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五十三章 以硬敌硬
    刘朗在桥头遭遇苏峻时,距离他们登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他们在建邺城前连破数阵,从覆舟山到枫芦亭,又从枫芦亭到燕雀湖,再到青溪中桥,来回纵横驰骋近三十里,可谓是所向披...
    船队离了武昌,顺江东下,初时风平浪静,江面如练,舟楫破浪无声。然至黄州界,天色骤变。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江风由微转烈,卷起千堆雪沫,拍打船舷如擂鼓。霍彪立于旗舰“飞鲸号”楼船之首,披甲执戟,目光如电扫过两岸山影——但见芦苇丛中鸦雀惊飞,水面上偶有断枝浮沉,却无一叶渔舟出没。他皱眉低声道:“此非寻常秋汛。”
    刘羡正于舱中与陆云、桓对坐论兵,案上摊开的是新绘的丹阳水道舆图,墨迹未干。闻报起身登台,衣袂猎猎,发带已被风吹得绷直。他接过霍彪递来的千里镜,凝神远眺,良久不语。镜中只见江流湍急,两岸丘陵起伏,几处渡口隐在雾霭里,似张开的巨口。忽而一阵急雨劈头盖脸砸下,豆大冰凉,打在甲板上噼啪作响。陆云忙取油布伞遮护,刘羡却抬手推开,任雨水浸透玄色锦袍,只将镜筒缓缓转向北岸一处浅滩——那里泥沙淤积,芦苇半枯,水线之下,隐约可见数段沉木横斜,形如伏弩。
    “不是自然淤积。”刘羡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是人为埋设的拒马桩,用桐油浸过,裹以青苔,专等水涨时浮出水面,撞毁船底。”
    桓悚然一惊:“陛下如何得知?”
    “去年冬,杜弢部在濡须口沉船截流,所用便是此法。”刘羡收镜,转身入舱,步履沉稳如旧,“王敦既知我必经此道,便不会只备火船与拍杆。他定已遣细作潜入江北,摸清齐人水寨虚实,更在暗处布下三道伏线——第一道在黄州下游三十里,名曰‘断脊’;第二道在西塞山南麓,名曰‘锁喉’;第三道,就在丹阳于湖水门之外,名曰‘吞舟’。”
    话音未落,舱外忽传来急促梆子声——三短一长,是斥候船示警。不多时,一名湿透的军士踉跄奔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截焦黑木片:“禀陛下!前锋哨船在龟山坳遭袭,此物自敌船残骸中捞出……上有齐军徽记,刻着‘建兴三年造’。”
    建兴三年,正是齐主高演称帝之年。刘羡接过木片,指腹摩挲那刀凿深痕,忽然一笑:“高演这柄刀,磨了七年,今日才肯出鞘。”
    原来齐人早知汉廷改制已深,京畿稳固,钱唐虽陷,然义安未动根本。他们不敢再行奇袭,便改用阳谋——以王弥为饵,诱刘羡东顾;又遣密使联络吴越旧部,许以郡国之封;更在淮南水网密布之地,耗时两年,沿江设伏,专待天子御驾亲征之日,一举断其归路,擒贼擒王。此策狠辣阴鸷,非老于兵事者不能谋,亦非心志坚忍者不能行。
    刘羡却并不惊怒,反召来王敦、谯登、刘朗三人,命取炭笔,在舱壁挂起的巨幅江图上疾书三处红圈。他指着龟山坳道:“此处伏兵不过千五,意在迟滞,非求歼灭。”又点向西塞山,“此处设石炮三十具,配精卒三千,若我军强行突进,必遭迎头痛击,折损惨重。”最后笔锋一顿,重重落在于湖水门,“此处才是杀局核心——齐将田琨亲率八千水师,藏于湖口内湾,另调五百敢死之士,携火油铁链,潜伏于湖底闸门之后。待我军船队过半,便引燃火油,崩塌闸门,放湖水倒灌江流,届时江面逆涌,我舰皆成靶船。”
    舱内一时寂静,唯闻风雨叩窗之声。刘朗年轻气盛,按剑而起:“父皇何须顾虑?儿愿率锐卒百人,夜泅登岸,焚其石炮!”
    王敦却摇头:“不可。田琨既敢布此死阵,岂无防备?彼已在沿岸密植蒺藜、伏弩,更有夜枭营巡哨,专司听水辨息。你若下水,未及三丈,便已成刺猬。”
    刘羡不置可否,只问谯登:“慎明,若你在齐营为将,当如何守此于湖?”
