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景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盘算良久,确实遇上棘手难题。
当初收下整片苍梧只算到疆土、灵脉、坊市带来的红利,却忽略门下弟子数量单薄,且整体修为普遍偏低。
四万多门人里,返虚修士不足二十人,大半都是元婴、化神层次,连单独镇守一座中型矿脉都勉强,更别提漫长边境线层层布防。
也就是有李云景,有魅璃殇这样的顶级高手,否则的话,神霄道宗就是一个三流门派。
还是勉强进入三流。
这样的实力,别说占领苍梧山脉,就是守住一个山头都难。
现在困难出现了,李云景都皱眉。
“门下底子太薄,我崛起不过两百余年,招收弟子时间有限,不像天剑、太虚经营数百万载,动辄数十万剑修、门人。”
李云景轻声感慨,指尖摩挲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据点标记,“如今地盘翻了数倍,可人手没跟上,空握着万里沃土、无尽灵脉,却没人打理驻守,等同于空有宝库无人看守。”
天绝真君又补充一桩难处:“不光驻防缺人,新接收的上千处灵矿、上古洞府全都需要人手开采清理,大量天剑、太虚遗留阵图要阵法师复刻修缮,丹堂、炼器堂日夜赶制封魔阵旗,防御法器,现有丹师、陈连三成活计都
处理不完。”
“若是放任矿脉闲置,百年封魔大阵所需海量灵材根本凑不齐。”
沈清恰好持一卷宗门弟子修为名册快步登上高台,躬身禀报道:“师尊,弟子统计过门人修为,四万七千子弟,元及以下占九成,化神修士只有八千,能独当一面带队镇守隘口的返虚长老不足二十。”
“若是把少量高阶修士拆分撒到整条山脉,每处据点只分配一两位高阶,遇上渡劫妖将、域外魔修突袭,根本无力抵挡。”
李云景沉默片刻,心中两条路子摆在眼前。
其一,大批量广开山门,五域广发招令,吸纳散修,下界飞升修士入宗,快速填补人手缺口。
但短时间涌入数万外人,宗门规矩、道统难以约束,鱼龙混杂极易混入妖族、魔界细作,百年魔潮前夕,内部暗藏祸患得不偿失。
其二,向天剑、太虚两同盟暂借人手,抽调对方弟子协助驻防开采,可两宗本就战后损耗严重,自家主峰守备都捉襟见肘,长期借兵必定欠下巨大人情,日后对方开口索取灵脉、高阶丹药,自己难以拒绝。
思考片刻,李云景转过身,走回案前,将那卷弟子修为名册重新拿起来,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等级,然后放下,语气平稳地继续说道:“我打算炼制一批高阶傀儡机关兽,分发给门下弟子。”
“元婴期的弟子配发化神级别的傀儡,化神期的弟子配发返虚级别的傀儡。”
“这样一来,哪怕一座隘口只驻守化神修士,有了傀儡机关兽作为战力和辅助,也能具备远超同阶的防御和反击能力。”
“即便遇到高阶妖兽或域外散魔的突袭,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沈清闻言,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又浮现出一丝审慎的考量:“师尊,炼制大批高阶傀儡的消耗不小。”
“五阶、六阶傀儡所需的灵材和核心动力阵盘,每一具的成本都抵得上数件同阶法器。”
“若要做到人手一具,所需的资源和工时,恐怕......”
“资源的事我来解决。”
李云景语气平静,“断龙岭一战缴获了大量妖兽材料,其中太古巨兽的骨骼和妖核正是炼制傀儡机关兽骨架和核心动力的上好原料。”
“天剑宗和太虚宗交割的矿脉中,也有数条产出精铁、玄铜和灵玉的富矿,可以就地取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天绝真君:“你亲自带人去清点那些矿脉的储量,把品质最高的精铁矿和灵玉矿优先划拨出来,送到炼器堂。”
天绝真君拱手应道:“明白。”
“另外,”
李云景又看向沈清,“你从宗门弟子中挑选一批对炼器有基础,对机关术有兴趣的人出来,组成一支临时工坊队,跟着我一起炼制第一批傀儡。”
“一边炼一边带人,等他们上手了,后续的批量生产就能自己运转。”
沈清飞快地记下了这几条指令,又追问了一句:“师尊,第一批傀儡的数量,您打算定在多少?”
