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胖的做法,看的程龙眼皮子直跳,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梁佳辉本身就是星火的艺人,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有可能知道范小胖和周树之间的关系的。
不过梁佳辉却没有告诉程龙,要么是范小胖做的比较隐秘,...
办公室里茶香氤氲,窗外初夏的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深褐色实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栅。陈昊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光束里缓慢升腾、散开,像一缕未落定的思绪。他没急着表态,只是将烟灰轻轻弹进青瓷烟缸,目光沉沉地落在周树脸上,仿佛在重新校准这个二十八岁年轻人的重量。
童钢也掐灭了烟,双手交叉搁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这是他当年在电影局当处长时养成的习惯,一旦进入正式谈判姿态,连呼吸都会下意识放沉半拍。
“七项计划……”陈昊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你把《功夫熊猫》放在十部大片计划里,不是心血来潮。”
周树点头:“不是心血来潮,是反复推演过的落子。《无极》之后,国产商业片口碑塌方,投资人捂紧钱袋子,观众用脚投票。这时候谁敢拍动画?没人信。但正因为没人信,才最该有人信——而且必须是星火信,必须是我信。”
他顿了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叩两下:“上美厂老一辈画师,我挖回来三十一个。其中十二个参与过《大闹天宫》原画,八个做过《哪吒闹海》分镜。他们不是技术退步了,是体制卡住了手,市场断掉了腿。现在我把人聚齐,给钱、给时间、给创作自由,再加一部能打进北美院线的剧本——这不是情怀,是精密计算。”
童钢忽地笑了:“你连票房都算好了?”
“算了一半。”周树坦然,“08年全球上映,保守预估北美票房三亿五千万美元起步。为什么?因为‘功夫’+‘熊猫’这两个符号,对西方观众是天然通行证。但通行证背后得有硬货——动作设计我请了袁和平团队做武术指导;配音阵容,我打算让成龙配阿宝父亲,李连杰配北极熊师傅,甄子丹配白头鹰反派。不是客串,是深度参与角色塑造。这三人加起来,海外认知度超过好莱坞一线明星总和。”
陈昊瞳孔微缩:“你真敢开这个口?”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周树目光灼灼,“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他们三人现在在国内接戏,片酬已经压到十年前三成,可海外片酬翻倍还抢不到档期。为什么?因为国际资本需要‘中国面孔’作安全阀。我给他们一个既能拿高薪、又能回祖国家门口拍戏的机会——这比签十个代言合同都有说服力。”
空气静了一瞬。童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那特效呢?你说摸着美国人过河……可美国河床底下全是专利壁垒,你怎么趟?”
“不趟专利,趟人才。”周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星火影视与美国维塔数码联合实验室的徽标,“去年十月,我以星火全资收购维塔旗下一支二十人特效小组,专攻毛发渲染与动态物理模拟——这两项,正是《功夫熊猫》成败关键。他们现在驻扎在上海,带第一批国内学员。三个月后,这批学员会飞旧金山,在维塔总部接受六个月封闭训练。所有费用,星火承担。”
他翻开册子,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单:“这里面五十六个人,全是从北影、中传、浙大动画系挑的尖子生,平均年龄二十三岁。他们学成归国那天,就是中国电影特效工业真正‘断奶’的时候。”
陈昊伸手接过册子,指尖抚过纸页上墨迹未干的签名栏——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张证件照,眼神清亮得像刚淬过火的刀锋。
“第五项计划,亚洲新星导演孵化基地……”童钢忽然插话,语气里带着考校意味,“你打算怎么筛人?靠星火投资额度?还是靠你个人审美?”
“双轨制。”周树答得干脆,“第一轨,由影协牵头成立评审委员会,成员包括您、陈主任、贾樟柯、王小帅、还有三位海外华人导演——标准公开:必须提交完整分镜脚本、十分钟样片、详细预算表。第二轨,星火每年拨五千万专项资金,设立‘破壁基金’,专门扶持三种人:少数民族导演、女性导演、残障导演。他们不用交样片,只要写出打动我的故事大纲,我就给钱、给设备、给宣发通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锋利:“童局,您在电影局二十年,见过多少好苗子被‘没资历’‘没履历’‘没关系’这三个词堵死在门外?现在我要在影协体系里,亲手凿开一道缝——不是施舍,是重建规则。”
陈昊忽然问:“如果吴主席出院后,反对这些计划呢?”
办公室霎时安静。窗外梧桐叶被风掀起一角,沙沙声清晰可闻。
周树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让整片阳光泼洒进来,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如刀刻。光线下,他左耳垂上一枚细小的银钉泛着冷光——那是他重生后第一天就去打的,提醒自己别忘掉前世那些被碾碎的野心与不甘。
“吴主席是前辈,我敬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但他住院前签的最后一份文件,是批准《十部大片计划》立项。这份红头文件里写得清楚:‘鼓励民营资本深度参与电影工业体系建设’。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这句话的射程之内。”
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膝盖并拢,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谦恭却脊梁笔直:“所以我不怕他反对。我只怕他看不清——现在不是要不要改革的问题,是改革慢一步,整个产业就会被时代甩出轨道。横店建了十年,可它再建十年,也变不成迪士尼。为什么?因为迪士尼卖的是IP,是文化母体,是能让孩子缠着父母买十套玩具的魔法。而我们还在为‘能不能拍’纠结,早该想‘怎么让人做梦’了。”
童钢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三天前在医院探望吴贻公时,老人枯瘦的手正捏着一份《人民日报》海外版,上面刊载着《功夫熊猫》概念图预告。吴老当时指着那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喃喃道:“这孩子眼睛里有光啊……可惜咱们的孩子,早忘了怎么点灯。”
“第六项计划,星火影视城挂牌‘中国电影生产孵化基地’。”陈昊忽然换了个话题,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横店那边,我昨天刚通完电话。徐总说,欢迎竞争,但有个条件——星火得先完成二期实景棚建设,并通过国家广电总局的安全生产认证。”
“二期六月三十号竣工。”周树接口极快,“认证材料明天一早,我亲自送到您办公室。”
童钢终于笑出了声:“你连验收日期都卡死了?”
