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成为了望旦大学的化学教授,但教务长林继亭和理科主任蔡骏并没有要求黄天立刻投入教研工作,而是给了两天时间让他先安顿下来。
而手上有钱,安顿下来自然不难,黄天领着柳元英六人,在望旦大学左...
赤云手掌压落之后,整座华氏山脉再无半点生机。
山体崩裂如龟甲,千峰尽折,灵脉寸断,地火喷涌而出,在焦黑大地上蜿蜒成赤色溪流。昔日云雾缭绕、鹤唳清越的天阙峰,如今只剩一截断裂的山脊斜插于烟尘之中,断口处裸露着暗红岩层,仿佛大地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风过处,灰烬扬起,裹挟着细碎金粉——那是华氏祖祠中千年不灭的鎏金香炉熔解后飘散的残渣;又有一缕青烟袅袅升空,是某位长老临死前捏碎的传讯玉符,尚未发出便已湮灭,只余一道将熄未熄的微光,在灰蒙蒙天幕下挣扎三息,终归寂灭。
黄天立于九霄之上,衣袍不动,双目垂落,瞳中倒映出下方惨景,却无悲喜,亦无快意,唯有一片澄澈如古井寒潭的平静。
他非嗜杀之徒,亦非以屠戮为乐的魔头。他只是行道之人,所行之道,名为“正”。
正者,不偏不倚,不纵不枉,不因势而屈,不因利而移。晋室百年食人炼丹,自昆龙以下,层层分润,华氏不过其一环耳。此族坐拥灵山,豢养灵禽,子弟佩剑乘鹤,谈笑间指点江山,却在密室地窖中剖开凡人胸腹,剜心取胆,熬炼“续命丹”“破障丹”“凝神丹”。他们甚至编出一套说辞:凡人魂魄轻薄如纸,修者吞之,不过如饮清水,何罪之有?更有人著《人髓经》,言“民如稻黍,岁刈一回,丰年再植”,将千万生灵性命视作田亩耕种,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黄天搜魂龙袍青年时,便已见得此等册子,墨迹未干,犹带血腥气。
故而华氏覆灭,并非因黄天雷霆震怒,实乃因果闭环,水到渠成。
他未多看一眼,转身离去,身影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撕裂长空,直奔潞州腹地而去。
而就在他离去不过半刻,远方天际忽有异象。
一道银白剑光自极西而来,快逾闪电,竟在云层之上犁出一道长达千里的真空裂痕!裂痕两侧气流翻滚,如沸水激荡,隐隐可见剑气余波所及之处,连虚空都泛起细微涟漪——这是剑意凝练至极致,近乎割裂界膜的征兆!
剑光停驻于华氏废墟上空,缓缓收敛,露出一名白衣胜雪的中年剑修。他负手而立,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鞘无纹无饰,却似能吸尽天地光华,连周遭残存赤气都悄然退避三尺。
此人眉目疏朗,气质清绝,眸中却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冷冽如万载玄冰的审视。
他低头俯瞰,目光扫过崩塌的山门、断裂的碑林、焦糊的灵田,最后落在那一片覆盖百里、尚未冷却的猩红血泥之上。
“华天铭……死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虚空。
他袖袍微拂,一缕剑气垂落,轻轻点向地面一处残碑。碑上“华氏列祖之灵位”七字尚存半数,剑气触之,残碑无声湮灭,连齑粉都不曾扬起,仿佛从未存在过。
“尸解仙陨,道庭初立,敕令未至而先诛一族……此人,不是昆龙口中那个‘新晋尸解’。”白衣剑修喃喃,指尖在剑鞘上缓缓划过,“昆龙若真只是一具刚蜕骨的老尸,绝挡不住此人三拳。”
他顿了顿,望向黄天离去方向,眼中寒芒骤盛:“能以拳破雷海,以掌覆千峰,非但力贯星斗,更蕴大道真意……此人之境,怕已不在尸解之下。”
话音未落,他足下剑光再度腾起,却未追向黄天,反朝东南方疾驰而去。
那里,是潞州第二大仙族——沈家所在。
沈家据有“青冥谷”,谷中万株青梧参天,栖凤引凰,更有上古阵图镇压地脉,号称“一谷可当十万兵”。其家主沈千岳,乃大乘后期修士,闭关三百年,传闻已参透半步尸解之秘,只待渡劫雷云降世,便可叩开仙门。
白衣剑修掠入青冥谷时,谷口大阵尚未开启,守山弟子尚在闲谈昨夜梦到凤凰衔珠,祥瑞临门。
他未发一言,只将右手按在谷口那块丈许高的“镇岳碑”上。
嗡——
碑身剧震,无数青色符文自石缝中迸射而出,织成一片厚重光幕,欲将他弹开。
白衣剑修五指微屈,轻轻一握。
咔嚓!