李云景沉吟了片刻:“先炼制三千具。”
“元婴弟子配化神级傀儡,化神弟子配备返虚级傀儡。”
“首批优先配发给驻守最外围隘口和灵矿的弟子,确保第一道防线先立起来。”
“三千具......”
沈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飞快地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工期和材料消耗,面色微微绷紧,但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郑重地点头应道:“弟子这就去安排人手和工坊选址。”
七天之后,苍梧峰后山新开辟的那座炼器工坊已经初具雏形。
工坊依山而建,以数座天然岩洞为基础加以扩建,洞壁经过阵法加固,内部空间开阔干燥。
数十座炼器炉沿着洞壁依次排开,炉火映得四壁通红。
沈清从门下弟子中挑出的第一批人手,一共一百二十人,已经在这七天之内完成初步分组,分成材料组、骨架锻造组、核心动力组、阵纹刻录组、总装调试组五个环节。
此刻工坊中央的空地上,李云景正站在一座七尺高的半成品傀儡机关兽面前。
那傀儡通体以玄铁精金浇铸而成,关节处嵌着以灵玉打磨的转轴和枢纽,胸腔处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那是预留安装核心动力阵盘的位置。
李云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紫色妖核,那是断龙岭一战中缴获的合体级别的妖核,表面还残留着细密的法则纹路,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深的光芒。
“傀儡机关兽的核心动力,不能依赖使用者的法力持续灌注,否则在长时间巡逻和驻防中,弟子本身的法力消耗会过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枚妖核以灵火淬炼,将其中的狂暴妖力层层剥离、净化、转化为精纯而稳定的灵力源,然后以数道细密的雷纹封印在妖核表面,再将其嵌入傀儡胸腔的凹槽之中。
妖核入槽的瞬间,傀儡的身躯微微一震,双眼位置的灵石骤然亮起一层温润的青色光芒,关节处的转轴开始发出细密而流畅的运转声响。
李云景以神识扫了一遍整具傀儡的内外结构,确认动力输出、关节灵活度、阵纹运转均无异常,然后退后半步,朝身旁一位元婴后期的年轻弟子示意了一下。
那年轻弟子名叫孙铁,是神霄道宗最早一批招收的弟子之一,资质不算顶尖,但胜在踏实肯干。
他听到李云景叫他上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傀儡面前,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了一下傀儡的手臂。
“试着用神识连接它的核心阵纹,下达一个简单的指令。”
李云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而清晰,“让它向前走三步,然后停下来。”
孙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傀儡胸腔的动力核心之中。
他的神识刚一接触便顺利地建立起了连接。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走。’
傀儡的双腿关节应声而动,左脚向前迈出一步,落地沉稳,然后是右脚,左脚,三步之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孙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转头看向李云景,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掌教!它动了!我的神识能控制它!”