“卡不死。”周树摇头,“是卡准。二期有十二座恒温恒湿摄影棚,全部按IMAX DMR标准建造。其中三座配备虚拟拍摄系统,数据直连上海特效中心。建成后,剧组开机当天就能收到第一版特效粗剪——这效率,横店要追,至少两年。”
陈昊深深吸了口气,突然看向童钢:“老童,你还记得九三年,咱们在长春电影制片厂蹲点调研时,老厂长攥着报废胶片盒跟咱们说的话吗?”
童钢眼神一颤:“他说……胶片会烂,但故事不能烂。”
“对。”陈昊盯着周树,“可现在故事也不够多了。审查尺度在松动,可创作者脑子没跟上。多少导演拍完戏不敢署名?多少编剧把剧本改得面目全非?树啊,你这七项计划里,哪一条是在救故事?”
周树沉默三秒,忽然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沓A4纸。纸张边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的微温,首页标题赫然是《中国青年编剧扶持公约(草案)》。
“第七项计划,我漏说了一条。”他将文件推到茶几中央,“不叫计划,叫公约。星火出资三千万,联合影协、北电、中戏,设立‘真实故事基金’。每年遴选一百个来自基层的真实人物故事——环卫工的日记、乡村教师的家访笔记、戍边战士的家书……由专业编剧改编成剧本大纲,获奖者直接获得星火优先签约权。最关键的是——”他指尖重重点在第三条,“所有改编权永久归属原作者,星火只买拍摄权,且保证首映礼邀请原作者全家观礼。”
童钢抓起文件,手指微微发颤。第一页下方,印着一行小字:“首批合作单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文联、贵州黔东南州侗族歌谣保护中心、云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独龙族语言抢救工程组……”
“你连边疆民族都算进去了?”陈昊声音发紧。
“算进了。”周树声音平静,“因为真正的中国故事,不在北京三环的咖啡馆里,而在海拔四千米的哨所,在没有信号的寨子里,在老人用最后力气哼唱的古调里。吴主席常说,电影是镜子。可镜子照见的要是只有都市白领的焦虑,那这镜子,早就该砸了。”
窗外蝉鸣骤起,一声紧似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陈昊忽然站起身,走到周树面前,伸出手:“我代表电影局,原则上支持七项计划。”
童钢紧跟着起身,两只手同时握上周树的手腕——不是握手,是像交接某种沉甸甸的器物。
“影协党组会议,下周三上午九点。”童钢声音低沉,“我会提请增补你为影协常务理事,分管产业发展与青年工作。”
周树没抽手,任由两人手掌的温度烙在自己腕骨上。他望着窗外,远处星火影视城一期工程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刺眼阳光,像一块尚未冷却的熔岩。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吴主席病房里,一直摆着1982年《少林寺》的剧照。”
陈昊和童钢同时怔住。
“他常摸那张照片。”周树目光未移,“摸的是李连杰练功的青砖地。上个月我去探病,看见他枕头下压着本《中国武侠电影史》,折页停在‘香港新浪潮对内地影响’那章。”
他缓缓收回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铜质怀表——表盖打开,内里不是机芯,而是一张泛黄胶片残片,上面依稀可见“少林寺”三个毛笔字。
“这是我托人从中影资料馆底片库找出来的原始拷贝残片。”周树合上表盖,金属轻响如钟,“吴主席不知道。我想等他出院那天,亲手交给他。”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空调低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陈昊深深看了周树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忽然停住,没回头:“树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七项计划全成了,五年后,这间屋子坐的可能就不是我们仨了。”
周树微笑:“那就说明,该换新人坐这儿了。”
童钢大笑,笑声震得茶盏里水纹乱跳。他抓起公文包,却在门口又驻足:“对了,韩三平那边,你那部《功夫熊猫》的合拍证,我让电影局特事特办。不过……”他眨了眨眼,“得先签个补充协议。”
“什么协议?”
“协议第一条:星火动画事业部,必须接收十名北影动画学院应届毕业生,管吃管住管培训,三年内不得解聘。”童钢笑着推门而出,“这可是我替老校长求的——他快退休了,就惦记着这事。”
周树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缓缓坐回沙发。他解开袖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前世为争《英雄》导演权,被制片方酒瓶划伤的。疤痕早已平复,却永远改变了他此后十五年的轨迹。
茶已凉透。他端起杯子,将残茶一饮而尽。
窗外,星火影视城二期工地塔吊正在缓缓转动,钢铁臂膀划破湛蓝天空,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