报司探员送还一枚借阅的苍梧外围地貌玉简的机会,短暂脱离了使团队伍,沿着主峰侧翼的巡逻盲区绕到了后山一处石壁前。
他在石壁前站了不到十息,以指尖在石壁底部一处不起眼的裂缝中嵌入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灰色晶石。
那晶石落地即化,融入泥土,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返回客院,中途没有遇到任何巡山弟子,连傀儡机关兽的视线都恰好被他算准了巡逻间隙。
第八日清晨,韩柏舟召集使团成员与苍梧高层,当众宣布初步结论:目前掌握的证据不足以认定魅璃殇与中州魔祸有直接关联。
他将在返回中州后向太上阁提交一份详尽报告,建议暂时搁置对苍梧的问责,转而将调查方向转向幽冥皇朝在天元境内可能存在的秘密据点。
使团于次日启程返回中州。
卫鹤年坐在队伍中段的灵鹫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渐渐缩小的苍梧群山,目光平静,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笑意。
他留在石壁中的那枚晶石,会在三个月之后自行激活,以极慢的速度向石壁深处渗透,最终触及后山地脉中一处不起眼的封魔阵基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