“这只是最基础的指令。”
李云景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后续还会在傀儡的关节和肢体上刻录更复杂的战斗阵纹,让它们在不需要神识持续操控的情况下也能自主完成巡逻、预警和基础防御动作。”
他转身看向工坊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弟子们,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这一批傀儡机关兽,每一具的核心动力都使用六阶妖核为基底,确保动力源可以持续运转至少百年,不需要频繁更换。”
“骨架以玄铁精金浇筑,关节以灵玉打磨,硬度足以承受合体期以下的常规冲击。’
“外甲可以附加防御阵纹,也可以根据使用者的需求进行升级。”
“预计在未来半个月内,完成第一批三百具成品。”
工坊中的弟子们听到这个数字,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快了几分。
工坊炉火昼夜长明,玄铁熔浆翻涌如赤色长河,百余学徒分工有序,锻打声、阵纹刻录的嗡鸣交织不绝。
李云景立在工坊高台,指尖流转炼器道纹,随手抛出数十套提纯完毕的太古巨兽妖核,分发给各组核心匠人。
“合体妖核作动力芯,返虚妖兽筋脉炼制成传导灵丝,玄铜混星陨铁浇筑四肢躯干,所有傀儡统一刻星辰预警、雷火反击阵两套基础符文。”
他话音落,半空铺开一卷详尽傀儡图谱,三百具制式机关兽的构造纹路清晰展露,“无需高阶灵智,预设巡逻、御敌、护主三道固定指令,神识一键激活,便可自主作战三个时辰,足够支撑隘口驻守弟子轮换调息。
孙铁一众学徒凝神记下令诀,手中锻锤起落愈发沉稳。
断龙岭缴获的太古骸骨堆积在工坊侧仓,如山一般,海量原料足够支撑三千具傀儡的炼制计划,天绝每日调拨矿场开采出的灵玉、精铁源源不断送入后山,完全无需担忧材料短缺。
三日后,首批三百具傀儡全数完工。
玄金身躯覆淡青防御灵甲,双目嵌荧光预警灵石,四肢暗藏伸缩式雷刃,列队立于工坊外空场,整齐划一,气势浩荡。
门人按驻防区域分批前来领取,元婴修士一人一具化神级傀儡,化神修士搭配返虚战力机关兽,原本处处空虚的百里隘口防线瞬间补齐大半战力缺口。
东线原天剑七峰,往日十几名化神修士驻守一处据点,如今每人身侧立傀儡,巡山时人与傀儡两两结伴,探查深山隐匿洞府、边境,无需担忧遭遇突袭。
西线灵溪谷矿场,傀儡承担开采,搬运灵矿的重活,弟子只需坐镇阵眼管控矿脉禁制,人力消耗直接削减七成。
沈清点完首批傀儡分配名册,登上主峰高台向李云景复命:“三百具傀儡全部分发到位,东西两线、主峰三大防区薄弱隘口守备力量提升三倍,如今就算小股探子潜入,傀儡预警大阵也能千里传讯,转瞬集结周边驻防修士围
堵。”
“只是三千具总量庞大,三百只是开端,剩余两千七百具至少还要一月工期。”
李云景颔首,指尖铺开苍梧全域舆图,指尖点向地图边缘多处无人险峰:“不必急于赶工,分批次炼制即可。”
“趁这段空档,开设宗门综合学堂,培育阵、丹、器三堂新人。”
“疆域拓宽万里,单单靠战场缴获的资源撑不住长久发展,我们要自给自足。”
李云景指尖点在舆图连绵无人险峰,话音落下便转头看向身侧玄真君。
这位傀儡分身一身辰光剑流光内敛,合体九重天的浑厚气息稳稳铺开,常年执掌宗门巡防、人籍核查,甄别奸细、管束弟子最是拿手。
“玄金,此事交由你全权操办。”
“即刻下发五域招檄文,不设严苛资质门槛,但凡心性尚可,无妖族魔界烙印,身世清白之人,不论元婴修、下界飞升修士,亦或是走投无路的独行供奉,落魄道修,尽数准许前来苍梧投效。”
玄金真君躬身拱手:“掌教所言极是,只是不设高门槛,涌入之人鱼龙混杂,若混进敌族细作,恐生祸端,核查之法还需定下规制。”
李云景淡淡颔首,早有周全盘算:“这点我自有安排。”
“所有前来投奔之人,入山门第一道关卡,由你亲自催动‘大千追踪镜’彻查神魂,但凡藏有妖蛊、魔纹、域外烙印者,当场扣押,押送苍梧外围封禁山谷永久关押,绝不留情。
“其余无隐患之人,不分修为高低,尽数收入宗门名册。”
“寻常少年孩童归入外门,安排学堂修行;化神、返阶修士可申请成为宗门供奉,划分独立洞府;修为达合体者,直接册立护法,分配专属小队与傀儡护卫。”
