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防!若是真在未来的某天,让大齐想到这种阴损的方法,那老子这番苦心经营,就是为齐武帝免费打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逸顺着钱币改制的脉络细细深思,骤然察觉到其中潜藏的巨大隐患。
隐患已现,便绝不能放任不管,唯有提前预判、提早杜绝,方能规避风险。
若是等到问题彻底爆发,届时造成的损失与动荡,必将难以挽回。
翻身跃上二郎,李逸连夜疾驰,火速赶回大荒村。
此番归途多出了秃发部落至盐池的路程,......
墨守拙话音未落,身后已有数名年轻弟子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师父,这都城规矩也忒严苛了些!咱们又不是江湖草寇、流窜匪徒,凭甚要卸下兵刃?”
“是啊,我这柄青锋剑随我三年,斩过山匪、劈过恶霸,从未离身半步,如今倒要搁在城门口任人看管?万一被贼人顺手牵羊……”
“噤声!”墨守拙低喝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面庞,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都城乃天子脚下、龙脉所系,守备森严,非为防你我,实为护万民。官府有令,武者入城必卸兵刃,此非羞辱,乃是律法。若连这点规矩都不肯守,还谈何救秦州百姓?还配称‘义安’二字?”
众弟子闻言垂首,神色肃然,再无人多言。
赵云龙上前一步,抱拳道:“师父,不如由弟子带二十人先行入城,觅得客栈落脚,采买粮秣、打探消息,其余人等暂驻城外十里坡林地休整,待三日后轮换。既不违律,亦不失防。”
墨守拙略一颔首,目露赞许:“可行。但切记——入城之后,不可张扬身份,不可聚众喧哗,更不可因一时意气与官差起冲突。都城水深,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着“义安”二字,背面浮雕祥云盘龙,纹路古拙深沉:“此乃当年先帝钦赐义安盟的通行信物,虽已逾二十年,官府旧档应仍有存录。若遇盘查过甚,可呈上一观,或能少些刁难。”
赵云龙双手接过,只觉令牌温润微沉,仿佛承载着百斤重担。他郑重收入怀中,躬身一拜:“弟子明白!定不负师父所托。”
城门官兵见这群人衣着齐整、举止守礼,并无桀骜之气,又见赵云龙递上干粮铜钱以作入城税资,态度便缓和三分。待查验完文书路引,便挥挥手放行。
赵云龙率二十名精干弟子鱼贯而入,踏进那扇高耸厚重的北城门洞时,一股混杂着脂粉香、烤肉香、马粪味与市井烟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如潮水般裹挟而来,将这群久居山野的武者冲得微微怔神。
“好……热闹。”一名少年弟子喃喃道,仰头望着两侧飞檐翘角、彩绘朱漆的酒楼茶肆,眼底满是新奇。
赵云龙却未驻足,只沉声道:“别东张西望。记住师父的话——我们不是来游街的,是来办事的。先寻客栈,再打听两件事:一是秦州灾情近况,二是徐记客栈,听说那里新开了家面馆,口碑极佳,连宫里人都悄悄派人去尝过。”
“徐记?”另一名弟子挑眉,“莫非就是前几日丰州驿报里提过的那家?说它一碗豆腐炖得比御膳房还鲜,一碟酥肉炸得比边关军营的火腿还酥?”
“正是。”赵云龙点头,“师父特意叮嘱,若遇徐记之人,须以礼相待,不可因对方是商贾便轻慢。此人能在都城立足未倒,背后定有玄机。咱们此番北上,既要救人,也要借势。若徐记真有通天门路,或许……便是秦州百姓活命的一线转机。”
众人默然点头,脚步加快,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寻到一家名为“栖梧”的中等客栈。掌柜见这群人个个筋骨强健、眼神凌厉,初时还有些怯意,可待赵云龙取出十两银子作押金,又另加二两作茶水小费,掌柜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领他们上楼,挑了四间朝阳厢房安置下来。
安顿甫定,赵云龙即命二人留守照看行李,另遣三人分头行动:一人去府衙外围打探灾情告示与赈粮发放动向;一人去西市布行买粗麻布、药棉、金疮药与止血散,按师父吩咐提前备齐;最后一人,则直奔徐记客栈方向而去。
那人名唤林砚,年仅十九,却是盟中轻功最好的一个,身形瘦削如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最擅察言观色、听风辨位。
他一路疾行,不出半个时辰便至徐记门前。
此时正值申时末,日头斜照,暖光洒在店门上方那块新漆的黑底金字匾额上,“徐记”二字熠熠生辉。门楣左右悬着两盏素白灯笼,未点灯,却已透出几分雅致清气。门前并无喧闹拥挤,反倒疏朗安静,偶有食客掀帘而出,皆是衣着体面、步履从容,面上带着三分饱足、七分回味。
林砚并未进门,只在对街茶棚坐下,点了一碗粗茶,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店内。
他看见一名灰袍中年男子站在柜台后,正低头核对账册,袖口磨得发亮,指节粗大,腕骨凸起,分明是常年揉面练就的手劲;又见两名伙计端着托盘穿堂而过,托盘上几碟小菜色泽鲜亮,豆腐白嫩如凝脂,酥肉金黄似琥珀,葱花碧绿若翡翠,香气隔街可闻,竟不似寻常饭食,倒像画中所绘的珍馐。
更令他心头一凛的是——店中角落,两名锦衣护卫模样的汉子静坐饮茶,腰间佩刀未出鞘,可那刀柄上缠着暗红丝线,刀鞘尾端镶嵌半枚赤铜麒麟徽,赫然是禁军“麒麟卫”的制式佩饰!
