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那位文和先生所说的是开春前后青州或有大变,届时大哥再度前往徐州或能有所斩获……”
关羽抚髯,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么说来文和先生怕是在开春前不会返回泰山郡,不然不会特意让我这般向大哥...
“等等!”
羊耽猛地坐起,被蔡昭姬刚解到一半的里袍还半挂在臂弯,发梢微乱,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不是因寒,而是惊。他盯着蔡昭姬,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邹夫人?哪个邹夫人?”
蔡昭姬一怔,指尖停在他腕骨处,忽而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却仍稳着声线:“便是前日随夫君自陈仓归来时,于驿馆中亲迎入府的邹氏女……妾身昨日抵洛,见其已在西厢安顿,执礼甚恭,称奉丞相令,暂居侧室之位。”
羊耽脑中“嗡”一声,如遭重锤击顶。
他从未下过纳妾之令!更未召过什么邹氏女入府!
陈仓归来?驿馆?
他确于前日黄昏自陈仓返洛,但途中遇雪崩阻道,绕行山北小径,戌时方至洛阳东门,入城后直奔太学,连丞相府门槛都未踏进半步。那驿馆之中,何来“亲迎”?何来“奉令”?
冷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羊耽倏然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寒气刺骨,反倒让他神志一清。他一把抓过案头尚未拆封的急递竹简——那是今晨由宫门直送丞相府的奏报,盖着尚书台朱印,尚未及细阅。
他劈开火漆,抽出内里素帛,目光如刀,逐字扫过:
【……陈仓守将马超遣部将庞德押解‘流民匪首’邹琰一家三口赴京请谳,言其伪托汉室宗亲之后,私铸铜钱、煽惑流民、聚众抗赋,所涉甚广。今已收监廷尉狱,待丞相亲鞫……】
邹琰……
邹琰之女,名唤邹媖。
羊耽手指骤然收紧,素帛边缘被攥出深深褶痕。
他记起来了。
半月前,李典呈来一份密报,言陈仓以西三十里有流民营啸聚,为首者自称“邹氏遗孤”,以《春秋》大义鼓动饥民拒纳新赋,更于雪夜焚毁官仓两座,散粮万石。彼时他正与荀彧议定冬赋改制,未及深究,只批“严查首恶,抚恤余众”,交由马超督办。
而马超回文,赫然写着:“邹氏女邹媖,年十七,通经史,善鼓簧,实为妖言惑众之魁首,已缚送京师。”
——可那奏报末尾,分明另附一行蝇头小楷,是马超亲笔补注:
【邹媖不食不语三日,唯对镜自照,见人即笑,状若痴癫。恐其身藏异术,或通巫蛊,已令医署验之,暂囚别院,未入廷尉狱。】
羊耽闭了闭眼。
镜……笑……痴癫……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太学高台之上,风雪扑面而来时,自己袖中一枚铜镜悄然发烫——那是蔡邕所赠的“照心镜”,传言能映人魂魄本相。当时他只觉异样,却未深究,只当是风雪激得金属生热。
可此刻想来,那热度,分明是在他开口说出“不惜代价赈灾救民”八字时,骤然腾起的。
蔡昭姬见他面色灰白,伸手欲扶,却被他轻轻避开。他抬眼望向她,目光沉静,却似穿透皮囊,直抵神魂深处:“昭姬,你昨夜……可曾照过镜子?”
蔡昭姬指尖一颤,笑意微滞,随即柔声道:“夫君说笑了。妾身整夜候君,何暇照镜?”
羊耽却未移开视线。
他看见了。
就在她垂眸瞬间,烛火映入她瞳仁,那一瞬,倒影里竟无自己身影,只有一片幽暗漩涡,缓缓旋转,似有银光浮沉其间,如月华碎屑,又似……无数细小鳞片在暗处翕张。
他喉头微动,未言,只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那枚温润古镜。
镜面蒙尘,他以袖角轻拭。
镜中先映出自己眉目——眉峰如刃,眼下青痕浓重,唇色泛白,确是连日操劳之相。
可当他指尖无意拂过镜缘一道极细裂痕时,镜面水波般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散尽,镜中景象陡然一变——
仍是这间寝室,仍是这盏烛火,可床榻之上,并非蔡昭姬温婉含笑之容,而是一具半透明的躯壳,薄如蝉翼,通体覆着细密银鳞,在烛光下流转幽芒;其颈项纤长,却无喉结起伏;双手十指修长,指甲泛着淡青冷光;最骇人者,是其额心一点朱砂痣,此刻正随呼吸明灭,宛如活物搏动。
而那“蔡昭姬”正微微偏首,唇角勾起,似笑非笑,朝镜外的他,眨了眨眼。
羊耽手腕一震,铜镜几乎脱手。
他猛地抬头——
眼前蔡昭姬依旧端立,眼波温柔,鬓发整齐,指尖犹带着方才为他解衣时的暖意。
可那镜中异象,绝非幻觉。
他曾在蔡邕残卷《河洛秘录》中见过类似记载:“魅形者,寄魂于镜,假面而行,摄精于笑,夺魄于目。初则引人怜爱,继而蚀其心志,终使宿主忘其本名,认妖为真……”
“夫君?”蔡昭姬轻唤,声音如琴弦轻拨,“可是身子不适?”
