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本来处于死境的黄天,竟然生生扛下了影先生那直刺心口的一剑,且轻易反杀!
这一幕,看得洪淮大脑登时宕机,心中震异,“黄天之肉身怎竟如此坚逾金刚?!”
不对!是比金刚更硬!
...
山风卷起黄天衣袍猎猎作响,那匹名为【月上霜】的白马昂首长嘶,四蹄踏地如擂鼓,霜色鬃毛在斜阳下泛着冷银光泽。他端坐马上,左手轻抚戟杆,右手垂于鞍侧,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肌肤却似白玉浸雪,透着一股非人间的沉静与锋锐。
山道狭窄,仅容三骑并行。而夏祐所率七百居安郡、千余下军,黑压压铺满整条谷道,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铁甲铿锵之声汇成一片肃杀洪流。可就在那山口一线之间,一人一骑,竟如磐石横江,硬生生将千军万马钉死在山脚之下!
“张崇?!”夏祐瞳孔骤缩,声音未落,已觉喉头发紧。
他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常冬口中那个“通脉中期便斩舵主如屠鸡犬”的怪物;卫虎案前反复念及、被称作“计划变数”的异数;更是此刻,他亲率精锐直扑棋山,却在山门之前,猝然撞见的……活人关隘。
可这关隘,未披甲,未列阵,未鸣鼓,甚至未怒目而视。
只静静立在那里。
像一杆插进大地命脉里的戟,无声,却令整座山脉屏息。
“放箭!”夏祐厉喝,声如金铁交击。
“咻——咻——咻——!”
百余支劲矢破空而起,尖啸撕裂长风,箭镞寒光如雨泼洒,覆盖黄天全身上下十二处要害!这是居安郡弓弩手最精熟的“锁魂连环射”,专为狙杀真气境高手所设——箭出即封退路,三矢连发必断筋脉,十矢齐至可碎腑脏!
黄天动也未动。
箭至身前三尺,忽如撞上无形铜墙,嗡嗡震颤,箭尾狂抖,继而“啪啪啪”接连爆裂!木杆寸断,铁簇崩飞,化作漫天星屑,在夕照中一闪即逝。
唯有三支残箭勉强刺入他肩头衣衫,却再难寸进,箭尖卡在皮膜之上,微微震颤,竟似插入千年玄铁。
“……金刚不坏?!”夏祐失声。
他不是没见过横练宗师。圣香教内便有两位长老修《九狱焚身诀》,炼至第七重时可硬抗真罡初期全力一击。可那等横练,周身虬结如铁铸,气血奔涌如滚雷,远观即知其悍烈。而眼前此人,肌肤温润如初生之子,血气内敛似古井无波,唯有一双眸子,平静得令人心悸。
那不是横练,是……万形归一之后的金肌玉骨,是肉身臻至万形极限后,自然生就的无漏壁垒!
“第二轮,强弩,覆甲穿心箭!”夏祐咬牙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咔咔咔——”
三百具擘张弩齐齐上弦,机括咬合之声如巨兽磨牙。弩手们双臂肌肉贲张,脊背弯如满弓,弩臂上搭着通体乌黑、箭镞呈三棱锥状的覆甲穿心箭——此箭专破铁甲,曾于郡试演武中一箭洞穿三重玄铁盾!
“放!”
“嗡——!!!”
三百道黑芒撕裂空气,竟带起低沉音爆!箭雨未至,气浪已如潮水般拍向黄天面门!
黄天终于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抬手。
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轻轻一推。
“轰——!”
一道无形气墙凭空炸开!不是劲风,不是真气,而是纯粹以肉身之力搅动天地元气,强行凝成的“势之壁”!三百支穿心箭撞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扭曲、变形、崩解!箭杆绞成麻花,铁簇熔作赤红液滴,簌簌坠地,灼烧草木,腾起缕缕青烟。
整条山道,死寂如坟。
千余士卒握紧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有人喉结滚动,有人小腿微颤,更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踩得碎石滚落山坡。
夏祐脸色铁青。他忽然想起卫虎曾随口提过一句:“若张崇真只通脉中期……那他这一身筋骨,怕已不逊神藏之下。”
当时他只当是夸张。如今才知,不是夸张,是低估。
——通脉中期?不,那是表象。真正恐怖的,是他那具身躯本身,已是超越境界桎梏的“活体神兵”!