林砚呼吸微滞,指尖悄然掐入掌心。
麒麟卫,只听命于天子亲信,从不轻易离宫,更不会屈尊坐于市井食肆之中。他们在此,绝非偶然。
莫非……昨日传言竟是真的?那位贵人,当真微服来过?
他不动声色啜了一口粗茶,苦涩回甘,舌尖微麻。正思量间,忽见店门轻启,一人缓步而出——正是徐开本人。
他今日未着常服,换了一件靛青直裰,腰束墨色革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挽起,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隐有倦意,眼底泛着淡淡青影,显是宿醉未消、心神未歇。
徐开步出店门,并未左顾右盼,径直走向隔壁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推门而入。
林砚立刻起身结账,尾随而去。
杂货铺内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粗盐、油纸、桐油、麻绳之类杂物。徐开走到深处一处堆满空陶罐的角落,弯腰拾起一只半人高的青釉大瓮,瓮口覆着厚实油纸,边缘以蜂蜡封死。
他一手托底,一手轻叩瓮腹三下——笃、笃、笃。
三声轻响过后,柜后帘幕无声掀起,一名佝偻老者缓缓踱出,脸上皱纹纵横如沟壑,双眼却锐利如鹰隼,手中拄着一根乌沉沉的铁拐,顶端雕着一朵怒放的墨莲。
“来了?”老者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嗯。”徐开点头,将青釉瓮轻轻置于地上,“昨夜陛下饮后微醺,今晨醒来,舌根尚有余香,脉象平稳,无燥热之症。我依您所嘱,未加一味辅料,只取原浆勾兑,果然醇烈而不伤肝胆。”
老者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瓮身摩挲片刻,又凑近嗅了嗅封口蜡痕,忽而低笑:“你小子,胆子比天还大。敢拿我亲手调的‘伏龙引’去给九五之尊试酒,若有一丝偏差,你徐记上下百口,怕是要尽数陪葬。”
“所以才请您老亲自坐镇。”徐开垂眸,语声平静,“晚辈不敢赌命,只敢赌您老人家的医道与仁心。”
老者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叹道:“墨守拙那老匹夫,当年为救秦州疫民,曾独闯太医院盗《青囊残卷》,被追捕三百里,断了左臂仍不肯交出药方……你如今这般步步为营、以酒为媒、借势破局,倒是比他更懂‘借力’二字。”
徐开沉默片刻,忽然道:“前辈,若您当年不曾被逐出太医院,如今该是太医署正卿。若您愿重返朝堂,晚辈愿倾尽所有,替您铺平前路。”
老者摆手,笑意苍凉:“太医署?呵……那地方早就不是救人之地,而是杀人之窟。我早说过,我只治该治之人,不救该死之官。你徐开若真想报恩,不如替我办件事。”
“请前辈吩咐。”
“三日后,城西破庙,有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姑娘,肺痨晚期,咳血不止,寻常汤药吊不住命。我开一方‘续命引’,需以忘忧酿为引,神仙醉为媒,再佐以西域雪莲蕊、南疆紫藤霜、东海鲛人泪三味奇药——前两样你有,后三味,我给你三日时限。”
徐开瞳孔微缩:“鲛人泪?前辈莫非……”
“不是传说。”老者截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是十年前,我亲手剖开一条濒死鲛尸,自其泪腺取出的三滴结晶。现藏于我贴身玉匣之中,你若信我,便来取。”
徐开不再多问,只深深一揖:“晚辈这就去备药。”
转身欲走,老者忽又开口:“对了——你可知昨夜那位赵贵人,为何执意饮下整盅忘忧酿?”
徐开脚步一顿。
“她不是贪杯。”老者声音压得极低,“她是借酒壮胆,试探自己还能不能……怀孕。”
徐开脊背一僵,喉结微动,却终未回头。
他推门而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街对面,林砚已悄然退至巷口阴影处,背靠斑驳砖墙,胸膛起伏微急。
他听见了。
全听见了。
忘忧酿、神仙醉、伏龙引、鲛人泪……还有那位赵贵人,借酒验孕。
义安盟此来,本为秦州饥民讨一口活命粮,可此刻他脑中轰鸣翻腾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一位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帝王,一杯能醉倒武夫三日的烈酒,一位深藏不露、曾被逐出太医院的医道巨擘,还有一家看似寻常、实则暗流奔涌的市井客栈。
这不是一家面馆。
这是一张网。
一张正在悄然收紧、覆盖整个都城、甚至可能牵动秦州生死的巨网。
林砚攥紧袖中纸条,那是他方才趁人不备,从杂货铺窗缝塞进去的密信——短短一行字:
【师父,徐记非商,是局。赵贵人饮酒非为悦,乃为测。速决:联,或断?】
他抬头望向徐记二楼窗棂。
窗内,徐开立于案前,正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字:
**酒为媒,势为刃,民为心,命为契。**
墨迹未干,窗外风起,纸角微扬。
林砚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转身隐入长街人流,身影如墨入水,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