光幕应声而碎,如琉璃坠地,迸溅出万千青芒,尽数倒卷而回,轰然撞入谷内!
刹那间,青冥谷中梧桐倾折,凤巢崩塌,原本栖于枝头的数十只彩凤惊飞而起,翅尖刚掠过半空,便被倒卷而回的青芒扫中,连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一蓬绚烂血雾,簌簌洒落谷底。
“敌袭——!!!”
警钟未响三声,便戛然而止。
因为整个青冥谷,已在白衣剑修一握之间,彻底沉寂。
他缓步走入谷中,脚下青石寸寸龟裂,每一步落下,都似有无形重锤砸在人心之上。谷中修士纷纷从洞府、丹房、藏经阁中冲出,却在看见他面容的瞬间,齐齐僵立原地,面如死灰。
“沈千岳。”白衣剑修终于开口,声音如霜刃刮过铁砧,“出来。”
无人应答。
他也不催,只静静伫立,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谷中每一寸土地、每一座楼宇、每一处禁制节点。
三息之后,谷心一座浮空玉台轰然炸裂,一道灰影从中暴射而出,正是沈千岳!他须发皆张,双目赤红,身后竟浮现出一尊模糊不清的巨相虚影,头生双角,獠牙外露,周身缠绕黑气——赫然是以百名童男童女精血为引,强行凝聚的“凶煞法相”!
“竖子敢尔——!”沈千岳怒吼如雷,法相巨口张开,喷出一道黑虹,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草木枯槁,连光线都被吞噬!
白衣剑修抬眸,眸中无惊无惧,唯有一片漠然。
他依旧未拔剑。
只将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轻轻一划。
嗤——
一道纤细如丝的银线凭空出现,不闪不避,径直切入黑虹正中。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轻微一声裂帛之音。
黑虹从中断为两截,继而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黑灰,随风而散。
沈千岳面色剧变,法相虚影猛地一颤,竟出现蛛网般裂痕!
“你……你不是剑修?!”他嘶声厉喝,声音已带颤抖。
白衣剑修终于开口:“剑修?我修的是‘斩妄’之道。妄念不除,剑不出鞘。你炼童子血,养凶煞相,此为大妄;欺瞒宗门,谎报妖患,借剿魔之名屠村三百户,此为大妄;更以‘延寿丹’为饵,诱骗邻近三州凡人自愿献身,此亦为大妄……”
他指尖银线倏然暴涨,如游龙盘旋,瞬息之间,已将沈千岳连同其法相虚影,一同缠绕其中。
“既为大妄,当斩。”
话音落,银线骤然收紧!
噗!噗!噗!
连串闷响,沈千岳身躯寸寸崩裂,法相虚影如琉璃破碎,黑气逸散,而他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四窍,各有一道银线透出,稳稳悬于半空,微微震颤。
白衣剑修看也不看,袖袍一挥。
四道银线齐齐爆碎,化作漫天星屑,无声无息,落入青冥谷每一寸土地。
下一瞬——
轰隆隆!!!
整座青冥谷剧烈震颤,地面裂开蛛网状沟壑,梧桐树根寸寸断裂,地脉灵气疯狂外泄,化作滚滚青雾升腾而起!那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张口无声呐喊,正是被沈家炼化的童男童女残魂!
