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四十一章 再议扬州
    在王弥渡江抢夺京口以后,扬州的急报便如雪花般飞往义安,通报各郡县沦陷的消息。而整个江左战局的败坏之快,或者说吴人门阀改投阵营的速度之快,远远超过了义安朝廷的预料。
    以致于杜弢在解围合肥后,召...
    启明六年六月庚辰,日头初升,天光未盛,日月湖上浮着薄雾,水汽沁凉。显美庐外的竹篱边,刘维蹲在青石阶上,用一根枯枝反复刮着泥地,刮出一道歪斜的沟痕,又用脚趾碾平,再刮,再碾。他已这样坐了快一个半时辰,衣襟前襟沾满灰土,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没抬一次头。
    嵇绍立于廊下,手中捧一卷《论语》,目光却落在那小小背影上。他没出声,只将书页翻过一页,纸声轻响,如叶坠池。
    辰时三刻,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而稳,不疾不徐,停于竹门之外。接着是叩门声,三短一长,极有分寸。
    嵇绍合书,缓步而出。门开处,见孟和一身素色深衣,腰束革带,风尘未洗,眉宇间却掩不住激越之色。他身后两名齐汉甲士肃立,中间一人青衫小冠,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刘暾。
    “孟卿。”嵇绍拱手。
    孟和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目光越过嵇绍肩头,一眼便望见石阶上那个低头刮地的孩子——瘦削、倔强、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把尚未开刃却已蓄势待发的短匕。
    他喉头微动,竟一时失语。
    嵇绍侧身让路,低声道:“柏舟,来。”
    刘维听见声音,指尖一顿,枯枝断作两截。他缓缓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才抬眼望向门外。
    孟和怔住了。
    那孩子一双丹凤眼,眸子极黑,黑得不见底,却无半分孩童该有的懵懂或怯懦。他只是静静看着,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不是九岁稚子,而是久历沙场的老卒,在辨认敌我阵列。
    刘暾却已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托起一枚青铜虎符,高举过顶,声音哽咽:“臣刘暾,奉天承运,恭迎皇子殿下归国!”
    刘维未动。
    他盯着那枚虎符,目光从纹饰看到缺口,从缺口看到边缘磨痕,最后落在刘暾花白鬓角与额上新添的数道深纹上。良久,他才问:“我阿母……可曾留下话?”
    刘暾垂首,声音低沉:“皇后娘娘临终前,亲授此符于臣,言道:‘若柏舟得返,即以此符为信,护其周全,不得令其受辱,亦不得令其蒙尘。’”
    刘维没接符。
    他忽然转头,看向嵇绍。
    嵇绍微微颔首。
    刘维这才伸出手,不是去接虎符,而是轻轻覆在刘暾手背上。指尖冰凉,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攀墙、投石磨出来的。
    “老师教过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可我既非庶人,亦非大夫。我若归国,算什么身份?”
    孟和心头一震,几乎要脱口而出“皇子”,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下。他想起临行前刘羡密诏所言:“勿提名分,勿称尊号,先以寻常学子身份接入义安,待入宫面圣,再定仪制。”
    刘暾亦是一滞,旋即会意,改口道:“殿下若愿,可随臣等同行。沿途自有车驾,饮食起居,皆按太学博士子弟之例。”
    刘维点点头,终于收回手。他转身回屋,不多时拎出一只粗布包袱,里面只裹着三样东西:一册手抄《孝经》,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一把三寸长的铜匕,鞘已斑驳;还有一枚半旧的玉珏,雕工朴拙,正面刻着“维”字,背面是半个“刘”字,似被利器硬生生劈开,裂痕犹新。
    他将玉珏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嵇绍默默取下腰间一枚旧佩,青玉所制,温润内敛,上面只刻着一个“绍”字。他解开丝绦,亲手系在刘维颈上,玉坠贴着少年微突的喉结,凉意沁肤。
    “此物,”嵇绍道,“乃你母亲当年亲手所赠。她说,若有一日你归家,便以此为凭,证明你是我嵇绍亲自教养之人,不是流落民间的弃子,更非无根浮萍。”
    刘维低头看着玉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未言语。
    孟和见状,忙取出一领素色锦袍,双手呈上:“殿下,请更衣。”
    刘维接过,却未立刻换。他解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露出精瘦却筋骨分明的肩背,左肩胛处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弯月——那是五岁那年,为护住母亲灵位,被乱兵推搡撞在柱角所致。
    他穿上锦袍,宽袖垂落,衣料柔软,却令他身形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绳索捆缚。他抬手抚过袖缘金线,动作生涩,像是第一次触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嵇绍走上前,替他正了正衣领,指尖拂过脖颈,又顺着他腕骨往下,轻轻捏了捏他紧握的拳头。
    “松开些。”他说。
    刘维慢慢松开手。掌心里,玉珏棱角已将皮肉硌出几道红印。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您不跟我走么?”