    谯登沉吟片刻,忽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置于案上轻轻一晃——铃声清越,余韵悠长。他道:“于湖水门,地势狭长,左倚青山,右临浊浪。若我是田琨,必于山腰悬三百铜铃,以细丝连之,横跨水面。凡舟船过境,触丝则铃响,声传十里。此非为警,实为惑——铃声一响,我军必以为伏兵已动,仓促应变,阵脚自乱。”
    刘羡抚掌而笑:“果然还是慎明知兵!”随即令侍从取来三枚小旗:赤、青、黑。他亲自执笔,在赤旗上书“火”字,在青旗上书“风”字,在黑旗上书“水”字。掷于案上,朗声道:“今夜子时,分三路行事——霍彪率二百死士,乘子母火船,佯攻龟山坳,火光一起,齐人必以为我主力来袭,倾巢而出;文硕带五十精锐,扮作溃兵,沿西塞山南麓佯退,引其石炮轰击,消耗弹药;至于于湖……”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敦脸上,“处仲,你我二人,率主力缓进,泊于湖口十里外,擂鼓三通,鸣角九声,作势欲攻,却按兵不动。”
    王敦一怔:“陛下这是……”
    “是示弱。”刘羡目光如刃,“田琨最怕什么?怕我避而不战,绕道陆路;怕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更怕我弃船登陆,断其补给。所以他才设此三重杀局,逼我速战。我偏不如他所愿——我让他等,等到粮尽,等到心焦,等到他疑神疑鬼,以为我另有奇兵。”
    陆云恍然:“陛下是要……拖?”
    “非拖,是熬。”刘羡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熬到他夜里睡不着,熬到他斥候来回奔命,熬到他麾下将士生疑——为何天子近在咫尺,却不来攻?为何火光冲天,却无后续?为何鼓角震天,却不见一卒登岸?”他搁下茶盏,声音渐冷,“人心最易疲倦,疑心最易滋长。七日之内,田琨必自乱阵脚。”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龟山坳火势渐熄,齐军伏兵扑空而返,士气已挫;第三日,西塞山石炮连发百余弹,尽数落入空谷,守军疲惫不堪,怨声四起;至第五日,于湖水门竟有两队巡逻兵因误判铃声,彼此误击,死伤十余人。田琨终于按捺不住,亲率千人出寨查探,却只见到江面空阔,汉军船队静静泊于远处,旌旗招展,鼓角不鸣,仿佛一幅凝固的画卷。
    第六日夜,暴雨如注。齐军哨塔灯火昏黄,铜铃被雨水打得叮咚乱响,哨兵呵欠连天。就在此时,一支三十人的水鬼队,借着雷声掩护,悄然潜入湖底闸门之下。为首者正是刘朗,他咬着匕首,双手如钩,攀附青苔滑腻的石壁,背上竹筒里装着特制火油膏——此膏遇水不散,沾衣即燃,且燃势极缓,足可烧穿三寸厚铁闸。半个时辰后,闸门内侧三处关键铆钉悄然熔断。
    第七日寅时,汉军旗舰“飞鲸号”忽然升帆,全军拔锚。田琨在寨中狂喜,急令开闸放水,欲借倒灌之势冲垮汉军船队。孰料闸门刚启一道缝隙,轰然巨响,烈焰自内喷薄而出,整座水门如纸糊般崩塌!滚烫湖水尚未涌出,反被火势引燃,化作一条赤龙,沿着闸槽逆冲而上,顷刻间吞没寨门、箭楼、囤粮仓。火光照亮半边天空,映得田琨满脸焦黑,目眦尽裂。
    此时,王敦亲率艨艟舰群如离弦之箭,自火海两侧切入。那些预留孔洞的船舷上,舫板瞬间拼接,数十艘战舰连成一道浮动堤坝,生生截断湖口退路。谯登率三百锐卒,踏着浮桥跃入敌寨,所过之处,齐军溃不成军。刘羡立于楼船高台,未披甲,仅着素袍,手持一柄青玉笛,竟于万军厮杀之际,悠悠吹起《破阵乐》。笛声清越凌厉,穿透烟火与喊杀,如寒刃劈开混沌。汉军将士闻之,肝胆俱沸,呐喊震天,竟将齐军哭嚎尽数压下。
    鏖战至巳时,于湖水寨灰飞烟灭。田琨自刎于残旗之下,首级悬于“飞鲸号”桅顶。此役斩首四千二百余级,俘敌六千三百余人,缴获战船一百七十艘,火油、箭矢、粮秣堆积如山。更缴获齐军密信一封,内有高演亲笔朱批:“若于湖得手,即刻移师义安,掘刘氏祖陵,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刘羡阅毕,将信投入火盆,火苗腾地蹿高三尺,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他未言一字,只令取来帛纸,亲书一道敕令:“着即追赠田琨为镇南将军,赐棺椁,归葬洛阳北邙山祖茔;其部降卒,编入江州水师,每户赐田二十亩,免赋三年。”
    众人愕然。王敦低声问:“陛下怜其忠勇?”