白衣剑修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身后,青冥谷地陷三丈,谷中所有建筑、禁制、灵药、典籍,尽数沉入地底,只余一个巨大深坑,坑底青雾弥漫,久久不散。
而就在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黄天,忽于云端顿住身形。
他缓缓侧首,望向青冥谷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并非惊讶,亦非警惕,而是一种……久违的确认。
他抬手,指尖一点赤芒浮现,随即化作一只微小火蝶,振翅飞向远方。
火蝶所过之处,虚空泛起涟漪,仿佛在无声回应着什么。
黄天唇角微扬,低语道:“原来如此……你也来了。”
他不再停留,赤金流光再度腾起,如流星坠向潞州最北——黑石原。
黑石原,晋国最荒凉之地,方圆千里寸草不生,唯余嶙峋黑岩如巨兽骸骨裸露于地表。此地本无仙族,却有一座由黑石垒砌的“万骨庙”,庙中供奉一尊无面石像,像前香炉日夜不熄,燃的却是人脂膏油,灯焰幽绿,照得整座庙宇鬼气森森。
庙中主持,乃一枯瘦老僧,法号“净尘”,实则为昆龙真君亲信,专司替晋室收缴“人丹原料”,二十年间,经其手送往神京的活人,不下三十万。
黄天踏进万骨庙时,净尘正跪在石像前,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自己左手小指。
血珠滴落香炉,绿焰陡然暴涨三尺。
“阿弥陀佛……”净尘头也未抬,枯哑嗓音如砂纸摩擦,“施主来得正好,贫僧这炷‘赎罪香’,正缺最后一滴心头血。”
黄天静静看着他削下最后一截指骨,任由鲜血汩汩流淌。
“你信佛?”黄天问。
净尘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佛?佛若真在,怎会容这人间吃人?贫僧信的,是昆龙真君给的‘长生契’——只要每年供上十万斤人脂、三千颗童心,便可得真君赐予‘不朽丹’一枚,服之,肉身不腐,魂魄不散,永享长生。”
他举起血淋淋的手,指向石像:“这无面佛,便是真君所化,专吃苦命人的愿力。施主若不信,且看——”
他猛地将左手按向香炉!
绿焰轰然腾起,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殿中昆龙真君高坐龙椅,面前悬浮着数百颗晶莹剔透的“愿力珠”,每一颗珠中,都封印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正无声嘶嚎。
“瞧见没?这才是真佛!”净尘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凡人愿力,最是甘美!比人丹强上百倍!施主,你身上愿力……似乎格外醇厚啊……”
话音未落,黄天已抬手。
不是拳,不是掌,只是一指。
指尖一点赤光,如星火坠落。
那赤光不疾不徐,却让净尘浑身汗毛倒竖,灵魂都在尖叫着逃遁!
他想躲,身体却如陷泥沼;他想念咒,舌尖却已冻僵;他想扑向石像求庇护,可那无面佛像,竟在赤光映照下,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空无一物,唯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噗。
赤光点中净尘眉心。
没有爆炸,没有火焰,只有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浆果坠地。
净尘的身体,连同他身后那尊无面石像,乃至整座万骨庙,都在赤光接触的瞬间,化作无数细微的金色光点,无声无息,飘散于风中。
风过黑石原,卷起细沙,呜呜作响,仿佛千万冤魂在低语。
黄天驻足片刻,俯身拾起地上一枚尚未燃尽的“人脂蜡烛”,烛芯上,一点幽绿火苗仍在跳动。
他凝视良久,忽而吹了一口气。
呼——
绿焰摇曳,竟未熄灭,反而愈发幽邃,焰心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张稚嫩孩童的脸,正对他微笑。
黄天神色不变,将蜡烛轻轻放在一块黑石之上。
“孩子,你的愿,我听到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赤金流光破开苍茫暮色,直指潞州最南——沧溟海。
海天相接处,浪涛如龙,一道孤岛矗立于惊涛骇浪之中,岛上建有一座白玉高塔,塔顶悬一口青铜古钟,钟身铭文曰:“镇海伏魔,佑我黎庶”。
塔中,一位白发老道正闭目打坐,膝上横放一柄桃木剑,剑穗上系着七枚铜铃,铃声清越,随海风阵阵飘散。
此人,正是晋国仅存的三位“镇海真人”之一,吕守拙。
他未炼人丹,不蓄私兵,三百年来,独自镇守沧溟海眼,抵御海底妖魔侵蚀陆地,救下渔民无数。
黄天登岛时,吕守拙已起身,立于塔顶,遥遥拱手。
“道友止步。”老道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老道吕守拙,忝居沧溟海眼守塔人。道友一路所为,老道俱已知晓。昆龙当诛,华氏当灭,沈家当斩……皆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海:“然道友可知,老道这口‘镇海钟’,每日所镇之魔,并非来自海眼深处,而是来自神京。”
黄天脚步微顿。
吕守拙抬手指向北方:“昆龙真君每隔十年,便遣使者携‘缚龙索’入海,强拘海中千年蛟龙,抽其筋,剥其鳞,剜其目,炼成‘镇海丹’,服之,可压服海眼躁动。而那些被抽筋剥鳞的蛟龙,并未死去……它们的怨气、痛楚、不甘,尽数沉淀于海眼深处,日积月累,已化作一尊‘万怨魔胎’。”
他轻抚桃木剑:“老道镇的,从来不是海妖,而是神京制造的恶果。若道友今日诛我,海眼即溃,万怨魔胎出世,顷刻间,沧溟万里,生灵涂炭。”
黄天仰首,望向那口青铜古钟。
钟身斑驳,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钟内并无符箓,唯有一道道细密如发的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雾气——那是被强行封印的怨气,正日复一日,侵蚀着钟体,也侵蚀着吕守拙的寿元。
黄天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为何不走?”