羊耽深深吸气,再呼出,气息平稳如常。他将铜镜悄然收入袖中,展颜一笑,竟比往日更显温煦:“无事。只是想起一事,需即刻面圣。”
他转身取过外袍,动作从容,系带时指尖稳定无一丝颤抖。
蔡昭姬亲自捧来乌木匣,内盛玉圭、印绶、朝服冠冕,一一为他佩好。她指尖掠过他腰间革带时,羊耽清晰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如蛇信轻舐。
他不动声色,只低声道:“昭姬,你且歇息。我此去面圣,少则两个时辰,多则……恐要彻夜。”
“妾身等夫君。”她垂眸,长睫投下蝶翼般阴影,“无论多久。”
羊耽颔首,转身推门而出。
风雪撞入室内,烛火狂摇,映得他背影如墨。
门外积雪没踝,天色铅灰,云层低垂如铁盖。他未乘马车,只负手缓步而行,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咯吱”声。每一步,袖中铜镜便随步伐轻晃,镜面之下,那点朱砂痣的明灭节奏,竟与他心跳渐渐趋同。
行至丞相府朱门前,他忽而驻足。
门吏躬身欲迎,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仰首,凝视门楣上“丞相府”三字金匾——匾额崭新,漆色鲜亮,是去岁新制。可此刻,在他眼中,那“相”字最后一笔的钩锋,竟隐隐泛出暗红血丝,蜿蜒如活物蠕动。
他眯起眼。
血丝之下,木纹深处,似有极淡银光一闪而逝。
羊耽缓缓吐纳,舌尖抵住上颚,默诵《孝经》开篇:“仲尼居,曾子侍……”
心神稍定。
他抬步跨过门槛,靴底离地三寸时,忽觉右脚踝被无形之物轻轻一缠,冰冷滑腻,如水草缠足。
他脚步未停,只将左手按于腰间佩剑“青冥”之鞘——剑鞘微震,一声几不可闻的龙吟自鞘内透出,缠绕之感霎时消散。
身后,丞相府朱门无声合拢。
门内,蔡昭姬立于寝阁窗畔,目送他背影消失于风雪。烛火映照下,她面容依旧温婉,可窗纸上投下的影子,却诡异地拉长、扭曲,颈项无声延展数尺,顶端分出三缕细影,如触手般探向案头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插着三支干枯梅枝,枝头却无花,唯余七点暗红凸起,形如未绽之苞。
她影子的指尖,正缓缓点向其中一点。
而此时,羊耽已步入皇宫夹道。
风雪愈急,宫墙高耸,积雪在檐角堆叠如兽吻。他行至宣德殿外丹陛之下,忽闻殿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续,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声咳,都踩在某种古老祭乐的节拍上。
他心头一跳。
天子刘协,自幼体弱,咳嗽本是常事。
可这咳声……为何与他袖中铜镜的搏动频率,完全一致?
羊耽抬眸,望向宣德殿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缝底下,一线暗红,正缓缓渗出,如活血蜿蜒,在青砖地上蜿蜒成细流,竟不凝固,反在雪水中蒸腾起缕缕淡青雾气。
雾气里,隐约浮现出三个字——
**“昭宁元”**
正是今岁年号。
可那“元”字最后一横,末端尖锐如刺,正刺入羊耽靴底积雪之中。
他垂眸,凝视那血字。
雪,在融。
血,在渗。
而他的影子,被殿内烛火拉得极长,极细,悄然漫过丹陛,伸向那扇门——
门内,咳嗽声戛然而止。
死寂。
唯有风雪,呜咽如泣。
羊耽抬起右手,拇指缓缓抹过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银痕正悄然浮现,形如新月,边缘泛着幽微光晕。
他记得,三日前,他亲手为蔡昭姬挽起散落发丝时,指尖曾无意擦过她耳后。
那时,她耳后肌肤,亦有同样一道银痕。
他收回手,整了整朝服袖口,遮住那抹月痕。
然后,他上前一步,抬手,叩响宣德殿门。
“咚。”
第一声。
门内,无应。
“咚。”
第二声。
积雪从檐角簌簌坠落。
“咚。”
第三声。
那线暗红血字,骤然沸腾,如活物般逆流而上,沿着朱漆门板急速攀爬,瞬间布满整扇门扉,勾勒出一个巨大、繁复、无法辨识的符文——符文中央,一只纯白竖瞳缓缓睁开,瞳仁深处,倒映出羊耽此刻面容。
而那面容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极轻。
极冷。
极像昨夜,镜中那个“蔡昭姬”的笑。
羊耽叩门的手,悬在半空。
风雪忽歇。
天地间,唯余那竖瞳开阖的细微“滋啦”声,如同熔金滴落寒冰。
他静静看着那只眼。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直抵门内:
“陛下,臣羊耽,求见。”
门内,寂静如渊。
三息之后,一声极轻、极哑的嗓音,自九重宫阙最深处飘来,竟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倦怠:
“丞相……来得正好。”
“朕昨夜,梦见了一只狐狸。”
“它蹲在未央宫瓦上,叼着半块玉珏,问朕——”
“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羊耽垂眸,掩去眼中所有情绪。
袖中铜镜,骤然滚烫。
镜面深处,那点朱砂痣,正疯狂明灭,如同催命鼓点。
他抬脚,迈上丹陛。
靴底踏过那道血字符文。
血未染靴。
雪未沾衣。
唯有他袍角拂过之处,积雪无声化为齑粉,露出青砖本色——砖缝之间,无数细小银鳞,正悄然舒展,熠熠生辉。