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刘羡得到的诸项汇报中,魏退的不满仅仅只是其中一例,倘若不是他身份敏感,又去信与郭默,并由郭默将其举报给朝廷,根本不值得大书特书。
在尚书台接到郭默的举报时,距离第一次判罚的决议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而因张丑等人虽被拿下,但死刑还是要等到秋决的缘故,他们的家属便在四处活动,找同袍帮忙说情。这使得尚书台已经陆续收到为张丑等人说情的上
表二十余份。其中大部分是跟随刘羡已久的元从,既有河东军的苟远、李平等人,又有雍州军的诸严、严嶷等人,都请求刘羡放过张丑一命。
他们甚至请动了吕渠阳,吕渠阳委婉地向刘羡进言说,张丑等人在战场上几次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否先将他们贬为白衣之身,允许他们以后戴罪立功,哪怕是死,也是死在战场上。直接因此斩首,恐怕有些太
不留情面了。
但刘羡的态度很坚决,他对吕渠阳说道:“我并非不留情面,是他们自己不给自己留情面!要做一个功臣,难道还要用小人的要求来要求自己么?人时时刻刻都要牢记,大丈夫做事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你去告知张丑、陆诚他们,让他们安心得去。他们的后人,也不会受牵连,该上太学就上太学,该袭爵就袭爵,但他们到了下辈子,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了!”
如果只是处斩这些涉案官员,大概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但很显然,伴随着卢志已经正式开始了第二轮清田检籍,给许多官员与豪强带来了切肤之痛,天子的刚毅便还不能堵住悠悠之口。
故而当尚书令傅畅将魏退的信件上报给天子时,给出的意见是以“诽谤国策”与“大不敬”两罪并罚,将其貶黜到广州去当县令,以正视听。
谁知刘羡却没有立即表态,他翻看信件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谈论魏退的罪名,而是对傅畅道:“世道,你以为信上说得有没有道理?”
傅畅闻言先是一愣,他有些摸不准天子的想法,但还是如实回答道:“陛下处事至公至正,魏退小儿,焉能知之?自然没有道理。’
刘羡便将手中的信件放在桌案上,用手指敲击了两下,又问傅畅道:“倘若如此处置魏退,天下人会以为他说得对,还是不对?”
这真是一个新颖的问题,傅畅还从未想过,他皱眉想了一会儿,最终答道:“臣不知。”
“这有什么难说的?世道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刘羡谈笑着微微后仰,用一种极放松的姿态说道:
“老子曾经提醒过孔子,所谓‘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这算是一句名言了,大意是说,聪明人非常讨厌,常常会指出别人的缺点,换言之,若一个人是因为言论被朝廷处罚,
那旁人便会以为,他的言论是正确的。世道,你说是也不是?”
傅畅至此算是明白了天子的想法,天子其实是在思考,如果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处罚了魏退,在政治舆论上是否会坐实舆论的攻讦。
这确实是一个隐忧,但畅却有些不以为然,因为他们北地傅氏向来是以实用为主,并不认为舆论上的风波能起到多大作用,便说道:“陛下,《韩非子》有言,明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适者也。言无二
贵,法不适,故言行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
“陛下,韩非的意思非常明白,君王之尊,不是臣子的言语可以侵犯的,世上的蠢人是如此之多,您何必在乎那些诽谤之词呢?干脆禁了便好,和这些人讲理,他们已有了成见,哪怕是讲上一万年,恐怕也讲不通。直接治以
大不敬之罪,令无人敢言,才是最好的办法。”
刘羡哈哈一笑,指着傅畅道:“世道啊,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韩非所言确实不错,但与当下的时机不合,君主能以重刑处置言罪,那是在国家的成法已经卓有成效的时候,世人皆服其法。若有人再非议,那真理不辩
自明,所以是乱法之罪,可以直接降罪。”
“可如今是乱世,我能够立国存身,一靠祖宗遗德,二靠征伐四战,三靠坚守信义。可世人知我信我,却并不代表能相信新法,因为新法眼下还没有成效。因此,我若是单纯地因言论罪,反而会令影响更坏。”
刘羡的言语并非无中生有,古往今来,因言获罪的文人可谓数不胜数,而在最近的两百年中,最出名的言论罪,大概便是在桓帝与灵帝时期的党锢案了。此案分为两次,遭受牵连的士人成千上万。尤其是灵帝时期,反对朝政
的士人数不胜数,灵帝便下诏,将他们尽数党锢在家,不允许其出仕。可结果呢?反倒是士人们在乡里群起清议,彻底在舆论上摧毁了汉室的权威,而导致了士族的兴起。
这绝非孤例,司马昭簒魏时期,又是怎么整治身为竹林七贤的嵇康的?仅仅因为嵇康不愿意出仕,在民间对司马氏颇有腹诽,便直接将嵇康当众处死,结果嵇康临死前的一曲《广陵散》,反而令司马昭风评直下,至今仍留有
丑声,以至于司马炎不得不对士林近乎变态的宽容,却仍无法消除父辈留下的恶果。
殷鉴在前,可知世人的悠悠之口是堵不住的,而朝廷的新政既然惹人非议,那就要从两方面着手,不仅要严格执法,打消旁人的幻想,同样也要在正面对舆论做出回应,批驳那些否定新政的观点,只有堵与疏并行不悖,方才
能将新政真正推行下去。
傅畅此时也有些被天子说服了,但对于天子打算如何处理此事,他仍然有些拿不准主意,就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刘羡重新坐直身子,问道:“现在对新政议论最多的地方在何处?”
