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巴蜀重建大汉以来,南汉国祚已有七载,期间天子刘羡为了规范官场,树立官风,已经先后颁布了一系列事关各方面的典章制度,诸如在律法上推出《子雅律》,在考绩升迁中引入九班法、二互法,在军队建设中推行勋
爵制、军坊制,在财政上又试图恢复钱政、盐政,新近又发出了释诏这样的诏令。自秦汉以来的皇帝之中,论对制度的关注之深,恐怕只有汉武帝与魏武帝才能够与之比拟。
这主要是得益于刘羡从小的史学教导,陈寿作为当代最后一个公认的史学大家,为了撰写《三国志》,搜罗了大量的历史资料。虽然旁人往往会过于关注英雄在历史上的作为,但刘羡跟随陈寿学习,逐渐领悟到,英雄分两
种,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其实时势就是成熟的制度,前一种被制度催生的英雄,是可以替代的,而后一种能催生制度的英雄,才是举足轻重的。
因此在称帝以后,刘羡征战的频率明显放缓,这不仅是因为国库空虚的限制,也有刘羡本人对政治的考量。他醉心于打造出一个稳定的政治框架,来解决前晋的各种弊病。总体来看,也颇有成果,至少在当世的所有政权之
中,称得上独树一帜。
可万事皆有利弊,刘羡这些年颁布的新规过多,加上扩张过快,导致许多人对新制并无敬畏之心。他们无意了解天子的种种苦衷,只道这些天子的奇思妙想,就好比夏日的季风,吹一阵就过去了。
再加上人性本就汲汲于名利,一旦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又没有足以警醒的案例在前,魏晋留下的官风复萌,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事了。
尤其是这些年,刘羡在处罚一些犯错官僚时,采用的手段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连卫博皇甫重谋反这等大案,处理竟然也没有株连三族,更让许多官吏暗中庆幸,认为天子顾念旧情,天下又没有一统,还要靠他们打江
山,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贪污些许钱财而已,能有什么大事?
故而当卢志将三件贪污案公然在会上提出,请天子下令严查时,许多人都不敢置信。
卢志并非是随天子征战的元从,加入朝廷的时间甚至比李凤还晚,若非刘羡一力提拔,以他的资历,怎能做到如此高位?所以官场上的官吏大多心中有数,卢志的态度大概就是天子的态度,若没有天子首肯,他绝不会主动提
及此事。
所以天子还没开口,百官便知道,这三件案子是绝难善了了。
但考虑到天子以往的宽容态度,还是有不少人怀有侥幸心理,试图转圜一番,毕竟查案也有不同的查法,有从轻的查法,也有从重的查法,这往往是有很大区别的。
如待中范贲就先问卢志道:“卢使君,此事罪证确凿么?事关朝廷大员,为何不先告知廷尉与御史台,进行会审取证?廷尉府负责刑狱断案,御史台负责监察弹劾朝廷百官,等正式定了罪后,再行上报陛下,也不迟吧。如此
突然,就要给这么多朝廷官员定罪,恐怕不能服众吧?”
范责的态度看上去是非常公事公办的,但潜台词却很明确,不过是查案而已,何必弄得如此兴师动众,以致于在朝会上进行公开?这无疑是不给涉事方留任何的余地,绝非高明的政治手段,反而会引起人人自危。
对于这种指责,卢志早有应对,他对范贲道:“在下乃荆州刺史,受陛下之命,监察荆州上下官僚,有断狱之权。对所报之事,自然是有人证罪证在手,方才能奏报,相关人证画押的卷宗,我也已经带来了。而所报之案件,
也皆是荆州之事,并无逾权之举。之所以向陛下禀告,正因事关重大,非天子不能权衡利弊。而天子如何处置,是否要交予三司会审,臣子何以能置喙?陛下若有命令,臣谨遵诏命便是。”
卢志的应对非常得体,他先是声明了自己的职责所在,然后表示任何人都可以查阅相关的案情,以此表示自己才是真正的公事公办,并无私心。然后又暗讽范贲逾矩,且太过拉帮结派,以致于目无君上。
这话范贲当然不能接,他只能对刘羡表忠道:“陛下,臣并无他意,倘若卢使君的这几件案情确凿无疑,自当惩治,并无不妥。但眼下天下未定,将士们出生入死,所为者何?无非就是功名富贵而已。这几案虽有贪鄙之
嫌,但没有害命之过,倘若严加惩治,恐怕有违军心,最好是从轻发落。”
刘羡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询问李赐道:“廷尉有何看法?”