他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冷厉杀伐,“但宽松收纳不代表纵容。”
“宗门铁律昭告所有人,但凡入宗之后私通妖族、魔界,偷盜灵矿阵图,或是残害同门、劫掠坊市,一律杀一儆百,押至山门行刑台公示,以儆效尤,绝不姑息半分。”
玄金真君心神一凛,郑重记下指令:“明白,即刻派遣数十艘‘神霄战舰’分赴西域、北域、南海、中州四处散播招檄文,同步在苍梧东西南北四座山门设立核验关卡,二十四时辰不间断查验往来修士神魂。”
“另外增设巡山傀儡小队,四门之外常驻百具预警傀儡,一旦有大批量来路不明修士聚集闹事,无需请示,直接启动雷火禁制镇压。”
李云景微微点头,默许这套守备方案,又补充一句:“曾经的苍梧山脉各个家族,小门派,若他们有弟子愿意来苍梧谋生修行,也准许归入我神霄体系,同样依照门规统一管束。”
玄金真君领命离去,化作一道金色遁光奔赴山门统筹招徒诸事。
一旁沈清闻言心中微有顾虑,上前轻声劝谏:“师尊,此番放宽收标准,短时间内怕是会有数万修士涌入苍梧,外门学堂、居住洞府、丹药俸禄都会瞬间吃紧,资源怕是难以供给。”
“无需忧心。”
李云景抬手指向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灵矿标记,“苍梧山脉’资源无数,我们的开发力度不够,否则就是一个巨无霸门派也养得起。
“现在我们缺少的是人手。”
“再调拨三百具闲置傀儡,分驻四座外门工坊,专职炼制基础丹药、制式法器,供给新晋弟子,物资供给不会断档。”
沈清听完心头大石落地,当即领命退下,着手扩建外门学堂、搭建临时洞府群落。
不过三日,五域各处皆流传“神霄道宗”广纳修士的檄文。
无数郁郁不得志的修士,离开了家乡,源源不断朝着苍梧山门赶来。
这些人的成分复杂,不少中州底层宗门受道盟资源压榨,门下弟子成群结伴弃门投奔。
还有一些从三千“中千世界”飞升、无靠山的新晋修士,听闻苍梧供给充足、防线安稳,纷纷奔赴而来。
檄文传出的第七日,苍梧山脉四座山门外已经排起了蜿蜒长队。
东门外的队伍最长,从山门石阶一直延伸到三十里外的枫林渡口,数千名修士或站或坐,有的倚着树干调息,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望向山门方向。
玄金真君坐镇东门核验关卡,身前悬浮一面丈许方圆的青铜古镜,用以探查妖蛊、魔纹、域外烙印。
第一位通过核验的是一名中年散修,面容粗糙,修为在化神中期。
他走到镜前时明显有些紧张,双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
玄金真君面无表情,抬手示意他将手掌按在镜面上。
那散修深吸一口气,将布满老茧的右手贴上镜面。
镜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涟漪,从上到下扫过他的全身,停留了大约三息,然后恢复平静,没有亮起任何警示光芒。
“通过了。”
玄金真君的声音平淡而清晰,“姓名,出身,修为。”
那散修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辈姓赵,单名一个山字,原是西域散修,在玄黄阁外围混过几年散工,后来得罪了当地一个小世家的子弟,待不下去了,听说苍梧这边广收门人,就......”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收住话头:“化神中期,没有宗门背景。”
玄金真君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从案上取过一枚刻着“神霄·外门·甲字柒拾叁”的玉牌,递了过去:“东侧第三座偏殿报到,会有人安排你的住处和职责。”
赵山双手接过玉牌,指尖微微发颤,郑重地朝玄真君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向山门内。
他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星辉雷纹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进去。
