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是在为弟子还是张家后人铺路?”许川问道。
张凡叹道:“玄月宗可非你许家那般人才济济。
老夫若坐化。
哪怕留下灵宝,也无人再撑起霸主之名。
甚至于,灵宝还会成为祸患,被...
山风卷着碎雪掠过天武峰顶,许景武盘坐于寒玉台之上,双目微阖,眉心竖线隐没如初,周身却无半分灵力波动,唯有一股沉凝如岳、厚重如渊的气血在皮膜之下缓缓奔涌,似地脉暗流,无声无息,却蕴藏万钧之势。
山下,七脉环绕,云气氤氲。新筑山门巍峨耸立,青石为基,玄铁为棂,门楣悬匾,上书四字——“祖虚影门”,墨色淋漓,未落朱砂,却似有血光隐透。那是以许氏秘法,引武者千人精血共书而成,非符非阵,而是一种意志烙印。凡入此门者,神魂皆与匾文共鸣,自此血脉之中便刻下“不辱武者”四字铁律。
三日前,玄傀武宗与钟玄夜败走,余波未息,白水域各处魔修据点已悄然生变。有玄煞势力连夜迁徙,将豢养武者的“血圃”尽数焚毁;有阴窟老魔撕碎手札,将《噬髓炼形诀》投入熔炉;更有数家小宗,竟在宗门禁地立起武者牌位,焚香三日,名曰“赎罪”。非是敬畏,而是恐惧——一种对未知境界的本能战栗。他们不知元胎为何物,只知那百丈相虚影影一掌拍落,连玄煞中期都如纸糊般溃散,连反抗念头都未曾升起,便已被震断心脉、碾碎神魂。
可这还不够。
许景武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即逝,指尖轻叩寒玉台,一声清越如磬。
“明仙长老。”
话音未落,一道月白身影已立于台前,衣袂未扬,仿佛本就在此。许明仙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山下初具气象的宗门轮廓,微微颔首:“星辰阵旗已布妥,今夜子时,可启‘日月斗姆星辰大阵’。届时灵气翻涌,如潮汐涨落,七脉山峰将自生云梯,引星辉入峰腹,化为液态灵泉。武者若在峰腰静坐,一日所纳灵气,抵得寻常半月苦修。”
“七阶中品灵泉,够用十年。”许景武道,“但十年之后呢?”
许明仙一笑:“十年后,你当立元丹第七境,肉身可纳星斗真火而不焚,口鼻吐纳间,能炼化虚空游离的玄煞阴气为己用。那时,你一人便是大阵核心,一呼一吸,皆成禁制。”
许景武沉默片刻,忽而问道:“曾叔祖那边,血尸如何了?”
“已成七阶中期巅峰,神智清明,通晓《尸解真经》前三卷。前日它自行推演一式‘九幽骨指’,以指骨为刃,点破虚空,留下三息不愈之痕。德文长老说,若再得两具玄煞圆满尸身祭炼,可望冲击七阶后期。”许明仙顿了顿,眸光微沉,“它问你,何时去屠灭尸阴宗?”
许景武唇角微掀,不答反问:“尸阴宗主,可是当年在北荒‘血饲谷’,以三百武者活祭,凝成‘百骸魔胎’的那位?”
“正是。此人如今已是玄煞后期,坐镇尸阴山万年,山下埋骨十万,皆是武者枯骸。他炼尸不取死躯,专挑气血未冷、神魂未散之时剖心剜目,谓之‘温养’。你若去,他必亲迎。”
“好。”许景武起身,长袍猎猎,“明日午时,我赴尸阴山。”
许明仙瞳孔一缩:“你刚与玄傀、钟家恶战,气息未复,筋络尚存余震……”
“所以才要明日。”许景武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山巅罡风骤停,百里之内飞鸟尽坠,云层被无形之力压成薄饼,紧贴山脊。一缕赤金色的血气自他掌心蒸腾而起,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化作一柄三寸小剑,剑身纹路清晰,剑尖直指北方——尸阴山方向。
“此剑,名‘断薪’。”
“薪者,武者之命也。断薪,即断其命根。”
“我今日气血未复,筋络余震,正宜借尸阴山百万阴煞之气,淬炼此剑。若成,则此后百年,我掌中血气所化之兵,斩玄煞如割草芥。”
许明仙凝视那柄血气小剑,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既如此,我为你备下三件物事。”
他袖袍一挥,三物浮空:
其一,一枚暗红骨钉,长不过寸许,表面密布蛛网状裂纹,裂纹深处却有幽光流转,隐隐传来无数冤魂呜咽之声——乃尸阴宗开派祖师左眼所化,名曰“泣渊钉”,中者神魂冻结,三日之内化为僵尸,为尸阴宗镇宗至宝之一,百年来仅动用三次。
其二,一卷灰皮古册,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七幅手绘图谱:第一幅,一具武者躯体被七道黑索贯穿四肢、头颈、心口、丹田,索尾连向七座白骨祭坛;第二幅,祭坛燃起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七尊模糊魔影;第三幅,魔影合而为一,化作一只巨手,攫住武者天灵……直至第七幅,巨手按落,武者颅骨崩裂,脑浆中升腾起一粒赤红丹丸——《七魄炼形图》,尸阴宗不传之秘,记载以武者七魄为引,逆炼玄煞的邪法。
其三,一只青铜铃铛,铃舌为一截人类指骨,轻轻一摇,无声无息,却令许明仙袖中三枚传讯玉简同时爆裂成粉——“寂声铃”,尸阴宗副宗主随身之物,摇动时可屏蔽方圆十里内一切神识探查,亦能短暂冻结低阶修士的听觉与言语之能。
“这三物,皆从尸阴宗外门执事身上搜得。”许明仙声音低沉,“此人三日前潜入天武山,欲在七脉灵泉中下‘蚀骨阴瘟’。他以为无人察觉,却不知你布下的‘祖虚影门’,早在他踏入山门那一刻,便已将其气血轨迹,刻入门匾血纹之中。”
许景武伸手,将三物纳入袖中,指尖拂过“泣渊钉”冰凉的表面,一丝极细微的刺痛感顺指尖窜入臂骨——钉上怨气,竟在主动侵蚀他的肉身!