吕守拙笑了,笑容苍老而坦荡:“走了,谁来镇?道友?还是那新立的道庭?你们要肃清人间,却未必愿为这看不见的恶果,担下这看不见的因果。”
他深深一揖:“老道不敢求道友饶命,只求道友容我再镇三月。三月之后,万怨魔胎将临蜕变之期,届时,老道自会引它出海,与之同归于尽,换沧溟百年安宁。”
黄天凝视他良久,终于颔首。
“三月之后,我来送你。”
吕守拙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塔顶铜铃齐鸣,清越悠长,直入云霄。
黄天转身离去,踏浪而行,赤金流光在碧波上拖出长长尾迹,宛如一道燃烧的航路。
他未曾回头,却在离开岛屿十里之时,袖中悄然滑落一枚赤色玉简,悄然沉入海底。
玉简之中,只刻八字:
【镇海不易,道友珍重。】
风浪依旧,沧溟浩渺。
而就在黄天身影彻底消失于海平线之际,远处天际,又一道银白剑光,悄然掠过云层,静静停驻于沧溟海上空。
白衣剑修俯瞰孤岛,目光扫过塔顶那抹白发,又落向黄天离去的方向,眼中寒冰,竟似融开一线。
他抬手,指尖银线微闪,却未落下。
只将一缕剑气,轻轻注入海面。
海波微漾,那枚沉入海底的赤色玉简,悄然浮起,静静悬浮于水面,赤光流转,映得整片海域,如燃起一片温柔火海。
剑光一闪,白衣剑修已然远去。
天地辽阔,风云再起。
而黄天,正立于更高苍穹,俯瞰整座潞州。
他掌心摊开,三千光轮早已消散,此刻,他手中只有一卷未展开的黄色诏书。
诏书封面,以朱砂写着四个大字:
【黄天道律】
他目光如炬,穿透万里云层,照见潞州每一处山川、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匍匐于地、瑟瑟发抖的凡人头顶。
他知道,华氏、沈家、万骨庙的覆灭,只是序章。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七十二座仙族,三百六十一座“人丹坊”,一千八百处“活祭场”,以及,藏在晋国宗室密档最深处,那一份名为《万寿图》的名录——名录之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整整九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名,被昆龙真君亲自赐予“长生契”的邪修名字。
黄天缓缓合上诏书。
赤金流光,再度撕裂长空。
这一次,他飞向的方向,是潞州中心——古阳城。
古阳城,晋国旧都,也是《万寿图》存放之地。
城中,一座漆黑如墨的“玄阴塔”静静矗立,塔顶,九万七千三百二十六盏长明灯,正幽幽燃烧。
每一盏灯,都代表一条,被赦免的罪孽。
黄天的身影,已在塔门之外。
他伸手,推门。
门内,灯火通明,映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血色名录。
而名录最顶端,第一行,朱砂写就的名字,赫然是:
【昆林芬卿】。
黄天目光扫过那行字,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苍天已死……”
他低声吟诵,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整座古阳城。
“黄天当立。”
塔内,九万七千三百二十六盏长明灯,齐齐爆裂!
赤焰冲天而起,将整座玄阴塔,映照得如同白昼。
不,是比白昼更亮,更烈,更不容置疑的——
煌煌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