类似的场景在四座山门同时上演。
有落魄的散修,有从下界飞升不久,无处落脚的新晋修士,有带着整个家族前来投奔的小世家家主,有厌倦了宗门倾轧的独行剑修,也有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前来寻求庇护的逃亡者。
“大千追踪镜”的镜光每日从清晨亮到深夜,有时一天要查验上千人,偶尔会有几人在镜前触发警示。
有的是体内残留着早年与妖族交战时未被彻底清除的妖毒,有的是曾在魔界边缘历练时沾染过一缕极淡的魔气,并非有意潜伏的细作。
对于这一类人,玄金真君并未直接驱逐,而是将他们单独登记造册,安排到远离核心阵地的偏远矿区和外围哨所,定期由丹堂派人送去净化丹药,观察三个月后再视情况调入内门。
真正被当场扣押的,只有三人。
一个是伪装成散修的妖族探子,体内藏着一枚微型妖魂烙印,在“大千追踪镜”前当场显形,被玄金真君一剑封住经脉,押入封禁山谷。
一个是曾在阴阳大世界做过魔界商贩的人族叛徒,身上残留着极淡的魔纹印记,被查出后当场跪地求饶,声称自己早已脱离魔界,只想在苍梧安度余生。
玄金真君没有杀他,但也没有放他,直接废了他修为,丢出了苍梧地界。
第三个来历最为可疑。
那人体内既无妖毒也无魔纹,但“大千追踪镜”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镜面边缘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转瞬即逝。
玄金真君当时没有声张,只是若无其事地放他进了山门,暗中派了一具高阶傀儡日夜监视。
三日后,那人在试图潜入苍梧主峰后山的封魔大阵阵基图纸存放处时被当场抓获,搜出一枚微型传讯玉符,符中残留着一缕不属于“天元大世界”的虚空气息。
主峰静室隔绝万千灵气,九重雷纹禁制层层封死四方,杜绝一切传音道光外泄。
李云景端坐蒲台,星辰万象鼎悬于头顶垂落淡淡星辉,玄真君押着那名灰衫修士立于殿中,傀儡锁链死死捆缚对方四肢,压制一身全部修为,调动一丝法力都做不到。
那人浑身瘫软在地,头颅深埋,不敢抬眼对上李云景的目光,肩头止不住微微发抖,方才潜入阵图库房被傀儡擒获时的慌乱还未散去。
李云景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裹挟渡劫一重厚重道压,沉甸甸笼罩对方周身。
“抬起头,如实交代你的来历,是谁派你潜入苍梧,目标又是何物?”
灰衫修士牙关紧咬,硬撑着不肯吐露半个字,妄图以沉默蒙混过关,眼底却藏不住慌乱。
“掌教问话,胆敢隐瞒半句,直接押赴山门行刑台,依宗门铁律就地正法。”
玄金真君见状上前一步,辰光剑出鞘半寸,凛冽剑锋贴着对方脖颈肌肤,冰冷锋芒刺得他浑身一颤。
那人被剑锋一吓,心理防线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嘴唇哆嗦许久,才艰涩开口:“我......我是‘阴阳大世界”安插在天元的暗线,隶属阳魔尊麾下斥候小队。”
“阴阳大世界?”
“双魔跨界偷袭,战败退走之后,你们还不肯安分?”
“细细说,魔界在天元布下多少暗线,分工如何?”
李云景眉峰微蹙,指尖轻叩蒲台扶手。
“不止我一人。”
灰衫修士喉头滚动,不敢再有半分隐瞒,一股脑全盘托出,“阳魔尊退回域外界门之前,留下上百斥候分散五域,西域、北域、中州各有分部。”
“我这一支专门盯紧苍梧山脉,只因您手握先天雷霆至宝,又是人族南疆屏障掌控者,是魔界头号心腹大患。”
李云景淡淡发问:“派你潜伏进来,目的是什么,方才盗取封魔阵图,只是第一步?”
“是!”
那人连连点头,冷汗浸透灰衫,“妖神九彩偏安一隅,不肯与魔界联手,魔界只能独自谋划百年后大举入侵。”
“苍梧横贯南疆,是人族第一道防线,周天封魔大阵一旦完整铺开,亿万魔军跨界也难以突破,上头命令我混进神霄内部,一是窃取全套大阵构造、灵脉节点分布图,二是暗中伺机损毁各处分阵眼,三是寻机会伺机暗算您,
只要雷道先天灵宝易主,苍梧防线便不攻自破。”
玄金真君冷喝一声:“好大的野心,仅凭一枚传讯玉符就敢孤身潜入万里苍梧,当真视我神霄道宗为无物?”