“全军听令!”夏祐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居安郡分三队,左右包抄!下军持盾在前,持矛在后,结‘铁鳞阵’,正面推进!弓弩手游走攒射,压制其视线!我亲自断后,斩其退路!今日,务必生擒张崇,献于黄天座前!”
号角呜咽,战鼓如雷。
七百居安郡如两道黑色激流,从山道两侧密林中倏然杀出,足踏山岩,声震山谷,刀光映着残阳,恍若地狱裂开缝隙,涌出无数恶鬼。
千余下军则迅速列阵,前排盾手蹲伏,青铜巨盾连成一面移动城墙;后排长矛手半跪,矛尖森然斜指前方,寒光点点,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黄天依旧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扫过三方围拢之势,唇角竟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愉悦的确认。
确认这具身体,终于等到了一个配得上它力量的沙场。
“月上霜”,通灵神骏,似有所感,长嘶一声,四蹄离地,竟不退反进,迎着那面盾墙,踏空而行!
一步。
黄天手中漆白长戟,戟尖斜指地面,纹丝不动。
二步。
戟杆微震,一股沉雄沛然的血气自他足底炸开,地面龟裂,碎石悬浮,如遭无形巨锤砸落!
三步。
他右臂骤然回拉,戟柄抵住右肩胛,整个人弓如满月,脊柱金光隐现,仿佛一条蛰伏万载的蟠龙,正缓缓舒展爪牙!
“——破!”
没有怒吼,没有厉啸,只一个字,自丹田深处迸出,如九幽雷鸣,裹挟着万钧血气,轰然撞向千军阵心!
“轰隆——!!!”
那不是气劲,不是真气,是纯粹肉身之力引爆的“势之炸雷”!音波化作实质冲击,前方三十步内,所有盾手耳鼻齐喷鲜血,手中巨盾寸寸皲裂!后排长矛手如稻草般被掀飞,矛杆折断,人影翻滚,惨嚎遍野!
铁鳞阵,瞬息溃散!
“杀——!!!”
居安郡两翼精锐已至,刀光如瀑,自斜坡俯冲而下,意图将黄天连人带马劈成碎片!
黄天动了。
不是挥戟,而是——弃戟。
左手松开缰绳,右手五指箕张,凌空一抓!
“嗤啦——!”
三名冲在最前的居安郡高手,胸甲竟如纸糊般被硬生生撕裂!肋骨外翻,心脏裸露,尚在噗通跳动,已被一只白玉手掌攥住!
“噗!噗!噗!”
三颗滚烫心脏,在他掌中齐齐爆碎,血浆喷溅三丈,染红半片山崖!
黄天随手抛出三具无心尸骸,身形却已消失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左翼阵列中央。
双臂展开,如苍鹰振翅,肘、肩、膝、胯、足,八处关节同时爆发出刺耳金铁摩擦声!这不是招式,是“形”的本能——万形炼就后,他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筋络、每一束肌肉,皆可独立成形,自成攻伐!
“砰!砰!砰!砰!砰!”
五名居安郡好手,或被肘击面门,颅骨凹陷;或被肩撞胸口,胸腔塌陷;或被膝顶小腹,肠穿肚烂;或被胯撞腰眼,脊椎断裂;最后一人更被他足尖点中咽喉,整个脖颈三百六十度旋转,头颅朝后,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五具尸体,呈梅花状倒地,脖颈断口平滑如镜,竟无半滴血溢出——那是金肌玉骨之力,已精细到毫巅,杀人于无声,断脉于无形!
“妖孽!!!”右翼领队怒吼,挺枪直刺黄天后心,枪尖吞吐三寸真气寒芒,赫然是通脉后期!
黄天甚至未回头。
反手一掌,五指如钩,精准扣住枪杆!
“咔嚓!”
百年硬木枪杆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削,断面竟泛起淡淡金纹!
黄天捏着半截断枪,手臂抡圆,如掷标枪!
“嗖——!”
断枪化作一道白虹,贯穿七名居安郡士卒胸膛,钉入后方山壁,嗡嗡震颤,尾羽犹在抖动!
