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的香气从殿中四角陈设的香炉中丝丝缕缕溢出,飘在殿中,令闻者宁神。
九扇屏风勾勒山水,浅浅散溢灵光,在屏风之前,设有一御案,案上摆放着一盏墨色雁足灯,千年鲸妖的油脂被点燃,光焰温和,色如暖...
“噗——”
一口混着碎牙与内脏残片的血雾从闻香军喉中狂喷而出,如一道猩红箭矢直射三丈开外。他那具被气血撑得暴涨近尺的魁梧身躯,在戟刃落下的瞬间便如纸糊泥塑般向后弓起,脊椎骨节一节节炸裂脆响,胸甲凹陷如被千钧铁锤砸中,肋骨斜刺而出,刺穿皮肉,森白尖端在金阳下泛着寒光。
他手中那柄斩马刀尚未劈至半途,便已被黄天一戟从中劈断!断刃嗡鸣震颤,余势不绝,竟倒飞而回,一刀贯入身后一名校尉咽喉,血柱冲天!
“轰隆——”
七百精锐阵眼崩散,血云溃散如烟,阵势反噬之力倒卷而回,当场炸开十七八道人形血花。那些尚存气息的士卒纷纷跪倒,七窍流血,口吐白沫,浑身筋脉寸寸崩断,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拧转撕扯。有人手指痉挛抠进地面,指甲翻飞;有人双目暴凸,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更有人蜷缩抽搐,喉间发出幼犬濒死般的呜咽。
黄天胯下“月下霜”四蹄踏地,尘浪翻涌如怒涛拍岸。马首高昂,鼻孔喷出两道灼热白气,赤红瞳孔中映着漫天血雾,竟似有凶焰燃起。它未停步,反而前蹄高扬,一声长嘶裂空,声浪所过之处,十余名瘫软在地的士卒耳膜齐爆,鲜血汩汩淌出。
黄天端坐马上,玄衣猎猎,左臂微抬,大戟横于胸前,戟尖垂落一滴血珠,缓慢坠下,在半空拉出一道细长殷红弧线,“啪嗒”一声,溅在焦黑龟裂的地面上,绽开一朵细小却刺目的血梅。
风,忽地静了。
连哀嚎都弱了三分。
镇岁军中军大纛歪斜欲折,旗杆上“镇岁”二字被溅染得模糊不清,只剩一个血淋淋的“岁”字,像一只瞪圆的、惊恐未消的眼睛。
百步之外,圣香教中军阵前,任仲身形猛然晃了一晃,扶住城墙垛口才稳住身形。他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旁灰发长老嘴唇颤抖,喃喃道:“……罡气反震……筋骨尽碎……这已不是真气所能为……这是……这是以力破法,以势压境,是借天地之势,而是自身即为天地之势!”
房虎手握重锏,指节咯咯作响,额头青筋跳动:“他没破境!方才那一戟……分明已有罡气雏形!可他境界分明仍是真气初期!”
张崇却没再看战场,而是侧头盯住常执事,声音低沉如铁:“常执事,你教他两月,可曾教过他‘凝气成罡’之法?”
常执事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不……不曾!我只授他《焚心锻骨诀》前三重,通脉、聚气、化劲……凝罡之法……需得夏祐入门方可参悟,我……我怎敢……”
张崇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那他这一戟里的罡意,从何而来?”
常执事哑口无言,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雨夜——王喆独自在演武场练戟,暴雨倾盆,他浑身湿透,却将一杆木戟舞得呼呼生风,每一式落下,地面青砖皆蛛网密布,裂痕延伸三尺。当时自己还笑他“力猛而拙,失之灵动”,如今想来,那一式式看似粗莽的劈砸,竟暗合某种难以言喻的“势”之轨迹……仿佛他天生就懂山岳倾颓、雷霆崩裂的节奏。
“他不是练出来的……”张崇忽然轻声道,目光越过尸山血海,落在黄天背影之上,“他是……生来的。”
话音未落,郡城东门轰然洞开!
不是守军出击,而是溃兵潮水般涌出!却是镇岁军后阵被黄天冲阵时掀起的余波所撼,数支建制混乱的队列误以为中军已溃,竟自相践踏,乱作一团。此时见黄天一戟劈垮闻香军核心阵势,更有无数人转身便逃,如蚁群失巢,争先恐后奔向东门。城头守军措手不及,只来得及放下吊桥,便被溃兵裹挟着撞开瓮城门,人马践踏,哭爹喊娘,尸横遍野。
“杀——!!!”
一声怒吼撕裂死寂!
