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陆离已经不是第一次执行惩罚任务了。
早在刚刚进入乐园的时候,陆离就因为内牧场主的安排被迫违规过一次了。
占星师原本的计划是让陆离主动违规,关键时刻利用职阶的能力逃脱猎杀者的追捕。...
北风卷着灰烬掠过焦黑的山脊,明月湖蒸腾的雾气尚未散尽,格罗斯盆地里最后一株断臂藤在菌毯覆盖下蜷缩枯萎。陆离站在朋格山脉南麓的断崖边,脚下是被神火蠕虫犁过三遍的赤褐色土地,远处,十八万神火蠕虫正以一种近乎沉默的节奏向前推进——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腹足碾碎岩层时沉闷的“咔嚓”声,以及菌毯在岩缝间无声蔓延时细微的、类似呼吸的鼓胀音。
塔丽莎悬浮在他身侧半尺处,指尖悬停着三枚微光流转的金色符文,那是从明月湖底、格罗斯盆地裂谷与灵魂沼泽废墟中回收的残片。每一片边缘都缠绕着细若游丝的黑气,像活物般微微搏动。毒液则蹲在崖沿,用螯肢小心刮下一小块岩壁表层的灰白结晶,放入随身携带的琉璃管中。那结晶在管内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龟甲纹路。
“朋格山脉……不是山。”毒液的声音低哑,带着刚从地下爬出的湿冷,“是肋骨。”
陆离没回头,只抬手一招。三枚符文应声飞入他掌心,彼此牵引,自动拼合成一个不完整的六芒星轮廓。中央空缺处,隐隐透出一线幽蓝微光,仿佛隔着一层薄冰望向深海底部。他闭眼,意识沉入体内——那里,一道金线般的职阶烙印正静静蛰伏于心脏与脊椎交界处,温顺得如同沉睡的幼蛇。可就在符文亮起的刹那,那烙印骤然一跳,金线末端竟浮出半粒微不可查的墨点,像是被无形之手强行点染上去。
“它在认亲。”陆离睁开眼,语气平淡,却让塔丽莎指尖符文猛地一颤,“贤者和医者没死,只是被‘收’走了。”
话音未落,千里之外,朋格山脉主峰“兽神王座”的峰顶骤然爆开一团无声的猩红光芒。不是火焰,不是晶能,而是一种粘稠如血浆、缓慢如凝胶的暗红物质,自山顶裂口喷涌而出,瞬间覆盖整座山巅。紧接着,整条山脉开始“呼吸”——山体表面浮现巨大而规律的起伏,岩层如肌肉般收缩舒张,裸露的断面下,赫然是层层叠叠、泛着珍珠光泽的巨型骨质结构,其纹路,与毒液管中结晶一模一样。
“果然。”陆离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却缓缓上扬,“朋格山脉不是兽族圣地……是牧场主埋在这世界的‘肋骨’,而兽神王座,是祂插进地壳的‘脊椎’。”
塔丽莎终于开口,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凝重:“所以兽族不是信仰者,是……养料?”
“不全是。”陆离摇头,目光扫过下方汹涌的虫潮,“它们是‘引信’。十七个部族灭了十三个,剩下四个苟延残喘——这数字太整,整得不像巧合。占星师没跑,祂把自己‘拆’了。灯塔倒塌时炸开的不是建筑,是‘锚点’的封印。所有活物消失,是因为被抽干了‘存在感’,连同灵魂沼泽一起,被压缩成了一颗种子,种进了朋格山脉的心脏。”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那团缓缓搏动的猩红:“现在,种子发芽了。”
就在此时,凯撒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落在断崖另一侧。他脸色灰败,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层流动的、琥珀色的晶体在缓慢愈合。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青铜匣子,匣盖缝隙里,隐约透出与符文同源的幽蓝微光。
“拿到了。”凯撒嗓音嘶哑,把匣子往陆离面前一推,“第三个符文,最后两个,在王座内部。但……”他喘了口气,额角青筋暴起,“我进去时,看见贤者和医者了。”
陆离接过匣子,指尖拂过冰凉的青铜表面,匣内幽光忽明忽暗:“他们还活着?”