傅畅自然回答道:“当然是在太学。太学生好议国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这确实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且还历史悠久到堪称为一种传统了。自从汉武帝正式设立太学以来,天下最杰出的士人便纷纷跻身其中,并且搜罗典籍,藏书兴文,随着时间发展,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整个帝国的舆论中心。此后
国家的所有大事,几乎都与此有关。
比如王莽篡汉,就是靠着他在太学的经营和声望,掌握了在舆论上的主动,方才能将自己吹捧成周公孔子一般的圣人,逼迫前汉禅位。而随后发生的汉魏禅代、魏晋代,也无不与太学的舆论风向息息相关。
这其中的缘由也很好理解,能远赴千里赶来太学中求学的,要么是家境殷实之辈,要么便是心性坚韧之辈,且胸怀大志,深通学术。而且他们很多人中还年轻气盛,在太学中相互议论国事,提出自己的见解,完全是不可避免
的。而他们在太学的生活中塑造了自己的政治观点,将来又会入仕朝中,继而影响到朝廷的大政方针。可以说,谁能掌握在太学中的舆论方向,其实就是掌握了帝国的未来。
这在如今的南汉也是一样,甚至太学的重要程度要更甚。
自从立国以来,刘羡在国中最为重视的地方便是太学。他先在成都太学,称帝前又在义安立太学,甚至哪怕如今的太学生远远不足以填满,也执意先耗费民力,提前修建了可容纳数万人之多的太学学舍,这就为南汉太学的
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在称帝之时,太学就发展至七千人规模。
而且在刘羡登基之后,于太学举办了一次射策取才,义安太学便变得愈发兴旺。因为天下士人都意识到,天子用人确实不拘一格。虽然天子很少在公开场合声明自己的征辟标准,但取士的标准是看得见的,既不重门第,也不
看亲疏,与魏武帝那种口头上要唯才是举,实则仍以门阀为重的取士风格不同,确实是量才录用。
因此,虽不知下一次太学射策在何时召开,却有越来越多的士人从全国各地前来太学就读。等到启明七年时,太学生的规模已经突破九千大关,正逼近万人。
与此同时,愿意到太学中担任博士的贤人也随之增多,除去此前刘羡就已经聘请的谯秀、龚壮、潘京、伍朝、范坚等人外,这两年时间,他又陆续邀请到皇甫渊、皇甫慧、袁瑰、第五猗、高松、胡毋辅之等名士,合计博士二
十三人。规模虽然比不上后汉的巅峰时期,但也已经超越了前晋。
既然此时此刻,新政所衍生出来的舆论风波,有愈演愈烈的态势。刘羡便想到,不如借着魏退这件事,到太学中进行公开辩论,只要能在公开辩论中取胜,就基本意味着自己占据了政治上的大义,舆论战上也就牢牢掌握了主
动权,继而形成一股势,卢志乘势改革,在地方上检籍清田的难度自然会随之而降低。
稍微在心中计议了一番后,刘羡便对傅畅道:“那就订个日子吧,就在太学举办一次辩经,专门讨论新政的利弊。”
“世道,你去把尚书台的官员们也叫上,哦,我的那几个叔叔,堂兄弟也要去,太子、陇西王,还有新册封的南乡王(刘维)也不能少,你再去把子庄公(傅袛)、季伦公(山简)、始丘公(标准)他们也请过来,记住,
要把这件事广而告之。”
傅畅至此已经完全明白了天子的想法,天子如此大张声势,不惜将宗室、官员、贤齐聚一堂,就是想要借着这次辩论,一锤定音,彻底铲平其余各方的异议。既然此事已经如此隆重,那不妨将此事放置在一个更正式的节日
上。
此时已经是四月下旬,他询问刘羡道:“陛下,依臣之见,就订在端午这一日如何?”
端午?刘羡想了想,端午有一大习俗,那就是用来纪念屈原,而屈原又是楚国著名的改革家,正好契合辩论的主题,便觉得这个日子极为合适,颔首道:“很好啊,那就定在端午!”
傅畅当即着手办理此事,只不过他先传出的消息是,天子将要在端午这一日于太学举行文会,并透露出朝廷邀请人员的大体名单,而对于文会的具体主题与内容,则并没有提及,似乎只是一场普通的文会而已。
不过也没有多少人关心文会的主题,毕竟对于大部分太学生而言,能够近距离地瞻仰天颜,本就是他们前来太学的目的。倘若能再得到天子的赏识,那就此生无憾了。而这也是傅畅刻意为之,不然在节庆时节,弄得太过剑拔
弩张,恐怕也有点不合时宜了。
时间过得很快,端午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普照,天气已经显得有些闷热了,但正好照得天地开阔,就连沿路的竹林柳叶都一片透亮。而太学为了迎接天子驾临,这两日间已经清扫一新,各太学生则在太学西面的会场上云集等待,各个应邀的宾
客也纷至沓来。
大概是在辰时一刻,刘羡身骑白马自皇宫而出,为了亲民与方便,他今日只穿一身白色的儒袍,头戴白色纶巾,显示出一副悠然姿态,缓缓策马至太学门前。许多人还是头次看到天子如此打扮,不免在心中感慨:“天子素
来以英明神武闻名,不料今日一见,竟然有出尘之气。”
而抵达之后,刘羡并没有立即召开文会,而是先举行了一个简短的祭祀,由随行的宫女唱《离骚》之词,乐队奏《国殇》之曲,他则领着一干官员,前往油江之畔,往水中投放装有糯米的竹筒,以此来短暂地祭拜这位才华横
溢的爱国者。
拜祭完成后,刘羡这才进入太学。太学在中央的广场上早已设坛,天子百官上坛落座,太学生在下席地而坐,随着皇甫渊开始正式研讲《毛诗》,这次端午文会也就算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