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泰拉,我该怎么面对你呢?父亲……”
基利曼站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上,透过那面巨大的观测窗注视着前方正在缓慢扩大的泰拉轮廓。
那颗灰褐色的星球悬浮在黑色的虚空背景中,表面的大陆轮廓在恒星侧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
泰拉,人类的故乡,王座世界,无数人期盼一生的朝圣之地,此刻在基利曼的注视中沉默地旋转着,没有回应他目光中的任何思绪。
他站在那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双手垂在身侧,尽管舰桥一如既往的忙碌,但也没有人上前打扰。
一万年。
基利曼的目光有些涣散,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离开泰拉时的情景。
那时候,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上,但已经是一个被撕裂的存在,那场发生在复仇之魂深处的战斗留下了无法被修复的创伤,但那时候的基利曼相信,他能够收拾这一切。
他相信自己设计的制度,自己编撰的圣典,自己规划的战略能够将帝国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那时候,他也是站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上,望着泰拉在他的视野中逐渐缩小,心中充满了某种确定感,他相信帝国会在他手上复兴,他相信那些被大远征折磨得人心涣散的时代会随着新制度的建立而被翻过去。
基利曼相信当他再次回到泰拉时,看到的会是一个更加稳固、更加强大、更加接近帝皇最初愿景的帝国。
然后他在那次不理智的跳帮后进入了沉睡。
然后……
一万年过去了。
他再次回到这里时,面对的几乎是昔日的残垣断壁,那个他亲手设计和构建的帝国,那些他以为会高效运转的行政体系,那些他以为会传承下去的核心理念,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变得完全陌生了。
基利曼微微垂下眼帘,他在这段航程中已经阅读了足够多的材料来了解这一万年里发生了什么。
那些报告和编年史以数据板的形式堆在他的个人档案中,每一份都需要他花费数天的时间来消化,他读到了那些被修改的条文,那些被重新诠释的战团传统,以及在他原本设计中从未出现过的官僚层级和机构膨胀。
他以为会保持高效的流程变成了旷日持久的会议,他以为会保持稳定的指挥链条变成了派系斗争的战场。
甚至连他最引以为傲的阿斯塔特圣典,最终变成了一部臃肿而迟钝,不再能够适应帝国当前状态的陈旧文本。
基利曼亲身体会到了什么是时间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暴力且突然的,而是如同一层被不断沉积的灰泥,缓慢地覆盖在他所设计的一切表面,将那些原本锋利的线条磨圆,将那些原本精确的节点堵塞。
直到现在,直到他站在这里,面对着那颗他应该感到熟悉却已经几乎无法辨认的星球时,他对于如何收拾帝国的局面,依然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思路。
如果按照他过去的思路,最优先的肯定是稳固帝国现有的统治和领土,先整理内部,再处理外部,先让太阳系恢复秩序,再向外辐射影响。
但这一次,敌人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大裂隙将帝国一分为二,另一半的领土正在被混沌的洪流侵蚀。
如果那些世界被彻底吞没,如果那些工业产能和兵员储备落入混沌的手中,那么他基利曼和这个被撕裂的帝国将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一个战争潜力远超昔日叛乱军团联盟的超级混沌帝国!
那个前景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没有多少时间,除非他能借助外力。
可什么是外力?
基利曼的思绪在沉默中缓慢地转动着,他想到了永恒王庭 ——那个灵族的小王国。
他曾亲身体验过网道的航行方式,知道这种隐藏的路径是如何在亚空间的风暴中保持着相对独立的运行,灵族可能是唯一能够在大裂隙另一侧提供有效协助的力量。
基利曼对永恒王庭的印象并不坏,但他也知道,异形————尤其是灵族,不太可信。
伊芙蕾妮是一个个体,个体的行为可以被信任,但永恒王庭是一个政权,政权和政权之间打交道,最核心的永远是利益。
混沌对灵族来说同样是敌人,但王庭并不会因为这个共同点而产生强烈的倾向去帮助帝国,如果他们提出了领土或者其他利益上的诉求,他是否应该答应?
如果那些诉求触及了帝国,或者说,触及了帝国这一万年来建立的那些不可动摇的排外原则,他是否还能在谈判桌上保持主动?
基利曼在过去极少考虑外交这种问题。
在他的时代,帝国是银河中无可争议的主导力量,异形要么被征服,要么被驱逐。
但现在他不得不考虑这些,因为他知道,帝国已经没有那么强大了。
或者说,敌人过于强大了。
他考虑过与永恒王庭进行接触,如果可以的话,双方最好能建立一个密约,或者浅层合作的同盟,共同处理大裂隙以及帝国另一侧领土的安全问题,这样他才能集中力量在帝国现有部分上。
但基利曼也很清楚这件事的风险,帝国在这一万年中很多事都变了,但绝对排外的核心理念却没有变,一旦这件事泄露出去,掀起的风波不会亚于一次大叛乱。他在政治上就会极其被动。
所以这件事最好让伊芙蕾妮搭个线,等确定那边的态度后,他再考虑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人去实际谈判。
“伊芙蕾妮....也不知道那边通知她没有。”
然后,基利曼的思绪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索什扬。
在进入太阳系的时候,战争使徒马蒂厄给他提出过一个建议。
“...索什扬有大功勋于帝国,又是高领主议会亲自任命的战帅,若直接褫夺他的头衔,会损伤军心士气,与其如此,不如命令他率领星界骑士全团支援大裂隙另一侧,等他离开后,就可以立刻取缔苦难同盟,进而重新建立帝
国在暴风星域的统治,这样两难自解”
基利曼当时点了点头,他承认那确实是一个办法,一个不流血也不需要公开对抗,就可以将潜在的冲突转移到外部战线上的安排。
如果索什扬接受了那个命令,那么他也不是不可以忍受帝国有一位阿斯塔特战帅。
毕竟那位战帅将在遥远的大裂隙另一侧作战,远离泰拉的政治中心,也远离他经营的根据地。
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基利曼就可以瓦解掉对方建立的独立小王国。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索什扬会不会接受这个安排?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他的侧后方传来,西卡留斯走到了他身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微微低头。
“原体,舰队即将接近月球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