李赐身为廷尉,掌管朝廷刑狱,对于朝廷的律法自然是滚瓜烂熟了,他为难地看了眼左右,心里挣扎一番后,还是说道:“陛下,臣自然以为,该依律而行。
“按律当如何处置?”刘羡又问。
李赐道:“陛下,按照元年制定的《启明律》来看,凡是犯有贪污罪行之人,都当判处流刑。但涉案之人中,有不少都是开国功臣,位列勋爵,按照律法,也允许将功折罪。所以该如何具体量刑,各有不同,请容臣回府商议
之后,再行上表。”
“也可。”刘羡颔首道:“那这几件案子,就转交给廷尉府,由御史台、廷尉府与荆州刺史府三司会审后,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百官顿时松了一口气,以为天子只是借此案件,敲打一下各级官僚而已,并没有严惩的意思,岂料天子下面的言语,顿时令所有人大为震惊。
刘羡当众对李矩道:“但国法归国法,军纪归军纪,大将军,依你之见,对偷盗军粮一案,在军中该当何罪?”
李矩肃然道:“军粮事关前线战事,三军生死,张丑等人在作战时行窃,已是大罪,何况数额如此巨大,按照军纪,理应斩首!”
刘羡点头道:“好,此事就着你去办,相关的涉案人员,当杀则杀,传首诸郡,一个也不要放过!”
落下如此杀气腾腾的话语后,朝堂一时寂静无声,除了李矩、卢志等寥寥数人以外,大部分人都毫无准备,只觉周身凜然,肝胆俱丧,竟不敢抬首仰视天子。不少曾在洛阳朝堂任职过的前官僚,更是回忆起当年天子就任司
隶校尉时的赫赫威名。
因此,接下来天子授意卢志去查荆州豪强的户籍之时,无人敢表达反对,唯有默然而已。
但当朝会结束之后,天子离去之时,百官还是憋不住胸中的满腹牢骚,便聚在殿外一齐议论此事。太子事江统叹道:“陛下此事做得太操切了,眼下国家还未稳定,怎么能唐突使用重刑呢?这样会大失人心啊!”
将作大匠曹怯也附议道:“以当今之势,正当与北面抢夺人心,用严刑峻法,不仅官场内部会生乱,以后北上中原,也会多出许多险阻啊!”
冗从仆射贾龛更是直言道:“等着看吧!当年世祖光武帝何等神武?想要度田,不也引得天下骚乱么?我敢料定,此事必定办不成!”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支持天子的人,如新调任的尚书郎常璩则道:“此事何必多言?前人早有定论,诸葛丞相曾与法孝直有过议论,用法宜乎中正,前朝有苛政之弊,当然要缓法宽慰,但前朝若是有怠政之弊,还要以宽为
本,君臣之道,便会渐以陵替。治理之要,当荣恩并济,上下有节,眼下就是要用严刑的时候!”
此言一出,不少人为之哑然。但很快就有人嗤之以鼻道:“这是说得什么胡话!我们随陛下出生入死,战场上打出来的情分,理应有所优待!些许小错,算得了什么!我看啊,还是陛下受到了卢志那个小人的蛊惑!”
“天下本是我们这些元从打下来的,卢志流了什么血,仅仅在天子面前唇摇舌,就能位居宰辅之列?!毋庸多言,他这种小人,只会逢君之恶,迟早会闹得天下大乱!倘若我们痛陈利弊,向天子联名上表,天子自然知道谁
对谁错!”