“小人只是底层斥候,上面还有统领坐镇域外暗点,原本计划等我拿到阵图,便在深夜以传玉符送回魔界界门,后续会有大批魔修乔装散修分批涌入苍梧,内外夹击毁掉封魔根基。”
“今日行事太过急躁,才被巡山傀儡当场擒获,绝非有意铤而走险。”
那人急忙磕头,额头磕出一片血痕。
“你口中的暗点在何处,统领是何等修为,麾下还有多少潜伏魔修?”
李云景眸光一冷,面上漫不经心地开口:“全部交代清楚,尚可留你一缕残魂轮回,若是继续藏私,今日便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灰衣修士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点隐瞒,将魔界在“苍梧山脉”的隐秘据点,统领渡劫中期修为,麾下三十余名伪装散修斥候全数和盘托出,连平日里互通消息的暗号,传送玉符制式一一讲明,半点不敢遗漏。
李云景眼底滔天杀意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方才听闻魔界遍布暗线、图谋苍梧根基,他第一时间便动了杀心,只需一道雷纹落下,这人神魂当场崩碎,可念头一转,当年闯阴阳大世界的过往涌上心头。
阴阳大世界天地规则自成一体,界门缝隙无数,即便今日把这一批斥候尽数屠灭,魔界只需再派一批新人潜伏,治标不治本。
源源不断的域外细作如同野草,斩一茬生一茬,总不能常年分兵四处搜捕,白白损耗人族修士精力。
与其直接斩杀、断绝这条线索,不如将此人策反,安插一枚双面棋子,借他之手掌控魔界据点所有动静,但凡魔修谋划、调动、传讯,尽数提前送入苍梧,主动权便握在自己手中。
李云景放下抬起的手掌,周身裹挟的沉重道压缓缓散去,殿内紧绷的气氛松弛几分。
那灰衫修士见雷霆消散,心头一松,却又更加惶恐,猜不透掌教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自己,磕头的动作顿住,不敢抬头。
“方才我本打算一道天雷,让你神魂俱灭,永无轮回。’
李云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入对方心底,“可转念一想,杀你一人于事无补,魔界暗点藏于周边,杀了你,还会有下一个斥候顶替你的位置,隐患永远清不干净。”
灰衫修士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任凭掌教发落,只求留一丝残魂......”
“我给你一条生路。”
李云景眸光平静直视他,“弃阳魔尊、弃魔界,从今往后做我的双面眼线,据点之内所有消息,魔界下达的所有指令、后续潜入的斥候名单,全部第一时间传讯送至苍梧主峰,立下实打实的功劳,百年潮过后,我可赦你所
有罪责,赐一片安稳山谷修行,不再追究你过往行刺、盗取阵图的过错。”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迟疑片刻又迅速垂下头颅,心底满是挣扎:“掌教......我若是背叛魔界,一旦被统领察觉,会被投入寂灭魔渊,神魂日夜受浊毒啃噬,生不如死......”
“有我给你兜底。”
云抬手一点,一缕温润星辰本源渡入对方识海,“这一缕星印藏于你神魂深处,寻常魔法、魔器探查全然无法察觉,但凡遭遇魔界高层猜忌、逼问,只需引动星印,我元神出窍,第一时间穿梭万里救你脱身。”
“再者,阳魔尊只把你们当作弃子,战败退回域外便将你们丢在天元当炮灰,百年浩劫开启,魔界大军若攻不下苍梧,你们这批潜伏斥候第一个会被献祭,死到临头都无人救援。”
“孰轻孰重,你应当分得清。”
玄金真君立于一旁,辰光剑微微出鞘,冷声补了一句:“机会仅此一次,若是假意归顺,暗中继续给魔界传递情报,掌教锁定你的神魂,无论躲到哪里,我都能带队将你擒回,到时候再无半分宽恕。”
此人心头反复权衡,一边是魔界永无止境的利用与献祭结局,一边是李云景许诺活命、战后赦免。
再想起方才差点身死道消的恐惧,所有侥幸尽数消散,重重叩首在地:“小人愿归顺掌教,从今往后一心为苍梧传递魔界情报,绝无二心!”