    刘羡望向江流尽头,淡淡道:“非怜其人,是敬其志。齐人能设此三重死局,非庸碌之辈可谋。与其杀之以泄愤,不如化之以为用——田琨若在,必不肯降;然其部下多为淮南子弟,家眷尚在齐境。我赐田免赋,非为养虎,是种根。”
    午后,捷报快马加鞭驰往义安。同日,刘羡命陆云草拟《谕齐军将士书》,以白麻纸印就,千份投于齐境各州郡。文中不斥其主,反赞齐军将士“执戈卫土,虽敌犹敬”,更言:“尔等父母妻子,皆在江南,朝廷已遣使赴建邺,抚恤流民,修缮屋舍,发粟赈饥。若愿归者,持此书至丹阳府衙,授田授械,一体视之。”
    消息传出,齐军各部军心动摇。更有传言,齐主高演闻于湖惨败,暴怒之下杖毙七名监军,又将田琨遗孀打入冷宫,株连其族。而汉军水师稍作休整,即挥师东进,兵锋直指建邺。
    十月十七日,大军抵建邺郊外。城头齐军旌旗歪斜,守卒面有菜色。刘羡未令强攻,只命于城外筑高台,设香案,亲祭故晋室宗庙。他焚香三炷,躬身九拜,朗声道:“晋祚虽终,礼乐未绝。今日刘羡代天讨逆,非为灭晋,实为续晋——续其仁政,续其教化,续其不屈之魂!”
    话音未落,建邺西门轰然洞开。守将裴嶷率文武百官,素服出降。刘羡扶起裴嶷,亲手为其解去甲胄,赐酒一爵,温言道:“卿守孤城三月,未失臣节。自今日起,建邺复为晋都,尔等仍是晋臣。”
    裴嶷泪如雨下,伏地再拜。
    当日黄昏,刘羡独步登上建邺城楼。晚风拂面,暮色苍茫,秦淮河上画舫零星,隐约传来琵琶声,如泣如诉。他凝望对岸乌衣巷方向,忽见一点灯火摇曳,由远及近,竟是李矩所部前锋,打着“晋”字大旗,自襄阳方向星夜兼程而来。旗下骑士风尘仆仆,甲胄上犹带血污,却精神抖擞,望见城头汉军旗帜,齐声高呼:“天子万岁!晋室中兴!”
    刘羡伫立良久,直至月升中天。他解下腰间玉珏,抛入秦淮河中。玉珏沉入水底,激起一圈微澜,旋即消弭于浩渺波光。
    翌日,诏书颁行天下:建邺升为陪都,改名“金陵”;设江南行台,以陆云为尚书左仆射,总揽军政;赦免扬州境内所有附齐者,唯首恶不赦;令工部即日起重修太庙,恢复晋室宗祀;并诏令天下僧寺,于金陵报恩寺设立“护国法会”,延请佛图澄弟子讲经七日,超度战殁将士。
    而刘羡并未久留。十一月初,他留王敦镇守金陵,自率禁卫、郎官及刘朗所部,轻骑北上,目标直指许昌。临行前,他在秦淮河畔码头,接到义安急报:阿蝶病势转笃,已卧床不起;皇后曹尚柔亲赴报恩寺,焚香七昼夜,祈求佛力加持;太上皇刘恂于无极殿内设坛,日诵《金刚经》百遍,声嘶力竭,犹不肯停。
    刘羡沉默良久,只提笔在奏章末尾朱批八字:“保重身体,静待凯旋。”
    船离金陵时,岸边忽有百姓自发聚集,老者捧黍米,幼童献野菊,妇人默默垂泪,无人喧哗,唯见江风卷起无数纸钱,如白蝶纷飞,飘向天际。
    刘羡立于船头,未回头,亦未抬手。他只是解开束发紫带,任长发散落肩头,任江风撕扯衣襟。夕阳熔金,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水天相接之处,仿佛一道尚未合拢的伤口,又像一道正在愈合的誓约。
    舟行渐远,秦淮河上最后一抹夕照,终于沉入苍茫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