非黄天所发,而是自圣香教中军深处炸响!只见一袭玄色锦袍猎猎翻飞,七名黑甲亲卫簇拥之中,一道身影踏空而起!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手持一柄乌木折扇,扇面绘着一株墨竹,此刻扇骨尽开,根根如剑,寒芒吞吐。
“居安宗主,任仲!”
灰发长老失声惊呼,声音嘶哑:“他……他竟亲自出手了?!”
任仲确已按捺不住。他本为夏祐中期,距后期不过半步之遥,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更兼居安宗镇派绝学《九霄引雷诀》已修至第六重,可引天雷入体,掌心蕴藏霹雳。此前不出手,是因忌惮乱军之中暗藏的神藏境高手伏击,亦因不愿轻易暴露底牌。可眼下,黄天连破两阵,斩杀真气高手逾三十,毙命士卒近千,更将闻香军视为王牌的七百精锐阵势摧枯拉朽般碾碎——若再不出手,待其杀至中军,圣香教军心彻底崩溃,此战必败无疑!
“黄天!”任仲悬于半空,声如洪钟,震得城墙砖石簌簌落灰,“尔虽勇烈,终是蝼蚁撼树!今日本宗主亲临,赐尔……形神俱灭!”
话音未落,他右掌猛地向上一托!
轰——!!!
一道水桶粗细的惨白电光,竟自万里无云的碧空骤然劈落!电光蜿蜒如龙,所过之处空气爆鸣,空间扭曲,隐隐浮现蛛网状裂痕。雷光未至,下方大地已寸寸龟裂,焦黑翻卷,泥土如沸水般咕嘟冒泡。数十名离得稍近的士卒头发根根竖立,皮肤瞬间炭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尊尊漆黑雕像,继而轰然碎裂,齑粉飞扬!
“天雷引动?!”张崇瞳孔骤缩,“他竟将《九霄引雷诀》练到了‘引天’之境?!”
房虎与鹰钩鼻汉子亦面色剧变,齐齐后退半步。天雷乃天地之威,最是克制武者真气罡气,寻常真罡强者遇此,十有八九要被劈得魂飞魄散,肉身成灰!
电光瞬息即至,直取黄天顶门!
黄天却仍未抬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真气升腾,没有罡气缭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势外放。
只有掌心,静静摊开,迎向那毁天灭地的惨白雷光。
“找死!”任仲眼中厉芒一闪,催动雷法更甚,雷光骤然暴涨,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巨大雷爪,五指箕张,覆盖十丈方圆,遮蔽日光,阴影之下,万物失色!
“轰咔——!!!”
雷爪轰然按下!
电光与黄天手掌相触的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能量对冲的湮灭。
只有一声极轻微、极细微的“啵”声,仿佛水泡破裂。
紧接着,那毁天灭地的惨白雷光,竟如冰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挡下,不是被劈散,而是被黄天那只摊开的手掌,彻彻底底地……吞了进去。
掌心幽光一闪,一缕细微的电蛇在皮肤下游走,随即隐没无踪。黄天甚至微微曲了曲手指,似在感受那雷光入体的微麻。
全场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拂。
任仲悬于半空的身影,第一次剧烈晃动了一下。他脸上的从容、威严、胜券在握,尽数冻结,继而寸寸皲裂。他死死盯着黄天那只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引天之雷,竟被人生生吞下?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这分明是……妖魔之躯!是传说中上古异种,吞天食地的饕餮血脉!
“他……他不是人……”任仲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是……怪物……”
“怪物?”黄天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硝烟与血雾,精准无比地落在任仲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抹去的尘埃。
“你说错了。”黄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重锤敲在心鼓之上,“我不是怪物。”
他顿了顿,右手大戟缓缓抬起,戟尖斜指苍穹,一缕缕淡金色的气流自戟刃处悄然逸散,盘旋缠绕,竟在戟尖凝聚成一轮朦胧、晦暗、却无比真实的……弦月虚影。
月华清冷,不染尘埃。
“我是黄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而你……”
黄天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不过是,我登天路上,第一块垫脚石。”
话音落,他胯下“月下霜”陡然人立而起,长嘶震云!四蹄踏空,竟真的离地而起,悬浮三尺!马背之上,黄天大戟高举,戟尖那轮弦月虚影骤然膨胀、旋转,月华流转,竟将周遭百丈内所有光线尽数吸摄!天地为之一黯,唯余那一轮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的……霜月!
“不好!快退!”任仲魂飞魄散,失声狂吼,转身便欲遁走!
晚了。
黄天手臂缓缓下压。
那轮霜月随之沉落。
无声无息。
没有风,没有雷,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一道月华,如匹练,如天河,如亘古以来便悬于天际的审判之光,自戟尖流淌而出,不疾不徐,却避无可避,追无可追,径直斩向任仲!