“但凡据点动静,分毫不敢隐瞒!”
李云景看着伏在地上,神色间终于显露出决绝与求生欲的灰衫修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棋子既然决定要用,自然要先喂一口甜头,让他甘心为你奔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云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从容。
他指尖一弹,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便悬浮在那修士面前。
“此乃‘清心玉露丹’,可助你稳固心神,驱散魔界种在你神魂深处的那缕‘蚀心魔种’。”
那灰衫修士闻言,身体猛地一個,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神魂深处确实被种下了一道魔种,平日里并无大碍,可一旦他生出背叛之心,或是被魔界高层以秘法探查,魔种便会瞬间爆发,将他的神魂撕碎。
这是阳魔尊麾下所有暗桩都有的“保险”,他本以为终生无法摆脱,没想到李云景一眼便看穿了。
可见这位神霄道宗掌教法力无边,神通广大。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丹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顿时化作一股清凉的溪流,直冲识海。
之后,他只觉神魂一轻,那股盘踞多年,让他日夜担惊受怕的阴冷气息,竟真的消散了大半。
“多谢学教恩典!”
他这一次叩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诚恳、用力。
“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云景淡淡道,“你既已归顺,往后传递回来的情报,价值越高,奖赏便越丰厚。”
他屈指一弹,又是两道流光飞出。
一道落入灰衫修士手中,是一枚暗金色的玉符,上面刻着复杂的星纹;另一道则没入体内。
“这枚‘星讯符”,可绕过魔界的常规监察,直接连通我苍梧主峰。”
“关键时刻,亦可当作一次性的护身符,挡下渡劫修士的全力一击。”
“至于那道星印,除了隐匿你的气息,还能在我需要时,直接锁定你的位置,进行跨界传讯。”
李云景的目光落在那修士身上,如同看着一件趁手的兵器:“至于奖赏……………”
“凡传递普通动向,一次赏十块上品魔元石,或等值丹药。”
“若涉及魔界兵力调动、高层决策,赏赐翻倍,并赐七阶法宝一件。”
“若能提前获悉针对我苍梧、针对封魔大阵的详细图谋,甚至不惜代价截杀我方重要人物之类的核心指令……………”
李云景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我便亲自出手,助你突破当前瓶颈。”
灰衫修士听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么多好处…………………
“小人......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为学教探听一切消息!”
他声音都在发颤,这一次是激动的。
“记住,你只要好好为我效力,一定会比以前过得更好。”
李云景站起身,星辰万象鼎缓缓收敛光华,“回去吧,三日内,我要看到第一条关于那个据点所有潜伏人员名单和日常联络方式的情报。”
“若你敢耍花样,或是三月内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胆寒。
“是!小人明白!”
修士重重叩首,然后在一旁金真君冷冽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起身,脚步虚浮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转身快步离开了静室。
待他身影消失,玄金真君眉头微皱,化为流光回归李云景身侧,低声道:“本尊,此人终究是魔界暗桩,心性难测,如此信任,是否过于冒险?”
“冒险?”
李云景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魔界想在我眼皮底下玩暗棋,那就让他们玩。
“一枚棋子,用好了,能撬动的,远比直接杀掉他要多得多。”
他望向静室外,眸中雷光隐现。
“我要让阳魔尊以为,他安插在苍梧的钉子正在稳步生效,然后......”
“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一记最狠的回马枪。”
“传令下去,让黑帝暗中盯紧这个人,但切记,不要让他发现。”
“我要的,是绝对的控制,而不是监视。”
“另外,第二批傀儡炼制进度如何了?”
玄金真君神色一肃:“回掌教,沈清正在统筹第二批两千七百具的炼制,材料充足,预计七天内可全部完工。”
“好”
“等这些傀儡机关兽炼制成功,分发下去,我们缺少人手的压力就能大大缓解。”
“这些事都交给你和天绝去做,我最近一段时间,要好好修炼。
李云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蒲团,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