他神色不变,体内气血陡然一旋,如磨盘绞杀,那缕怨气尚未及渗透皮膜,便已被碾为齑粉,化作一缕青烟,自指尖逸散。
“好钉。”他淡声道,“正好,试试我新悟的‘焚脉诀’。”
翌日午时。
尸阴山,名副其实。
整座山脉呈扭曲脊骨状,山体黝黑,嶙峋如肋,山腹中空,遍布大小洞窟,窟口垂挂灰白菌毯,随风飘荡,形如腐烂肠衣。山脚一条黑水河蜿蜒而过,河水粘稠如油,浮着厚厚一层暗绿色霉斑,偶有白骨顺流而下,骨缝里钻出细长黑虫,在霉斑上蠕动啃食。
山门是一座巨大骷髅头,上下颌骨为门扉,此刻正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 grinding 声。门后,并非殿宇,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螺旋甬道,壁上镶嵌无数人头骨,空洞眼窝中燃着幽绿磷火,将甬道映照得鬼影幢幢。
许景武独自一人,踏步而入。
他未御风,未遁光,只是步行。青衫素净,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脚下菌毯便如遇烈阳,瞬间干瘪焦黑,化为飞灰。磷火触及他衣角,亦无声熄灭。
甬道深处,传来苍老嘶哑的吟唱:
> “骨为柱,髓为浆,
> 百魄归一铸魔王。
> 武者血,玄煞养,
> 一朝功成吞日月!”
吟唱声中,甬道两侧的人头骨纷纷转向许景武,空洞眼窝里的磷火暴涨,汇成两道惨绿光流,如锁链般缠绕而来!
许景武脚步不停,左手抬起,五指微屈。
“断薪。”
血气小剑自掌心射出,纤细如针,却快逾闪电。剑尖轻点,两道绿光锁链应声而断,断口处并未熄灭,反而炸开一团刺目血焰,焰中隐约浮现无数挣扎人影——竟是被炼化的武者残魂!
“咦?”
甬道尽头,阴影里传来一声惊疑。随即,阴影如墨汁般翻涌、聚拢,凝成一个枯瘦老者。他穿着一件由完整人皮鞣制的长袍,袍面还残留着几块暗褐色血痂,脸上皱纹纵横,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细小的骨刺,双眼浑浊发黄,唯有一点猩红,如将熄炭火。
“康家?不,你不是康家那等土鸡瓦狗能比。”老者喉咙里滚出破锣般的声音,“你是谁?敢闯尸阴山,还毁我‘引魂灯’?”
许景武停步,距老者十丈。
“天武。”他道,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整个甬道的磷火齐齐一颤,“来取你项上人头,祭我宗门山门。”
老者一愣,随即仰天狂笑,笑声中带着无尽嘲弄:“天武?哈哈哈……原来是个武者!还是个不知死活的武者!你可知此山之下,埋着多少你这样的武者?他们的骨,我的柱;他们的髓,我的浆;他们的魂,我的粮!你区区一个元婴武者,也配谈取我项上人头?!”
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人皮袍鼓荡如帆,袍面血痂簌簌剥落,露出下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符文——竟是以人血与骨粉混合绘制的“百骸大阵”!
“既你要头,老夫便送你一个!”
“百骸·献祭!”