听闻此语,众人视之,发现竟然奉车都尉魏退。他本是南郑县侯魏浚之侄,由于成都之战时,其兄魏该战死而无后,天子闻之,便心生怜悯之心,提拔魏退入羽林军中进行培养。先是当了两年的羽林郎,而后是两年屯田都
尉,如今又回到京畿当上了奉车都尉,提升不可谓不速。
作为天子的近臣,烈士的血亲,魏退自然可以如此放肆言语,天子也不会深究,但其余众人没有这个资格,他们则面面相觑,根本无人敢接话,这个话题顿时打住,众人很快一哄而散。
如此一来,魏退只觉得非常扫兴,便闷闷不乐地往回走,但他方才说得也是真心话。虽然其叔父魏浚乃是开国名臣,如今南汉的西北一柱,可魏退本人并不觉得沾了父兄什么福气,反而认为这是本人该得的,甚至在天子颁布
勋爵制之后,常常抱怨朝廷酬赏功臣太薄。实际上在旁人眼中,魏退不过是中人之才,并无任何过人之处。
但即使如此,以魏浚的出身,仍然得到了许多后来士族的青睐,为了能在新朝站稳脚跟,先后有荀氏、夏侯氏、管氏、庾氏等大族来找其提亲。而在叔父魏浚的建议下,魏退最终迎娶了前晋城太守荀菘的女儿荀婉。
这确实称得上一桩好婚姻,不仅在于女方是所有提亲的人中门第最高的,也不仅在于其携带有价值近千金的嫁妆,还在于荀婉本人确实是知书达礼,善于经营的良妻,既知道如何打理家中的庄园,同时又经常能为他出谋划
策,分析政局。
因此在这两年,他置办下不少田土,而且还像郭元一样,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关系,虚报士卒勋爵,冒领军饷。倘若朝廷真清查下来,魏退也逃不了,所以他颇不情愿,下意识地就想要表示反对。
等魏退回到家中时,恰逢荀婉的两个弟妹前来探亲,一是荀菘的长子荀蕤,刚刚元服,年满十五,一是荀菘的次女荀灌,年不过十岁。他们都对魏退十分尊敬,见面便行大礼,这顿时满足了魏退的虚荣之心。他暗自感叹:早
在前朝,父辈不过是寒门小吏,靠战场厮杀才勉强在征西军司站稳脚跟,没想到短短数年之间,东阿魏氏就已经能与颍川荀氏平起平坐了。
这愈发唤起了魏退的虚荣心,等送走了亲戚,他便回过头来对妻子说出自己的想法:“陛下听从小人之言,要在国内大行苛政,群臣无胆,不敢当朝为陛下言利弊,我当上表为陛下言之!你以为如何?”
不料荀婉听后,非但没有露出一丝喜悦,反而叹了一口气,劝阻道:“夫君千万不要如此行事!陛下乃是五百年一见的圣君,德堪少康,智超魏武,做什么事不是谋定而后动?他今日做出决断,必然是想好了解决之法。而且
夫君又不是什么朝廷重臣,几个老臣都没出头,夫君去出什么风头?”
魏退听了,觉得妻子说得不无道理,但嘴上仍然反驳道:“我不是去出风头,我是为朝廷着想罢了。天子喜欢说民心民心,可到底什么是民心?官心才是民心,如果陛下连功臣都不重赏,凭什么坐稳江山呢?”
荀婉不想和他争辩,一面在心底思考如何变卖家中多余的财产,免得招天子忌讳,一面对丈夫说道:“那夫君就先征询大人(魏浚)的意见吧,假如大人反对此事,您上书恐怕也是无益。”
她说罢,很快就去睡觉了,留魏退一个人在桌案边思考。魏遐寻思前后得失后,也变得有点患得患失,因为以魏浚的个性,大概率不会支持魏退的所作所为。但他又很不甘心,思忖良久后,他突然有了灵感,何不去先探探郭
默的口风?
郭默贵为宜都郡公,这次却被朝廷斩了旧部,理应心怀怨怼,倘若有他领头上书闹事在前,自己跟着写一封表文,也应该无伤大雅吧?
想到这里,魏退立马便写了一封信给郭默,一面联系两家的感情,一面攻讦天子对盗窃军粮一案处置不公,表示自己支持他反对判罚,向天子申诉此案。
岂料这封信件刚传到郭默处,次日便为郭默举报,原封不动地将信件交到了朝廷,并声称魏退犯下了大不敬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