“比活着更糟。”凯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他们跪在王座下面,头颅低垂,后颈处……长出了同样的龟甲纹。贤者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骨头,医者……在用指甲刮自己的脊背,刮下来的不是皮肉,是细小的、正在发芽的菌丝。”
塔丽莎瞳孔骤然收缩:“共生?”
“不。”陆离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晶核,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金色裂痕。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晶核中心。刹那间,晶核内爆出刺目金光,无数细小的金色文字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凝聚成一行清晰无比的古奥铭文:
【以血为壤,以骨为柱,以绝望为薪,点燃登神之焰。】
陆离的手指悬停在铭文上方,没有收回。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原来如此。牧场主根本不需要我们这些‘变量’去战斗。祂要的,从来就不是胜负……是‘燃烧’。”
他猛地攥紧拳头,晶核在掌心无声化为齑粉,金粉从指缝间簌簌滑落,飘向山下翻涌的虫潮。那些金粉一触即燃,化作细小的金色火苗,随即被神火蠕虫本能吸入腹中。刹那间,前方十八万虫潮中,所有精英神火蠕虫齐齐仰首,口中喷吐的不再是赤金色神火,而是纯粹、炽烈、仿佛能焚尽概念本身的——白金烈焰!
“轰——!”
第一道白金火柱冲天而起,撞在朋格山脉山腰,整片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岩层寸寸剥落,露出其下愈发清晰的巨大骨质结构。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十八万道白金火柱如林立的巨矛,狠狠刺入山脉各处。火光映照下,山脉的“呼吸”骤然变得狂乱而痛苦,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山体崩裂的巨响,每一次舒张都喷出大股腥臭的暗红雾气。
“这不是进攻。”塔丽莎望着那片焚天煮海的白金火海,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这是……献祭。”
“对。”陆离的目光穿透火海,死死锁定峰顶那团搏动的猩红,“祂在逼我们烧掉这座‘肋骨’。烧得越狠,王座里的东西就越饿。而当它饿到极致,就会自己撕开封印……出来吃人。”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火海深处。下一秒,十八万神火蠕虫同时停止喷吐,所有白金烈焰倒卷而回,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炽白光流,尽数涌入陆离掌心。他手臂上的血管根根凸起,皮肤下似有熔岩奔涌,整条右臂瞬间化为半透明的琉璃质地,内部流淌着沸腾的白金光焰。
“所以,我不烧山。”陆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锐利,“我烧祂的‘火种’!”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刀,悍然斩向自己右臂!琉璃手臂应声断裂,断口处没有鲜血,只喷涌出比之前浓烈百倍的白金烈焰!那火焰并非四散,而是瞬间凝聚、坍缩,化作一颗只有米粒大小、却重逾山岳的白金火种,悬浮于他指尖,疯狂旋转,拉扯着周围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毒液!”陆离厉喝。
毒液早已蓄势待发,双螯交叉猛击自身胸甲!“咔嚓”一声脆响,甲胄碎裂,露出其下覆盖着细密黑鳞的胸膛。他猛地撕开胸甲,露出心脏位置——那里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一团不断吞吐着幽绿雾气的、形如蜂巢的活体组织。他毫不犹豫,将指尖白金火种狠狠按进那蜂巢核心!
“嗡——!”
无法形容的高频震动瞬间爆发。毒液身体剧震,七窍溢出缕缕青烟,胸膛蜂巢却骤然亮起刺目的白金光芒,所有幽绿雾气被瞬间净化、提纯,化作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白金光束,自他胸口射出,笔直射向朋格山脉主峰峰顶那团搏动的猩红!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被彻底点燃,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白金轨迹。峰顶猩红骤然凝固,随即剧烈沸腾,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那团粘稠的暗红物质疯狂扭曲、拉伸,试图逃离光束锁定,却在触及光束边缘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汽化、湮灭,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吼——!!!”
一声非人非兽、混杂着千万生灵濒死哀嚎的恐怖嘶吼,自朋格山脉最深处轰然炸响!整座山脉剧烈震颤,山体表面的骨质结构寸寸龟裂,露出其下蠕动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暗银色内核!那内核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颗与陆离刚刚捏碎的晶核一模一样的黑色晶石,每一颗晶石内部,都封存着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正是那消失的十三个部族!