轰隆——
整座尸阴山剧烈震动!山腹深处,传来沉闷如雷的坍塌声,紧接着,无数惨白骨手自甬道两侧墙壁、穹顶、地面疯狂破出,抓向许景武!这些骨手并非死物,关节灵活,指甲锐利如刀,指尖滴落黑色粘液,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丝丝白烟!
许景武终于动了。
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身形未晃,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却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不是灵力,不是神通,纯粹是肉身筋骨崩弹所激荡出的音爆与气浪!
砰!砰!砰!
冲在最前的数十只骨手,尚未近身,便被这股无形巨力硬生生震得寸寸断裂,白骨碎片如暴雨般倒射回去,将后方涌来的骨手尽数撞碎!
“嗯?!”老者眼中猩红光芒暴涨,“肉身之力?!竟能隔空震断我‘千骸手’?!你……你不是元婴!”
“元胎。”许景武纠正,同时左手并指如剑,朝自己左胸一点。
噗!
一缕赤金血气自他心口迸射而出,凌空一卷,竟化作一条三寸小龙,龙鳞狰狞,双目如炬,张口发出无声咆哮——正是以“焚脉诀”催动心脉精血所化的“赤麟”。
赤麟扑入骨手群中,龙爪挥舞,所过之处,白骨如朽木般粉碎,黑色粘液甫一接触龙躯,便沸腾蒸发!更诡异的是,那些被震碎的骨手残骸,竟被赤麟龙口吸摄,化作缕缕灰白气流,源源不断地涌入它口中!
“你……你在吞噬我的‘百骸’?!”老者失声尖叫,声音首次带上惊惶,“不可能!百骸受我神魂印记,岂容外力炼化!”
许景武不答,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那柄血气小剑“断薪”,再度浮现。
这一次,剑身不再纤细,而是暴涨至三尺,通体赤金,剑脊之上,竟浮现出七道细密血线,如血管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整座尸阴山的阴煞之气疯狂朝此汇聚,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灌入剑身!
“七魄……你竟能引动七魄之力?!”老者脸色剧变,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浓稠黑血,血雾弥漫,瞬间凝聚成七尊三丈高矮的魔影,影身由无数蠕动黑虫组成,发出刺耳尖啸,悍然扑向许景武!
“七魄·噬魂!”
许景武眼中金芒大盛,眉心竖线豁然张开!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光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七尊魔影中央——那正是老者神魂本源所在!金光贯穿,七尊魔影如同被戳破的脓包,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黑虫,却在落地前,便被那柄“断薪”剑身散发的赤金光芒灼烧殆尽!
“啊——!!!”
老者发出凄厉惨嚎,七窍齐喷黑血,身躯剧烈颤抖,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方蠕动的灰白肌肉与森然白骨——他竟在反噬之下,开始尸化!
“你……你不是人!你是……是‘祖’?!”
许景武踏前一步,手中“断薪”剑锋直指老者眉心,剑尖距离那猩红眼珠,不足一寸。
“我不是祖。”他声音低沉,却如雷霆滚过尸阴山每一寸岩层,“我是武者。而你,是武者之敌。”
话音落,剑锋轻送。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声细微、却令整个白水域所有玄煞修士心头猛然一悸的——
“咔。”
如蛋壳破碎。
老者那颗布满骨刺、流淌黑血的头颅,从中线裂开,裂纹精准贯穿天灵、眉心、下颌,裂口边缘光滑如镜,赤金血气如熔岩般在缝隙中奔流。下一瞬,头颅内所有血肉、骨骼、神魂,尽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磅礴伟力碾为最原始的粒子,再被“断薪”剑身贪婪吸摄!
一具无头尸身,轰然跪倒。
许景武收剑,转身,缓步离去。
身后,尸阴山仍在震动,山腹深处,无数尚未被彻底炼化的武者残魂,感受到那柄“断薪”剑上残留的、属于同类的、浩瀚如海的纯粹气血,竟纷纷挣脱束缚,化作点点萤火,追随着许景武的背影,袅袅升空,最终融入他青衫袖口,消失不见。
山门外,许明仙早已等候。
他看着许景武自那幽深恐怖的骷髅门中走出,青衫依旧素净,未染半点尘埃,唯有袖口,似有无数细小光点,在悄然明灭。
“成了?”许明仙问。
许景武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骨钉、一卷灰皮古册、一只青铜铃铛,轻轻放在许明仙掌心。
“尸阴宗,没了。”
许明仙低头,看着掌中三物,又抬眼望向许景武——那青年眉宇沉静,眸光温润,仿佛刚才踏平的不是尸阴山,而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他忽然想起许家古籍中一段被重重朱砂圈出的残章:
> “武道之极,非焚天煮海,而在俯仰之间,使万魔俯首,令诸天屏息。彼时,一念即法,一息成界,万载光阴,不过掌中沙漏之倾泻。”
许明仙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恭贺……祖虚影门,立宗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