“撤!快撤!!!”右翼领队肝胆俱裂,转身欲逃。
黄天身形一闪,已至其身后,左手按在其天灵盖上,五指缓缓下压。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领队头颅竟被硬生生按进自己胸腔!脖颈扭曲,脊椎寸断,整个人缩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球,轰然砸地。
此时,山道之上,已无完整阵型。
居安郡死伤过半,残部抱头鼠窜,跌入山涧者不计其数;下军早已崩溃,丢盔弃甲,哭爹喊娘,互相践踏,自相残杀者比比皆是。
唯有夏祐,立于百步之外,玄甲染尘,手按剑柄,面色惨白如纸。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精锐,在那人面前,连一炷香都撑不过。
不是战败,是……碾压。
不是厮杀,是……屠杀。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夏祐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黄天缓缓转过身,山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澄澈如洗的眼眸,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名黄天。”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夏祐耳中,更穿透整片战场废墟,落入每一个幸存者心底,“苍天已死,而我……新生。”
话音落,他抬手,指向夏祐。
“你,降,还是死?”
夏祐浑身剧震。降?他乃圣香教真罡前期,黄天亲信,手握兵权,岂能向一个通脉境少年屈膝?可……不降?
他目光扫过满地残肢断臂,扫过插在山壁上那截犹自震颤的断枪,扫过黄天那双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笑得凄凉,笑得释然。
“呵……降。”
他缓缓松开剑柄,单膝跪地,玄甲撞击山岩,发出沉闷一声。
“夏祐,愿奉黄天为主。”
黄天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群山起伏的轮廓,夕阳正缓缓沉入云海,将整片山脉染成一片浩瀚的金红。
就在此时,他袖中一枚灰扑扑的铜钱,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那不是寻常铜钱,是当日于山脚溪畔,他拾起的一枚锈蚀古钱。背面阴刻“黄天”二字,正面则是一道模糊不清的奇异纹路,似篆非篆,似符非符。他一直未曾参透其意,只觉冥冥中似有牵引,便随手收起。
此刻,铜钱温热,纹路竟在袖中隐隐发亮,仿佛呼应着某种遥远而宏大的律动。
黄天心中一动,指尖悄然探入袖中,轻轻摩挲那枚铜钱。
刹那间——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渺意志,如九天星河流泻,倏然灌入他识海!
不是声音,不是言语,是无数破碎的画面、晦涩的法则、苍凉的吟唱,裹挟着一种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对“天”的定义与裁决权,轰然炸开!
他看见:
——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手持巨斧,劈开混沌,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苍穹之上,无数星辰组成庞大阵图,阵图核心,赫然是一枚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铜钱;
——大地龟裂,亿万生灵匍匐,仰望苍穹,口中呼喊的,不是神佛,不是仙帝,而是两个字:“黄天!”
——最后,画面定格:一袭素衣老者,须发皆白,盘坐于九重云阙之上,指尖一点金光,化作一枚铜钱,飘向人间……
“原来如此……”黄天闭目,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苍天已死,并非虚妄。
而是……旧天道崩毁,新纪元将启。
而“黄天”,从来就不是一个称号。
是职责,是权柄,是烙印在天地法则最深处的……终极校验码。
他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袖中铜钱复归冰凉。
山风依旧浩荡,残阳依旧燃烧。
可黄天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同了。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向跪地的夏祐,伸手,递出。
夏祐怔怔望着那只白玉般的手,迟疑片刻,终将满是血污与汗水的手,放了上去。
黄天轻轻一提,夏祐便如鸿毛般被拽起。
“既降,便不再是圣香教之人。”黄天声音平静,“从此刻起,你效忠的,只有‘黄天’二字本身。而我……亦将为你,重铸此界之天。”
夏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却只见黄天背影,已牵着【月上霜】,缓步踏上山道,走向棋山深处。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仿佛一条横亘于天地之间的金线,连接着脚下破碎的山河,与远方尚未升起的新月。
山道两侧,侥幸未死的下军士卒瑟瑟发抖,有人悄悄抹去脸上血泪,有人茫然四顾,不知该往何处去。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怯生生响起:“大……大哥,我们……还能回家吗?”
黄天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家?从今往后,这天下,便是你们的家。”
话音落,山风骤急,卷起漫天枯叶与未干的血雾,呼啸着,奔向更远的群山,更远的郡县,更远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