    嵇绍摇头,笑意温和而坚定:“显美庐尚有百余名学子,日日等着听讲。我若走了,他们便失了师承。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刘维颈间新挂的玉佩,又落回他眼中,“你母亲把你交给我,是让我教你做人,不是让你永远跟着我。你该回去了,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刘维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朝嵇绍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嵇绍伸手扶他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过去:“路上闲暇,可读此卷。是我这两年所录《春秋》微言,其中夹注,皆为你而写。”
    刘维双手接过,竹简微沉,带着墨香与体温。
    此时,庐外传来齐汉使者的声音:“孟常侍,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孟和躬身请行。
    刘维转身欲出,却又顿住。他折返回来,从包袱里取出那册《孝经》,翻至末页,那里有嵇绍亲笔题写的两行小楷:
    “孝者,非唯顺亲,亦为守志。
    维也,当以身为剑,以心为鞘,护汉祚于不坠。”
    他撕下这页,双手捧至嵇绍面前。
    嵇绍一怔。
    刘维仰起脸,眼眶通红,却无泪:“学生不敢带走老师的手迹。只求……留个念想。”
    嵇绍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取过案上朱砂笔,在撕下的纸页背面,又添四字:
    “慎终如始。”
    墨迹未干,刘维便小心叠好,贴身藏入怀中,紧压在心口位置。
    门外马车已备妥。一辆青帷皂盖轺车,两侧配甲士八人,另有两辆辎重车随行。刘暾亲自掀开车帘,孟和扶刘维登车。少年踏上踏板时,脚步微顿,回望显美庐——竹篱、曲径、荷塘、书斋,还有廊下独立的嵇绍。
    阳光正穿过云隙,洒在他银白的发梢与素净的衣袍上,他负手而立,身影清瘦如竹,仿佛早已在此伫立千年,只为送这一程。
    刘维没有挥手,只是深深看了最后一眼,便俯身入车。
    车轮辚辚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出日月湖畔。刘维坐在车厢内,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平放膝上,闭目不语。孟和坐于对面,几次欲言,终又止住。
    车行十里,过冉庄。庄口那棵老槐树下,几条恶犬正懒散卧着,其中一条颈间系着褪色红绸,腹下鼓胀,显然已有身孕。刘维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那狗似有所感,忽然抬头,冲着马车低吠两声,尾巴却轻轻摇了摇。
    刘维放下帘子,闭目,呼吸渐沉。
    又行三十里,至灞水渡口。齐汉水师艨艟已泊岸等候。孟和引刘维登船,舱室宽敞,铺设华美,案上置有蜜饯、酥饼、新采莲蓬,还有两册崭新《史记》。刘维一一扫过,目光停在莲蓬上。他摘下一枚,剥开,取出嫩白莲子,含入口中。清甜微苦,汁水丰盈。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日,嵇绍带他去湖边采菱。他贪玩,踩断一根枯枝,跌入水中,浑身湿透。嵇绍并未责备,只蹲下身,用衣袖替他擦脸,说:“水性浮沉,原不必惧。人若自知其重,便不会轻易沉没。”
    船离岸,顺流南下。
    七日后,船抵合肥。何攀抱病迎于码头,须发皆白,形容枯槁,见刘维时老泪纵横,竟不能言,只颤巍巍解下腰间一枚铜鱼符,塞入刘维手中:“此乃老臣当年随先帝讨逆所授,今……今转授殿下,愿殿下持此符,重振汉纲!”
    刘维默然收下。
    又五日,至浔阳。此处已属南汉疆界,江防营校尉率三百甲士列队相迎,旌旗猎猎,甲胄铿锵。刘维立于船头,首次披上玄色云纹深衣,腰佩长剑(剑鞘未开),发束紫金冠,虽身形尚幼,却已有凛然之气。百姓闻讯聚于江岸,遥望船影,窃窃私语:“可是天家血脉?”“听说是先帝遗孤!”“怎生得这般冷峻?”
    无人敢近前,亦无人敢喧哗。唯有江风浩荡,吹动他衣袂翻飞。
    六月廿三,义安城北门洞开。
    刘羡亲率宗正、太常、尚书台诸卿,立于门楼之下。未着冕旒,仅戴通天冠,玄衣纁裳,腰悬赤霄剑。他身后,曹尚柔素衣端立,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神色温宁,目光却比谁都灼热。
    马蹄声近。
    一骑飞驰入城,骑士滚鞍下马,伏地高呼:“皇子殿下已至城外五里!”