月华所过之处,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冻结。任仲惊骇欲绝的脸庞、挥舞折扇的僵硬手臂、甚至飘荡的几缕胡须,都在月华触及的刹那,化为最纯粹的、闪烁着霜白寒光的……晶莹粉末。
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
月华掠过。
任仲悬于半空的躯体,从眉心开始,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
左半边身体,保持着惊骇欲绝的表情,缓缓向左飘落;右半边身体,依旧维持着挥扇的姿态,向右飘落。两片躯体切口平滑如镜,反射着冰冷月华,内部五脏六腑、骨骼经络,纤毫毕现,却无一丝鲜血渗出——所有血液、生机、乃至灵魂波动,皆在被月华斩中的瞬间,被那极致的寒意与锋锐,彻底冻结、粉碎、湮灭。
“啪嗒。”
“啪嗒。”
两片残躯,轻轻落在焦黑的大地上,激起两小片微尘。
死寂。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圣香教中军,数千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敬畏如神明的宗主,那位挥手间可引动天雷的夏祐中期强者,被一道月光……斩成了两片。
不是击杀,不是重创,是……抹除。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嗬……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响起。
是房虎。
他双目赤红,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黄天,手中重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双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他……他刚才……那一戟……”鹰钩鼻汉子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不是……那不是真气……也不是罡气……那是……那是……”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终究没能说出那个词。
但所有人都懂。
那是……神藏境!
唯有神藏境武者,才能初步沟通天地法则,将自身意志烙印于真气之中,化虚为实,凝练出属于自己的……领域雏形!那轮霜月,便是黄天以自身意志,强行扭曲现实,于现实之中开辟出的……一方绝对掌控的“月之领域”!
神藏境!
复州之地,千年未曾出过一位神藏!连州牧府邸供奉的最强客卿,也不过是夏祐圆满!此等存在,早已超脱凡俗,是人是仙,是神是魔?!
“跑——!!!”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圣香教中军,轰然崩溃!
再无丝毫阵型可言,再无丝毫斗志可言。数千人如受惊的蚁群,丢盔弃甲,推搡踩踏,哭爹喊娘,朝着四面八方亡命奔逃。有人连滚带爬扑向沟壑,有人疯了一样用头撞城墙,有人跪地磕头,额头撞得鲜血淋漓,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黄天端坐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并未追杀。
只是缓缓收回大戟。
戟尖那轮霜月虚影,随着他心意一敛,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环顾四周。
脚下,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断戟残旗插在泥泞血泊之中,破碎的甲胄反射着惨淡天光,断肢与头颅随意抛洒,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前方,是崩溃奔逃的十万叛军。
身后,是巍峨沉默的钟延德城。城头之上,无数双眼睛,或呆滞,或震撼,或狂喜,或绝望,齐齐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风,终于又吹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烟尘与血沫,拂过他玄色的衣袍,拂过他沾染血点的英武面庞,拂过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黄天轻轻一夹马腹。
“月下霜”长嘶一声,迈开四蹄,不疾不徐,踏着满地尸骸与鲜血,朝着钟延德城东门,缓缓而去。
马蹄踏在焦黑的大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远古战鼓,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之上。
每一步落下,都似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每一步前行,都似在铺就一条新纪元的道路。
城门之下,吊桥早已放下。守军将士们自发让开一条宽阔大道,无人敢言,无人敢动,只以最虔诚、最敬畏、最惶恐的目光,仰望着这位踏着尸山血海而来的少年。
他玄衣染血,大戟垂落,马蹄所过之处,血水自动分开,仿佛连这污浊之物,亦不敢沾染其身。
黄天行至城门洞下,微微勒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破损的箭垛,越过惊魂未定的守军,投向城内深处。
那里,是钟延德郡守府的方向。
也是,七皇子宁广玄临时驻跸之所。
黄天唇角,再次浮现出那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这一次,笑意深处,终于有了一丝……锋芒毕露的杀意。
“七皇子……”他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霜雪,穿透厚重的城门,直抵郡守府深处,“你借叛军之手,清洗地方,剪除异己,玩得……很痛快啊。”
“现在,该轮到你,尝尝这‘痛快’的滋味了。”
话音未落,他胯下“月下霜”蓦然加速,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霜白闪电,悍然冲入钟延德城!
城门洞内,光影交错,玄衣猎猎,大戟横空。
一个名字,随着他策马奔腾的滚滚烟尘,如惊雷般,轰然炸响在整座钟延德城的上空——
黄!天!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