“找到了!”陆离眼中寒光爆射,左手猛地一挥!早已潜伏在山脉阴影中的千名契约者瞬间现身,手中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枚枚刻满逆转符文的青铜罗盘。罗盘齐齐对准山脉内核,幽光一闪,一道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整座朋格山脉,将其彻底禁锢!
“塔丽莎!”陆离再喝。
塔丽莎眼神一凛,双手结印。十八万神火蠕虫放弃所有攻击姿态,全部调转方向,庞大的虫躯首尾相衔,以朋格山脉为中心,急速旋转!一圈、两圈……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赤金色漩涡!漩涡中心,正是山脉那暴露的暗银内核!
“神下侍从,第三只!”陆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虚空。血雾未散,一道由纯粹神火构成的巨大身影凭空显现,手持一柄燃烧着白金烈焰的长矛,矛尖直指山脉内核!
“焚尽!”陆离怒吼。
神下侍从发出无声咆哮,燃烧白金烈焰的长矛狠狠刺下!矛尖未至,恐怖的高温已将空间灼烧得扭曲变形!与此同时,十八万神火蠕虫组成的赤金漩涡骤然加速,产生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山脉内核上那些镶嵌的黑色晶石,在双重压力之下,纷纷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脆响,表面裂痕疯狂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峰顶那团被白金光束压制的猩红猛然向内塌陷,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光流,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射向陆离眉心!
“找死!”塔丽莎厉喝,手中金色符文化作盾牌挡在陆离面前。
暗红光流撞上符文盾牌,无声无息,盾牌上金光剧烈闪烁,瞬间黯淡大半。光流余势不减,径直穿透盾牌,眼看就要没入陆离眉心!
陆离却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扬起了嘴角。
就在光流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他眉心处,那道一直蛰伏的金色职阶烙印,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反抗,不是排斥,而是……欢迎。
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顺着那道暗红光流,直接灌入陆离识海:
【吾之锚,归位。】
陆离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离火”的清明瞬间被无边的、冰冷的、俯瞰众生的金色洪流淹没。他抬起手,轻轻接住那道射来的暗红光流,如同接纳一滴归家的雨。
“轰隆——!”
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跳的巨响,并非来自朋格山脉,而是……来自陆离体内。
他眉心的金色烙印,彻底化为一颗缓缓旋转的微型金色太阳。而太阳中心,一点暗红,正悄然滋生、蔓延。
塔丽莎和毒液的动作 simultaneously 凝固。两人死死盯着陆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惊骇。
陆离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掌。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小巧玲珑、通体由暗红水晶雕琢而成的……龟壳。
那龟壳之上,龟甲纹路清晰可见,正随着他掌心跳动的节奏,微微搏动。
“呵……”陆离——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存在——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音却带着奇异的双重回响,仿佛有两个人在同一具喉咙里低语。
他抬起头,望向那正在崩溃的朋格山脉,望向山脉内核上那些即将碎裂的、封存着亿万生灵面孔的黑色晶石,最后,目光穿透一切阻碍,仿佛直视着虚空尽头那不可名状的伟大存在。
“牧场主……”他唇齿开合,吐出的名字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久别重逢的熟稔,“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了那只握着暗红龟壳的手。
手背之上,一道崭新的、由无数细小金色符文组成的锁链,正缓缓浮现,深深嵌入皮肉,仿佛天生便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而就在锁链成型的同一刹那,远在万里之外,多玛帝国帝都最高处的圣堂穹顶之上,一枚早已蒙尘、无人问津的古老徽记,突然爆发出刺破天幕的、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与陆离手背上的锁链,遥相呼应。
整个轮回乐园,所有正在执行任务的契约者,无论身处何方,无论面对何种强敌,其腕表之上,都毫无征兆地跳出一行血红色、不断跳动的冰冷提示:
【警告:禁忌·登神秘仪启动进度:1%】
【检测到原初级坐标锚点:离火(ID:007)】
【虚空之树权限响应中……响应失败。】
【原因:锚点权限等级高于当前虚空之树干涉阈值。】
【备注:此为不可逆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