    刘羡身形微晃,手指无意识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曹尚柔悄然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之上,掌心微暖。
    鼓乐齐鸣,钟磬和声。十二名金吾卫执戟开道,青帷轺车缓缓驶入北门。车帘掀开,刘维跃下车辕,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白玉石阶。
    刘羡凝望着他走近。
    九岁,瘦高,眉目如刀裁,唇线紧抿,眼神沉静得不像孩童,倒似一位历经风霜的使臣。他未跪,未拜,只是停在阶下三丈处,抬眼,直视天子。
    满朝文武屏息。
    刘羡喉结滚动,欲言,却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倒是曹尚柔缓步上前,未至刘维身前,先轻轻福了一礼,而后柔声道:“孩子,过来。”
    刘维目光移向她,那双丹凤眼中,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泄出一点迟疑,一点试探,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长久压抑后的微弱希冀。
    他迈步,踏上第一级石阶。
    第二级。
    第三级。
    直至站在曹尚柔面前,仰起脸。
    曹尚柔蹲下身,与他平视。她伸出手,不是去牵,而是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一片羽毛。然后,她解下自己腕上一串沉香木珠,共十八颗,颗颗圆润,暗香浮动。她亲手为他戴上,木珠贴着他细瘦的手腕,温厚而妥帖。
    “这是你母亲当年及笄时,我亲手为她串的。”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说,将来若有女儿,也要如此相赠。如今,我把它给你。”
    刘维垂眸,看着腕上深褐色的木珠,忽然抬起左手,将一直紧攥的右手摊开——掌心里,那枚半块玉珏静静躺着,裂痕狰狞。
    曹尚柔没有惊讶,只是伸出两指,轻轻托起玉珏,目光抚过那道劈开“刘”字的裂痕,良久,才道:“这玉,是你父亲十七岁时,亲手雕琢。他雕了整整三个月,雕坏七块,才成此器。他本想刻‘刘维永昌’四字,可刻到最后一个‘昌’字时,刀锋一滑,玉崩一角,裂痕正中‘刘’字。他不肯重雕,说:‘既已裂,便不瞒。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圆满?裂处,反是真处。’”
    刘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曹尚柔凝视着他,一字一句:“你父亲从未忘记你。他每年生辰,必独自登上西苑观星台,燃三炷香,对着北方,默祷半个时辰。他书房暗格里,锁着一匣画稿,全是你的小像——周岁抓周、三岁蹴鞠、五岁习射……每一幅,都题着日期,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刘维身体微微发抖,牙关咬得死紧,下唇已渗出血丝。
    曹尚柔伸手,拇指轻轻擦过他唇上血痕,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个梦。
    “你恨他不来接你,可你可知,他为何不来?”她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疲惫与痛楚,“因为当年洛阳陷落,他以为你与你母亲……一同葬身火海。他亲手埋了两座衣冠冢,一座在邙山,一座在西陵。他守墓三年,每逢朔望,必亲扫、亲祭、亲诵《招魂》。直到前年冬,孟和带回你尚在人世的消息,他当夜便咳血三升,昏迷七日。醒来第一句话是:‘速修栈道,通巴蜀,接柏舟归。’”
    刘维的眼泪终于滚落,大颗大颗,砸在腕上沉香珠上,洇开深色水痕。
    他忽然转身,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白玉阶上,额头触地,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丝呜咽。
    刘羡终于动了。
    他大步走下台阶,玄衣翻飞如云。他并未扶起刘维,只是在他身边单膝跪下,伸手,极其缓慢地,将儿子汗湿的额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紧闭的双眼。
    然后,他俯身,额头抵住刘维的额头。
    父与子,血脉相隔九年,山河相隔千里,此刻以最原始、最笨拙、最滚烫的方式相触。
    刘羡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柏舟……阿父……错了。”
    刘维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被他死死吞下。
    刘羡的手掌覆上他后脑,将他往怀里按,力道极大,仿佛要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父错了。”他重复道,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不该让你走,不该让你等,不该让你……一个人长大。”
    刘维在他怀中,终于崩溃。他抬起手臂,紧紧环住父亲劲瘦的腰背,指甲几乎抠进玄衣织锦之中,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压抑了整整九年的委屈、愤怒、恐惧、思念,尽数化作无声的泪水,浸透刘羡胸前衣料。
    曹尚柔静静立在一旁,抬袖拭去眼角泪痕,而后抬手,轻轻击掌三下。
    鼓乐复起,却不再肃穆,转为舒缓悠扬的《鹿鸣》之章。金吾卫齐声低喝:“恭迎皇子殿下——归国!”
    声浪如潮,涌向义安城每一个角落。
    此时,义安城东,新建的寺庙已落成。檐角悬铃,在夏日熏风中轻响,一声,又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自天际而来,涤荡尘嚣。
    而就在同一时刻,淮南某处荒僻驿亭内,一袭灰袍僧人倚门而立,仰望南方天空。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竹杖,杖头悬着一枚小小铜铃。
    铃声轻颤。
    他身旁,一名年轻僧人低声问道:“师父,您真的不随天子诏命返京么?”
    老僧微笑,目光澄澈如古井:“佛不渡人,人自渡。剑已出鞘,何须鞘护?”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渐渐消隐于云霭的义安方向,轻声道:
    “轮转王,不在庙堂,而在人心。”
    铜铃又响,余音袅袅,散入无垠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